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三月还没过完，沈阳的雪就化了个干净，厂区里的杨树冒出了嫩芽，灰扑扑的厂房被阳光一照，竟也有了几分生气。

　　江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正在车间里跟黄德庆调试一台新改造的磨床。通知书是郑言溪送来的，她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大信封，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什么玩意儿？”黄德庆接过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沈城工业学院机械工程系……进修班……录取江成同志……”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江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好事啊。”他说。

　　江成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是郑怀远帮他争取的名额——沈城工业学院第一届“在职技术骨干进修班”，学制两年，脱产学习，毕业后发大专文凭。全省只招了三十个人，他是唯一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

　　“成子，你去不去？”黄德庆问。

　　江成没回答。他转头看向车间门口，郑言溪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封的封皮，指节有些发白。

　　“言溪，你觉得呢？”

　　郑言溪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江成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去年他跑了小半年，刚回来没几天，又要走。这回不是十天半个月，是两年。虽说在沈阳，不用去BJ上海，但脱产学习，就意味着不能天天回家。

　　“我去。”江成说。

　　郑言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给你收拾东西。”

　　她转身走了。江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步子慢了，腰也粗了一些。他这才想起来，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

　　黄德庆在旁边叹了口气：“成子，你媳妇儿心里不好受。”

　　江成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黄德庆蹲下来，继续调试磨床，“去吧。学好了本事，回来干更大的事。家里的事，我帮你盯着。”

　　江成报到那天，郑言溪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一锅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她把饺子端上桌，自己也坐下，“吃完了再走。”

　　江成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是酸菜馅的，他最喜欢的味道。他吃了几个，忽然发现郑言溪一个都没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郑言溪说，眼睛看着别处。

　　江成放下筷子，看着她：“言溪，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郑言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不想让你去。是觉得……”她顿了顿，“你走得太快了，我怕跟不上。”

　　江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初中都没毕业，你去了大学，学了两年回来，就变成大学生了。”郑言溪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还是个厂里的护士。到时候，你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言溪，你想多了。我学那些东西，是为了干活。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回来跟你说机器怎么修，你能听懂吗？”

　　郑言溪抬起头，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嫌我听不懂？”

　　江成笑了：“不是嫌你听不懂。是说你不用听懂。你当好你的护士，我当好我的钳工，咱们各干各的，有什么跟不上的？”

　　郑言溪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松了一些。江成趁热打铁：“再说了，你也不是不能学。你当护士的，学点医护知识，将来厂里医疗站升级了，你也能当个医生不是？”

　　郑言溪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学？”

　　“多大？二十三。”江成说，“我二十三才开始学，你现在学也不晚。”

　　郑言溪没说话，低头吃饺子。江成知道她听进去了。

　　沈城工业学院在城市的另一头，从厂里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江成办了住宿，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周末才回家。

　　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三十个同学齐刷刷地看着他。这些人里，有工厂的技术员，有车间的班组长，有机关的干部。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出头。江成坐进最后一排，掏出笔记本，等着老师来。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然后转过身来：“各位都是工作多年的技术骨干，基础参差不齐。我不要求你们人人都能考高分，但至少要能看懂图纸上的公式。今天我们从函数讲起。”

　　江成听着听着，心里踏实了。这些内容对他来说不算难——毕竟是读过博士的人。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假装认真地记笔记，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叫孙德明，是沈阳重型机械厂的车工，也是初中毕业，靠自学考上来的。

　　“哥们儿，你听得懂吗？”孙德明小声问。

　　江成点点头：“还行。”

　　“我咋跟听天书似的。”孙德明愁眉苦脸，“什么函数，什么变量，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江成想了想，说：“你就把它想象成一台机器。输入一个东西，经过加工，输出另一个东西。那个加工的过程，就是函数。”

　　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从那天起，孙德明就黏上了江成。上课坐在一起，下课一起去食堂，晚上一起去自习室。江成给他讲题，他帮江成打饭。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有来有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成的功课越学越顺。高等数学、工程力学、机械原理、材料学，每一门他都能轻松应对。老师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学生——他的作业不一定写得最工整，但思路永远最清晰，解题方法也最实用。

　　“江成同学，”有一次方老师课后叫住他，“你以前学过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