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得罪了
“赵工,我提个建议。”他说,“理论部分能不能简化一下?每个公式后面加一个实际应用的例子,说明这个公式在什么情况下用、怎么用。”
赵工脸色一变:“简化?你懂什么?这是科学!科学能简化吗?”
江成不卑不亢:“赵工,科学不能简化,但教材可以。咱们写这本书,不是给专家看的,是给工人看的。工人不关心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只关心怎么用。”
赵工腾地站起来:“你一个钳工,也配跟我谈怎么写教材?”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专家低头不语,有人偷眼看张司长的反应。
江成没生气。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公式——就是赵工稿子里的一个核心公式。
“赵工,这个公式,是计算齿轮疲劳寿命的。”他说,“写得很好,很严谨。但如果我是工人,我看到这个公式,第一反应是——我该往里面代什么数?”
他在公式下面画了几个框:“这个地方,代入齿轮模数。这个地方,代入转速。这个地方,代入材料系数。如果赵工能把这些写清楚,再附一个算例,工人就能直接用了。”
赵工看着黑板,脸色变了几变。他想反驳,但发现江成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张司长站起来,拍了拍江成的肩膀:“小江说得对。教材要实用。赵工,你再改改。”
赵工没说话,坐下了。但从那天起,他看江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黄德庆私下对江成说:“成子,你刚才那一下,把老赵得罪了。”
江成说:“师傅,我不是要得罪他。我就是想把书写好。”
黄德庆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得记住,有些人,你把他说服了,他不会服你,只会恨你。”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那我也没办法。书比人重要。”
黄德庆摇摇头,不再说了。
第二稿、第三稿、第四稿……每一稿都要反复修改,反复讨论。有时候为一个技术细节,江成能和专家们争上半天。黄德庆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往往能一针见血。
“黄师傅说得对。”一个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们搞理论的,有时候想得太复杂。黄师傅一句话,顶我们半天讨论。”
黄德庆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我就是瞎说,瞎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书稿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稿。张司长看完,当场拍板:“可以付印了!”
那天晚上,编写组聚餐。张司长端起酒杯,对江成说:“小江,这本书,你是头功。”
江成端起酒杯,却站起来,走到黄德庆面前:“师傅,这本书没有您,写不出来。我敬您。”
黄德庆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他端起酒杯,跟江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工坐在角落里,默默喝着酒。江成端着杯子走过去:“赵工,理论部分您写得好。没有您,这本书就是个经验汇编,成不了体系。我敬您。”
赵工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小江,我服你。”
江成笑了。他知道,赵工说的“服”,不只是服他的技术,更是服他的态度。
那天晚上,江成喝了不少。回到招待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郑言溪,想起她说过的话:“不管去哪儿,记得给我写信。”
这两个月,他写了十几封信,郑言溪回了七八封。信里说的都是些琐事——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天气的事。但每一封信,他都要看好几遍。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郑言溪最近的一封信。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今天厂里发了过年的东西,有鱼有肉。我把鱼腌了,等你回来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成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书虽然写完了,但张司长又给了他一个新任务——去全国各地讲课,推广设备改造的经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底下坐着上千个工人,都在听他讲课。讲着讲着,忽然有人站起来,指着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钳工,也配给我们讲课?”
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1979年的冬天,江成踏上了全国巡讲的旅途。
第一站是鞍钢。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李建国在站台上等着,穿了一件新棉袄,脸冻得通红,看见江成就冲上来一把抱住:“兄弟,你可算来了!我们厂长说了,这回一定要好好请你喝一顿!”
江成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松开!我师傅还在后面呢。”
李建国赶紧松开,又去握黄德庆的手:“黄师傅好!鞍钢欢迎您!”
黄德庆被他这热情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李,别客气。”
吉普车把他们送到厂招待所。李建国一边帮着拎行李,一边絮絮叨叨:“这回听课的人可多了,不光我们厂的,还有本溪、抚顺、大连来的。三百多人,大礼堂都坐不下,又加了一百多个凳子。”
江成心里有些紧张。三百多人,比他在省城那次多十倍。
“都什么人?”他问。
“什么人都有。有工人,有技术员,有工程师,还有几个当官的。”李建国压低声音,“听说省里也有人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江成心里一沉。省里的人?是来听课的,还是来找茬的?
黄德庆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该讲的讲,该说的说。你有真本事,不怕任何人。”
江成点点头。师傅说得对。怕什么?他站在机器前面,就是最有底气的人。
讲课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江成起了一个大早,站在窗前看着鞍钢的厂区。天刚亮,远处的高炉冒着白烟,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工业城市,比他待的红星厂大十倍、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