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成心里有一万只羊驼飞奔而过，就厂里那台老掉牙的刨床，谈技术都是侮辱了这两个字，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求创新，只顾着内斗，孙建国，你给老子等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切实体会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滋味儿，躲是躲不过了。他硬着头皮说：“厂长，是有这事。但不是厂里的技术，是我自己琢磨的。那台老刨床的问题，咱们都知道，效率低，精度差。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

　　老孟在旁边冷笑：“你一个四级钳工，改进刨床？你当自己是工程师？”

　　江成看着他：“孟科长，轧钢机的事，你们技术科不也没发现问题？”

　　老孟被江成一通怼，脸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周厂长敲了敲桌子：“行了，别吵了。”

　　他看着江成，目光复杂。轧钢机的事，他心里有数，但他更清楚，孙建国背后有人，得罪不起。

　　“江成，这事先放一放。”周厂长和起了稀泥，“你回去干活吧。”

　　江成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厂长办公室，孙建国跟了出来。他走到江成身边，压低声音说：“江成，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你再折腾，也翻不了天。”

　　江成看着他，忽然笑了：“孙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翻砂车间吗？”

　　孙建国一愣。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江成说，“有些活，总得有人干。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你不做，我不做，这厂子就完了。你踩我，我不怕。你整我，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最后受益的是这个厂，是这些工人。你呢？你做的这些事，最后受益的只有你自己，你出发点全是为了你，彻头彻尾、卑鄙无耻、自私自利的……小人！”

　　孙建国脸色铁青：“你——”

　　江成打断他：“孙建国，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成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他看着快要完成的模型，内心更加坚定。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这条路，他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漂亮，走得稳健！

　　江成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往厂外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孙建国的冷笑，老孟的嘲讽，周厂长躲闪的眼神。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难。

　　走到工业学院门口，门卫老张头认识他，打了声招呼：“小江来了？郑教授还没走呢，在实验室。”

　　江成点点头，往里走。实验室在三楼，窗户还亮着灯。他上楼，推开门，郑怀远和钱教授都在。

　　“来了？”郑怀远抬头看他一眼，“脸色这么难看，出事了？”

　　江成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钱教授听完，气得直拍桌子：“欺人太甚！那个孙建国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欺负人？”

　　郑怀远却很平静，他看着江成：“你怎么想的？”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叔叔，我想加快进度。刨床的方案，我想尽快做出来。”

　　郑怀远点点头：“早该这样。进度怎么样？”

　　江成走到工作台前，指着已经完成的图纸和模型：“理论验证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做实物测试。但有些零件，咱们这儿没有，得找地方加工。”

　　“需要什么？”钱教授凑过来。

　　江成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这几个零件对精度要求高，普通的机床加工不了。最好是能用电火花加工，但咱们学院没有这种设备。”

　　钱教授皱着眉头想了想：“电火花……省机械研究所好像有一台，但那是进口设备，一般不对外。”

　　郑怀远沉吟片刻：“我去想办法。机械厅的王处长，你还记得吗？”

　　江成点头。

　　“他跟我有点交情，我去找他。”郑怀远说，“不过需要时间，你这几天先把其他准备工作做好。”

　　江成心里有了底：“好。”

　　接下来的几天，江成白天在翻砂车间干活，晚上泡在实验室。马主任知道他忙，有意无意地照顾他，有时候提前放他走，有时候让他去干些轻省的活。翻砂车间的工人们也替他打掩护，孙建国派来盯梢的人，几次都没抓到他的把柄。

　　但孙建国那边，也没闲着。

　　一天下午，江成正在翻砂车间抬铁水包，忽然听见有人喊：“江成，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李建国，他在培训班认识的那个鞍钢的朋友。

　　“建国？你怎么来了？”江成放下铁水包，迎上去。

　　李建国满脸风尘，拎着个大包，咧嘴一笑：“出差路过，顺便看看你。你这是……抬铁水包？”

　　江成苦笑：“说来话长。你先等等，我跟主任请个假。”

　　马主任很痛快地批了假。江成带着李建国回到宿舍，郑言溪也在家，看见客人来了，赶紧去倒水。

　　李建国打量着屋里，啧啧两声：“行啊江成，小日子过得不错。嫂子挺漂亮。”

　　郑言溪脸红了红，倒了水就躲进厨房。江成问：“你怎么突然来沈城了？”

　　李建国压低声音：“不是出差，是专门来找你的。”

　　江成一愣：“找我？什么事？”

　　李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江成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技术资料，手抄的，字迹有些潦草。他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是一份关于轧钢机故障的分析报告，署名是省机械研究所的两位专家——就是上次来厂里看过的那两位。报告里说，轧钢机的故障原因是操作不当，导致轴承座位移，与江成的结论完全相反。报告最后还建议，要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这东西哪儿来的？”江成问。

　　“我们厂一个哥们儿，他亲戚在机械研究所，偷偷抄出来的。”李建国说，“听说这份报告已经递到机械厅了，要追究责任。江成，这事儿跟你有关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