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厂长
“郑叔叔,他们这是——”
“我知道。”郑怀远打断他,“但问题是,通报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全省都知道你们厂的技术革新小组有问题。”
江成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技术革新小组的名声坏了,以后别的厂不会来找他们改造设备,省里的支持也会断掉。他辛辛苦苦搞起来的一切,可能就这么毁了。
“周厂长怎么说?”
“周厂长在想办法。”郑怀远说,“但这回是省厅直接下的文,他也顶不住。”
江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雪花又在飘了,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郑叔叔,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郑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江,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江成摇头。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郑怀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旧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技术无罪,但使用技术的人有立场。”
“这是我当年的导师写给我的。”郑怀远说,“那时候我也遇到跟你一样的事。被人整,被人告,差点连工作都丢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江成:“光有本事不够。你得让人知道,你的本事是站在谁那一边的。”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
“郑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光埋头干活。”郑怀远说,“你得抬起头,看看周围。谁支持你,谁反对你,谁在背后捅刀子。你得心里有数。”
他走回来,坐下,看着江成:“你在BJ认识的那些人——周老、张司长——他们是你最大的靠山。但靠山不能当饭吃。你得让全省的人都知道,你干的事是对的,是经得起检验的。”
江成心里一动:“您是说,公开回应?”
郑怀远点点头:“对。公开回应。把每一台设备的改造方案、测试数据、使用效果,都公之于众。让全省的人看看,到底是违规操作,还是技术革新。”
江成脑子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面对周传明的举报,他也是用同样的办法——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郑叔叔,我明白了。”
从郑怀远家出来,雪下得更大了。江成和郑言溪并肩走在街上,两个人共撑一把伞。雪花打在伞面上,“簌簌”地响。
“爸跟你说什么了?”郑言溪问。
江成把通报的事说了。郑言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回应。”江成说,“把所有数据都摆出来。”
郑言溪点点头:“我支持你。”
江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怕我把事情闹大?”
郑言溪摇摇头:“不怕。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江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江成没怎么睡。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回应材料。每一台设备的改造方案、每一步操作的数据、每一次测试的结果,他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到关键的地方,就画图说明。写到有争议的地方,就把原始记录附上。
郑言溪起来给他倒了三次水,每次都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走开。
写到天亮的时候,最后一页纸也写满了。江成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窗外,天已经亮了,雪也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远处,厂区里的烟囱冒着白烟,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份材料发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暴。但他知道,有些仗,不能不打。
材料写好的第二天,江成去找了周厂长。
周厂长正在办公室里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江成进来,他掐灭烟头,叹了口气。
“小江,你都知道了?”
江成点点头,把写好的材料递过去。周厂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成。
“这些东西,你都留了底?”
“每一台机器改造的时候,都有记录。谁干的,怎么干的,用什么材料,测试结果怎么样,全都有。”江成说,“厂长,我干了什么,我心里有数。”
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放下。
“小江,你知道你这些东西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江成说,“跟周传明撕破脸。”
周厂长看着他,目光复杂:“不止是撕破脸。他背后有人,你背后也有人。但你们俩一打起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是整个辽宁工业系统的事。”
江成没说话。他知道周厂长说的是实话。
“但你不打,他就骑在你头上。”周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忍一次,他就有第二次。你忍两次,他就有第三次。到最后,你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光忍就行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成:“所以,我支持你。”
江成心里一热:“厂长——”
“别叫我厂长。”周厂长摆摆手,“叫我老周。这事儿,我不是以厂长的身份支持你,是以一个老工人的身份支持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成:“这是厂里的正式报告,我也写好了。跟你的材料一起递上去。”
江成接过来,翻开。报告写得很简单,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经我厂核实,技术革新小组所有改造项目均符合操作规程,未发现任何违规行为。省厅通报所述内容与事实不符,特此说明。”
报告的落款处,盖着红星机械厂的公章。还有周厂长的亲笔签名。
江成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知道,周厂长签下这个名字,等于把自己的前途也押上了。
“老周,谢谢您。”
周厂长摆摆手:“谢什么谢。干了一辈子,临退休了,也该硬气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