第41章 这就够了
他拍拍江成的肩膀:“去吧。把东西递上去。该来的,让它来。”
在江成临出门的时候,周厂长想起了什么,张嘴道:“成子,之前的事情,我虽说有苦衷,但终究对不住你,你……你别往心里去。”
江成摆了摆手,“都过去啦,我的好厂长。”
江成把材料和报告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省机械工业厅、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省委工业部(收)。
他拿着信封走出厂长办公室,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投进了邮筒。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一周过去了,没有消息。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厂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江成这回玩大了,有人说周传明那边在憋大招,有人说等着看好戏吧。
江成照常上班,照常搞技术革新。那台老铣床改造成功后,又有好几个车间来找他们改造设备。技术革新小组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黄德庆还是老样子,每天蹲在车间里,对着一堆零件琢磨。江成有时候觉得,师傅就像那些老机器一样——看着旧了,但拆开来看,里面全是好东西。
“师傅,您说上面怎么还没消息?”有一天中午,江成蹲在黄德庆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黄德庆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急什么?好事多磨。”
“可这么干等着,心里不踏实。”
黄德庆看了他一眼:“成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江成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等。”黄德庆说,“别人等的时候,你在干。别人犹豫的时候,你也在干。你比所有人都多干了一步,所以你走到了别人前面。”
他吸了口烟,慢慢说:“现在也一样。等不等,结果都一样。但你干不干,结果就不一样。”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傅说得对。等着也是等,不如干着等。
从那天起,他不再想通报的事了。每天早出晚归,带着技术革新小组的人,一台一台地改造设备。黄德庆在旁边把关,偶尔骂两句,偶尔点个头。日子一天天过去,改造好的机器越来越多,厂里的生产效率也越来越高。
郑言溪每天中午来送饭,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江成满手机油、满头大汗的样子,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笑一笑。她不说什么,但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有一天中午,江成正在吃饭,郑言溪忽然说:“江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她低下头,脸红了,“我好像有了。”
江成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郑言溪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说有什么?”
江成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饭盒打翻。
“你是说——你怀孕了?”
郑言溪点点头,脸更红了。
江成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他伸出手,想抱她,又缩回去——手上全是机油。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郑言溪说,“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分心。”
江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郑言溪也哭了。
“我不知道。”江成抹着眼泪,“我就是高兴。”
没想到自己上一世没完成的事情,短短两年时间,自己就要升级当爸爸啦?
黄德庆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修他的机器。
消息很快传遍全厂。马主任第一个跑来恭喜,拎着两瓶酒,非要跟江成喝一杯。周厂长也来了,拍着江成的肩膀说:“好事!双喜临门!”
郑怀远和郑母也来了。郑母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郑怀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天晚上,江成家里挤满了人。马主任带了酒,周厂长带了菜,黄德庆带了一包红糖——说是给孕妇补身体的。江成不会说客套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倒酒。
酒过三巡,马主任忽然说:“江成,你说你这孩子,将来干什么?”
江成想了想:“干什么都行。只要他喜欢。”
马主任摇摇头:“不对。应该子承父业,当钳工。”
黄德庆在旁边插嘴:“当什么钳工?当工程师。”
周厂长说:“当厂长。”
几个人争来争去,谁都不服谁。江成在旁边听着,只是笑。
郑言溪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杯红糖水,看着这些人争来争去,嘴角弯了弯。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成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看见郑言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怎么不休息?”
郑言溪没回头:“睡不着。”
江成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厂区里,把那些老旧的厂房镀上了一层银光。
“言溪,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像谁?”
郑言溪想了想:“像你。倔。”
江成笑了:“像你好。好看。”
郑言溪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江成,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江成想了想,说:“会很好。比现在好一百倍。”
“真的?”
“真的。”江成说,“等孩子大了,我带他去看天安门,看长城,看那些大工厂。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爸和他爷爷那一辈人干出来的。”
郑言溪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认真,眼神很亮。
“你这个人,”她说,“总是想那么远。”
江成笑了:“不想远点,怎么往前走?”
郑言溪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厂区。远处,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又过了几天,省里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通报,不是通知,是一封信。信是李副部长亲笔写的,只有几行字:
“江成同志:你反映的情况,省委已派人调查核实。经查,省机械厅通报所述内容与事实不符,予以撤销。相关责任人将另行处理。你在红星厂的工作,省委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请继续努力。”
江成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去找黄德庆。
黄德庆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成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成点头。
“意味着周传明输了。”黄德庆说,“但这回输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他背后那一帮人。”
他把信还给江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成子,你以后的路,更难走了。你赢了这一回,以后想整你的人会更多。”
江成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我不怕。我只要把事干好,谁来了都不怕。”
黄德庆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有出息。”
那天晚上,江成给郑言溪看了那封信。郑言溪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言溪,你不高兴?”
郑言溪摇摇头:“高兴。但我知道,你以后会更忙。”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她总是比他看得远。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这个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厂区里的机器还在轰鸣。
那是1980年的春天。雪化了,草绿了,柳树发了新芽。
江成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越来越熟悉的世界,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有更多的人要见,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仗要打。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师傅,有言溪,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那些支持他的人,有那些相信他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