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说BJ的冬天冷不冷？”

　　黄德庆没睁眼：“冷。比沈阳还冷。”

　　“师娘自己一人在家？”

　　“没事儿，她能照顾好自个儿，我跟她说了，没事儿就去找小郑聊聊天。”

　　江成笑了，也闭上眼睛。

　　到BJ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思远在站台接他们，看见黄德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黄师傅好！周老让我来接您们。”

　　黄德庆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

　　吉普车把他们送到招待所。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两个人一间，条件比厂里好得多。黄德庆进门之后，先看了看床，又摸了摸桌子，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BJ夜景。

　　“成子，你说咱们能行吗？”

　　江成正在铺床，听见这话，抬起头：“师傅，您怎么又问这个？”

　　黄德庆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江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外面。BJ的夜晚比沈阳亮得多，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江成说，“我心里也没底。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咱们不是去求谁的，是去干活的。活干好了，什么都好说。干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黄德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机械工业部。

　　张司长亲自接见。他握着黄德庆的手，上下打量：“黄师傅，久仰大名。江成同志经常提起您，说没有您，就没有他今天。”

　　黄德庆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司长过奖了，我就是个老钳工。”

　　“钳工怎么了？”张司长笑了，“我也是从钳工干起来的。”

　　他领着他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研究所的专家，有高校的教授，有大厂的总工程师。江成扫了一眼，至少认识三分之一——都是在省城技术交流会上见过的面孔。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张司长说，“这位是江成同志，沈城红星机械厂的钳工，上海万吨水压机改造项目的主要设计者。这位是黄德庆同志，江成同志的师傅，六级钳工，有三十年的实践经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江成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自然——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微微向下，鼓掌的时候只拍了两下就停了。

　　张司长继续说：“这次编写《老旧设备技术改造手册》，是部里的重点项目。将来要发到全国各厂矿企业，作为技术培训教材。所以，质量一定要高，内容一定要实，不能有半点水分。”

　　他看了江成一眼：“江成同志担任编写组副组长，负责技术部分。黄德庆同志担任技术顾问。”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举了举手：“张司长，我有个问题。”

　　“赵工请讲。”

　　赵工看了看江成，慢条斯理地说：“江成同志在基层的经验，我们都很佩服。但编写教材，不光要有实践经验，还要有理论高度。我担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一个钳工，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成。

　　江成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赵工说得对。教材需要理论高度，这个我确实不如在座的各位专家。但我有一点可能是各位比不了的——我修过的机器，每一台都是亲手拆、亲手装、亲手调试。我知道工人在想什么，需要什么，看得懂什么。”

　　他看着赵工，笑了笑：“所以我的想法是，理论部分，请各位专家把关。实践部分，我和我师傅来写。分工合作，各展所长。”

　　赵工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成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话。

　　张司长敲了敲桌子：“就这么定了。分工合作，各展所长。”

　　散会后，江成和黄德庆被安排在研究所的一间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资料——各种设备的图纸、说明书、维修记录，摞起来比人还高。

　　黄德庆看着那堆资料，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写到什么时候？”

　　江成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慢慢写，总能写完。”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和黄德庆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白天，他们翻资料、画图纸、写稿子。晚上，江成还要去周老那里汇报进度，讨论技术问题。黄德庆负责把关每一个技术细节——哪些方案工人能看懂，哪些术语需要解释，哪些步骤容易出错，他都一清二楚。

　　“这个不行。”黄德庆把江成写的一节稿子推回去，“你写的这个，工人看不懂。什么‘应力集中系数’，什么‘疲劳寿命评估’，谁明白这个？”

　　江成看了看，苦笑：“师傅，这是专业术语，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黄德庆拿起笔，在稿子上刷刷改了几行，“你就写‘这个地方容易坏，要定期检查’。工人一看就明白。”

　　江成接过来看了看，不得不服。师傅说得对——教材是写给工人看的，不是写给专家看的。写得再高深，工人看不懂，就是废纸。

　　他把这个原则贯彻到每一节稿子里。遇到必须用专业术语的地方，就先解释一遍，再举一个实际的例子。写到关键步骤，就配上详细的图解，一步一步说明。

　　一周后，他们拿出了第一稿。张司长看完，拍着桌子说：“好！这才是工人看得懂的教材！”

　　但赵工那一边，却出了问题。

　　赵工负责的理论部分，写了足足两万字，引经据典，公式推导，洋洋洒洒。张司长看完，皱起眉头：“赵工，你这个写得是挺好，但工人能看懂吗？”

　　赵工不以为然：“工人看不懂，可以找技术员嘛。教材要有理论高度，不能太浅。”

　　张司长没说话，把稿子递给江成：“你看看。”

　　江成接过来，翻了几页，心里有了数。赵工写得确实专业，但太专业了——满篇都是公式和推导，连他都看得头疼，更别说普通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