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电闸
有人合上电闸。刨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开始运转。刚开始有点抖动,江成调整了几个参数,抖动消失了。他放了一块毛坯进去,机器开始切削。切削面光滑平整,比原来好得多。
“成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几个工人冲上来,把江成抬起来往上抛。孙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厂。周厂长亲自来看,看着那台重新运转的刨床,看着比原来还好的加工效果,脸上笑开了花。
“江成,好样的!”他拍着江成的肩膀,“这回你立了大功!”
江成笑了笑,没说话。周厂长这话他可耳熟得很,上一次他也立了大功,可结果呢?
现在他累坏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郑言溪坐在旁边,轻轻给他擦汗。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心疼和骄傲。
第二天,厂里开了表彰会。江成被评为一等功,奖金两百块。周厂长在会上说,要成立一个技术革新小组,由江成负责,专门研究老旧设备改造。
孙建国坐在台下,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会后,黄德庆从后勤调回了机修车间,还是六级钳工。师徒俩见面的时候,黄德庆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江成请黄德庆、郑怀远、钱教授吃饭。郑言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钱教授喝着酒,高兴得像个孩子:“好!好!我就说这小子行!”
郑怀远也难得地笑了:“这次是运气好,但也是实力。以后的路还长,别骄傲。”
江成点头:“郑叔叔,我记住了。”
黄德庆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江成知道他心里高兴,也不劝。
散席的时候,郑怀远忽然说:“江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
“省里最近要搞一个技术交流会,各地市都派人参加。王处长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讲讲你那套改造方案?”
江成一愣:“我?去省里讲?”
郑怀远点点头:“你那套东西,不是只改一台刨床那么简单。如果能推广开,对整个行业都有意义。王处长说,省里很重视。”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叔叔,我考虑考虑。”
郑怀远看着他,点点头:“行,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回家的路上,郑言溪问:“你不想去?”
江成说:“不是不想,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讲不好,丢人。”江成笑了笑,“我一个钳工,去省里讲课,人家能信吗?”
郑言溪握住他的手:“你连刨床都能改好,还怕讲课?”
江成看着她,心里一暖。是啊,连刨床都能改好,还怕什么?
“那我去了?”
“去。”郑言溪说,“我陪你去。”
江成笑了:“好。”
一周后,江成去了省城。
技术交流会在机械厅的大礼堂举行,全省来了两百多人,都是各地市工业系统的骨干。江成被安排在下午第三个讲,前面两个都是研究所的专家,讲得很专业,底下的人听得直打瞌睡。
轮到江成的时候,他走上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我叫江成,沈城红星机械厂钳工。”他说,“今天跟大家聊聊,怎么用最少的钱,改好最老的机器。”
底下有人笑。一个钳工,能讲出什么来?
但讲着讲着,笑声没了。江成从刨床的问题讲起,讲到自己的思路,讲到改造的过程,讲到最后的效果。他讲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全是干货。底下的人越听越认真,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
讲完的时候,掌声雷动。
王处长走上台,握着他的手:“小江,讲得好!比那些专家讲得都明白!”
会后,好几个人围上来,问他要图纸,问他要联系方式。江成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有本事的人多了,能成事儿的没几个。他现在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
回到沈城,天已经黑了。郑言溪在站台等他,看见他下车,迎上来。
“怎么样?”
江成笑了笑:“还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夜风很凉,但江成心里很暖。
与二人的温馨时光相比,此刻厂里有人正对着一张信纸发愁。那是一封从省城寄来的公函,落款是省机械研究所——那两位专家所在的单位。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关于沈城红星机械厂进口轧钢机故障一事,我方将派员重新调查。”
周厂长捏着这封信,一夜没睡。
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江成被周厂长叫去了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技术科长老孟也在,还有两个陌生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上面来的。
“江成,坐。”周厂长指了指椅子。
江成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其中一个中山装开口了:“你就是江成?那个说进口轧钢机有问题的钳工?”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说有问题”和“发现问题”,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江成心里有了数,这来者不善。
“是我。”他说。
中山装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是省机械研究所的,姓韩。这位是我的同事,姓刘。我们今天来,是想重新核实一下那台轧钢机的事。”
重新核实。江成想起李建国给他看的那份报告,想起那两位专家写的结论——操作不当,轴承座位移。现在看来,他们是来“落实”这个结论的。
“韩同志想问什么,尽管问。”江成说。
韩工翻开笔记本:“当时是你第一个发现问题的?”
“是。”
“你用什么方法发现的?”
“观察。”江成说,“机器运行的时候有异响,我敲击轧辊,发现声音不对。后来拆下来看,果然有裂纹。”
韩工和刘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工问:“你一个钳工,凭什么判断是裂纹?有依据吗?”
江成看着他,忽然笑了:“刘工,您修过机器吗?”
刘工一愣:“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