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陈思远
“在,我去叫他。”周厂长转身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他找到江成,压低声音说:“小江,这回的人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机械厅的,这回是纪委的。你说话小心点。”
江成点点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魏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凶,也不冷,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不出锋利,但你知道它很利。
“江成同志,坐。”
江成坐下。魏处长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几行,抬起头:“有人举报你在设备改造过程中,擅自更改进口设备的结构,造成设备损坏,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成想了想,说:“魏处长,我能问一句,举报的是哪台设备吗?”
魏处长翻了一下笔记本:“沈阳重型机械厂的800吨水压机,沈阳矿山机械厂的瑞典球磨机,还有你们厂自己的几台设备。”
江成心里有了数。这些设备,都是他改造过的。而且,都是在钱志国的地盘上。
“魏处长,这些设备的改造,都有详细的方案、图纸和测试数据。我可以提供全部资料。”
魏处长点点头:“资料我们会看。但我要听你亲口陈述。”
江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从第一台设备讲起,讲发现问题,讲分析原因,讲改造方案,讲实施过程,讲最终效果。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讲到关键的地方,他就站起来,在黑板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解释。
魏处长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点。江成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讲到球磨机的时候,魏处长忽然打断他:“你说润滑系统有设计缺陷,你凭什么这么说?瑞典人的设计,你一个钳工,凭什么质疑?”
这个问题很刁。江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魏处长,我不是质疑瑞典人的设计。我是说,这台机器在中国的使用条件下,原来的设计不够用。瑞典的矿石含水量低,粉尘少,对润滑系统的要求没那么高。咱们的矿石含水量高,粉尘大,对润滑系统的要求就高了。不是设计错了,而是条件变了,应该实事求是。”
魏处长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继续讲。”
江成接着讲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每一台设备的改造过程都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魏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资料我们会仔细看。在调查期间,还请你不要离开沈阳。”
江成站起来:“好。”
魏处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成同志,你讲的这些,如果都是真的,那你不但没有破坏国家财产,反而给国家省了非常多的资金。”
江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如果有人举报的内容属实,”魏处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门关上了。江成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杨絮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桌上、椅上、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伸手接住一片,在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
调查期间,江成的生活被按下了暂停键。
技术革新小组的工作停了,推广办公室的出差停了,连学院那边的联系也暂时搁置了。他每天待在厂里,哪儿都不能去。表面上说是“配合调查”,实际上跟软禁差不多。
郑言溪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带孩子,照常做饭。只是做饭的时候多加了两个菜,说是“给你补补”。
“言溪,你不担心?”有一天晚上,江成忍不住问。
郑言溪正在给江远喂米糊,头也没抬:“担心什么?”
“担心我被抓起来。”
郑言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你不会被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干坏事。”她抬起头,看着他,“坏人被抓,是因为干了坏事。你没干,凭什么抓你?”
江成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他想的有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知识,不是来自地位,是来自一种更深的、更朴素的东西——对是非的判断。
江远吃完了米糊,嘴巴上糊了一圈白,伸出两只手要抱。江成把他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打了个饱嗝,然后“咯咯”地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你看,儿子都笑你。”郑言溪说。
江成也笑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正盯着他看,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成每天早上去车间,跟黄德庆一起干活。说是干活,其实是打发时间。黄德庆也不问他什么,只是递给他工具,让他帮忙。两个人蹲在机器前面,一个拆一个装,配合默契,像两台咬合在一起的齿轮。
“师傅,您说这回能过去吗?”有一天,江成忍不住问。
黄德庆正在磨一把刮刀,头也没抬:“能。”
“您怎么这么肯定?”
黄德庆放下刮刀,看着他:“因为你干的事,是对的。对的事,一时半会儿可能被人误解,但时间长了,总会有人明白。”
他拿起刮刀,继续磨。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再说了,”他补充道,“你背后又不是没人。周老、张司长,他们会帮你说话的。”
江成点点头。他知道师傅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因为这次的对手,不是周传明一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一周后,调查组第二次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了。除了魏处长那四个人,还有两个从BJ来的——一个是机械工业部的,一个是中科院的。中科院来的那个人,江成认识——是周老的研究生,陈思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