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平浪静
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不是不想穿好的,是觉得穿工作服站在台上,心里踏实。
黄德庆看了一眼,没说话,也穿上了自己的工作服。
八点钟,江成走进大礼堂。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足有四百多。前排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领导,表情严肃。中间是技术员和工程师,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带着图纸。后排是工人,有的还穿着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
江成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深吸一口气。
“各位师傅,各位同志,大家好。”他说,“我叫江成,沈城红星机械厂钳工。”
台下有人笑了。一个钳工,站在这么大的讲台上讲课,确实有点滑稽。
江成没笑。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磨”。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这个字。”他说,“咱们干机械的,谁都离不开这个字。轴承磨了要换,刀具磨了要修,导轨磨了要调。但怎么磨、磨到什么程度、磨了之后怎么办,这里面有学问。”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像跟工友聊天一样。讲到关键的地方,就在黑板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解释。讲到实际操作,就用手比划,告诉台下的人怎么拆、怎么装、怎么调试。
台下的人越听越认真。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江成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讲到一半的时候,前排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举了举手。江成认出他——是省里来的那个。
“江成同志,你讲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有没有理论依据?”那人问,语气不冷不热。
江成看着他,心里明白了。这是来找茬儿的。
“有。”他说,“每一台设备改造,都有理论依据。但我没写在黑板上,因为工人不需要背公式。他们需要知道的是——什么地方容易坏,怎么检查,怎么修。”
那人皱了皱眉:“可是没有理论依据,怎么保证改造的科学性?”
江成走下讲台,走到前排,从包里掏出一叠图纸,递给那人:“这是上海万吨水压机改造的全部技术资料,包括理论计算、有限元分析、材料测试报告。每一页都有理论依据。但我不把这些东西讲给工人听,因为他们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他看着那人,目光平静:“工人需要知道的是——这个螺丝拧几圈,那个间隙留多少。我的任务,是把那些复杂的理论,变成工人能听懂的话、能操作的步骤。这叫转化。转化不了,理论就是空话。”
那人愣住了,拿着图纸,半天没说出话。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一个老工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江师傅,讲得好!我们就是要听这个!”
江成笑了笑,走回讲台,继续讲。
三个小时的课,一口气讲完。中间没有休息,但台下没人离开。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建国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兄弟,你太牛了!那省里的人,脸都绿了!”
江成笑笑,没说话。他看见黄德庆坐在最后一排,正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跟当年在车间里一模一样。
下午,赵厂长请吃饭。酒过三巡,赵厂长忽然说:“小江,你知道今天省里来的是谁吗?”
江成摇头。
“周传明的人。”赵厂长压低声音,“他回去之后,肯定要汇报。你小心点。”
江成心里一沉。周传明的人,果然盯上他了。但他没说什么,端起酒杯:“赵厂长,谢谢您提醒。”
鞍钢的课讲完,江成又去了本钢、抚顺矿务局、大连造船厂。每一站都是同样的模式——上午讲课,下午下车间,晚上整理笔记。黄德庆一直跟着他,有时候帮着讲几句,有时候在旁边补充。
在本钢,他们遇到了一台跟红星厂一模一样的老轧钢机。江成当场示范怎么检查、怎么维护、怎么改造。本钢的工人们围了一圈,看得目不转睛。
在抚顺矿务局,他们下到了矿井里。江成戴着安全帽,在昏暗的巷道里检查一台提升机。黄德庆跟在后面,用手摸了摸钢丝绳,说:“该换了。”
矿务局的工程师还不信,结果第二天一检查,钢丝绳已经断了三股,再不停用就要出事故。
在大连造船厂,他们遇到了一台进口的卷板机,坏了半年没人能修。江成带着黄德庆,两个人拆了装、装了拆,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机器修好了。造船厂的厂长握着江成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江师傅,这台机器修不好,我们厂的订单就完不成。你救了我们!”
每一站,江成都讲得口干舌燥。每一站,黄德庆都累得腰酸背痛。但每一站结束的时候,看着那些工人感激的眼神,江成觉得什么都值了。
最后一站是沈阳。
这是江成最紧张的一站。不是因为沈阳的厂子多,而是因为——周传明的地盘就在沈阳。讲课那天,台下坐满了人。有沈阳重型机械厂的,有沈阳机床厂的,有沈阳矿山机械厂的,还有红星厂来的——马主任带着翻砂车间的十几个工友,专门来给他捧场。
江成站在台上,看见马主任在台下冲他竖大拇指,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他讲的内容跟之前差不多,但加了一个环节——现场答疑。任何人可以提任何问题,他来回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最简单的“轴承怎么换”,到最复杂的“整条生产线怎么改”,江成一一回答,不慌不忙。黄德庆坐在第一排,偶尔补充两句,每次补充都让提问的人恍然大悟。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年轻工人问的:“江师傅,你说的这些,我们回去能照着干吗?”
江成看着他,认真地说:“能。但有一条——别蛮干。每台机器都不一样,我的方案只能参考,不能照搬。你们要动脑子,根据自己厂里的情况,找到最适合的办法。”
年轻工人点点头,坐下了。
讲课结束后,江成被一群人围住。有要签名的,有要合影的,有要联系方式。江成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想着一个人——周传明。
他以为周传明会在沈阳动手,但没有。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主任私下跟他说:“周传明那边,最近很安静。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江成点点头。他知道,安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
回到BJ,已经是腊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