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脑子里嗡嗡响。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傅会被调走，为什么自己会被排挤，为什么孙建国敢这么嚣张。原来有人早就布好了局，要把轧钢机的事彻底翻过来。

　　“有。”他说，“那台轧钢机，是我发现的问题，我师傅修的。”

　　李建国瞪大眼睛：“那你麻烦了。这报告里说的责任人，不就是你和你师傅吗？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江成沉默。李建国急了：“你别不说话啊！赶紧想办法啊！要不你跟我回鞍钢？我们厂正缺技术员，我给你介绍——”

　　“不用。”江成打断他，“建国，谢谢你。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李建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那天晚上，江成送走李建国，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郑言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她问。

　　江成把报告的事说了。郑言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江成看着她，忽然问：“言溪，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江成说，“我现在这个情况，可能会连累你，连累你爸妈。”

　　郑言溪摇摇头：“不后悔。”

　　江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当初跟他结婚只是为了分房，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言溪，谢谢你。”他说。

　　郑言溪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第二天，江成去找黄德庆。

　　后勤仓库还是那副老样子，霉味冲天。黄德庆正蹲在地上清点一堆报废的零件，看见江成来了，皱起眉头：“不是让你别来吗？”

　　江成把报告的事说了。黄德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背有些驼，但眼神还是那么沉稳。

　　“成子，你怕吗？”

　　江成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黄德庆说，“这事儿，我早料到了。轧钢机的事，咱们动了别人的奶酪，人家肯定要往回找补。只是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

　　“师傅，咱们怎么办？”

　　黄德庆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信。”

　　“那好。”黄德庆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不知道这事儿。让他们跳，让他们闹。等他们跳够了，咱们再出手。”

　　江成有些不明白：“师傅，咱们就这么等着？”

　　黄德庆点点头：“等着。成子，你记住，有时候不动，比动更难。你现在动，人家有准备，你什么都做不成。你不动，他们就会觉得你怕了，会放松警惕。等他们露出破绽，你再出手，一击必中。”

　　江成若有所思。

　　“还有，”黄德庆压低声音，“你那个刨床的方案，抓紧搞。那是你的本钱。只要成了，谁都压不住你。”

　　江成点头：“我知道了，师傅。”

　　从后勤出来，江成心里踏实了很多。师傅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要做的，是把那把刀磨快，等时机到了，一刀致命。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更加低调。白天在翻砂车间干活，晚上去实验室搞研究，两点一线，从不多说一句话。孙建国几次想找他的茬，他都忍了。马主任看他这样，私下跟他说：“江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江成笑了笑：“马主任，我就是想好好干活。”

　　马主任摇摇头，不再问了。

　　一周后，郑怀远带来了好消息。

　　“机械研究所那边同意了。”他说，“王处长帮忙打了招呼，你可以去用电火花机床，但只能晚上去，不能让人知道。”

　　江成大喜：“太好了！郑叔叔，谢谢您！”

　　郑怀远摆摆手：“别高兴太早。时间紧，任务重，你得抓紧。”

　　那天晚上，江成第一次走进省机械研究所的实验室。这里比工业学院的实验室先进多了，各种设备齐全，还有一台进口的电火花机床。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姓吴的工程师，三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话不多，但技术很扎实。

　　“你就是江成？”吴工程师打量着他，“王处长交代过，让我配合你。需要加工什么？”

　　江成拿出图纸，指着上面的几个零件：“这几个，精度要求高，普通的机床加工不了，只能用电火花。”

　　吴工程师看了看图纸，眼睛亮了：“这设计……是你自己画的？”

　　“是。”

　　吴工程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调试机器。

　　那天晚上，江成一直干到凌晨三点。吴工程师一直陪着他，偶尔递个工具，偶尔提个建议。几个关键零件，终于加工出来了。

　　临走的时候，吴工程师忽然说：“江成，你这些东西，是搞什么的？”

　　江成犹豫了一下，说：“改进一台老刨床。”

　　吴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两下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江成心里一暖：“谢谢吴工。”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成几乎每天晚上都往研究所跑。吴工程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每次都给他留好门，让他自己用设备。两个人渐渐熟了，偶尔聊几句技术，偶尔一起吃个夜宵。吴工程师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江成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零件全部加工完的那天晚上，吴工程师忽然说：“江成，我有个事想问你。”

　　“您说。”

　　“你这些东西，如果真做成了，能有多大价值？”

　　江成想了想，说：“能让那台刨床的精度提高百分之三十，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如果推广开，整个行业都能受益。”

　　吴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那台刨床是什么时候生产的吗？”

　　“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儿。”

　　“对。”吴工程师说，“二十多年了，还在用。咱们国家有多少这样的老设备？数不清。如果每台都能改进一点，加起来就是个大数字。”

　　江成点头。

　　吴工程师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你回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

　　江成回到实验室，把所有零件组装起来，开始做最后的调试。郑怀远和钱教授都来了，看着那台小小的模型，眼睛都不眨。

　　“试试。”郑怀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