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进口设备，咱们没图纸，怎么修？”

　　孙厂长急了：“没图纸就不能修了？那我要你们推广办公室干什么吃的？”

　　场面一度尴尬。江成正好在场，他站起来，说：“孙厂长，我去看看。”

　　孙厂长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谁？”

　　“江成。红星厂的钳工。”

　　“钳工？”孙厂长的语气有些不屑，“瑞典人的机器，你一个钳工能修？”

　　江成没生气：“看看总行吧？又不花钱。”

　　孙厂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你来看。修不好没关系，别给我拆坏了就行。”

　　第二天，江成带着黄德庆去了矿山机械厂。

　　球磨机车间在厂区的最深处，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虽然机器已经停了，但车间里还残留着运行时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铁矿石的腥味和润滑油的焦糊味。巨大的球磨机横卧在水泥基础上，像一个沉睡的钢铁巨人。它的筒体上布满了螺栓，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周围散落着各种工具和零件，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矿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雪。

　　孙厂长带着他们走到机器跟前，指着主轴的位置：“就是这儿。运行的时候有异响，越来越大，后来干脆转不动了。我们拆开看了一下，轴承烧了，主轴也磨坏了。”

　　江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主轴。果然，轴颈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沟槽。他站起来，又检查了轴承座、润滑系统、冷却系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黄德庆在旁边转了几圈，忽然说：“成子，你看这个润滑油的颜色。”

　　江成凑过去看。润滑油从油箱里放出来，颜色发黑，里面还有细小的金属颗粒，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师傅，这是轴承先坏了，还是润滑先出问题？”

　　黄德庆想了想：“轴承坏了，产生金属碎屑，污染润滑油。润滑油脏了，加速轴承磨损。恶性循环。”

　　江成点点头。他走到控制台前，翻了翻运行记录，又问了操作工人几个问题。问完之后，他心里有了数。

　　“孙厂长，”他走回来，“问题找到了。问题不是出在主轴质量不行，是润滑系统设计有缺陷。这台机器的润滑油过滤器精度不够，轴承磨损产生的碎屑过滤不掉，就在系统里循环。时间长了，轴承就烧了。”

　　孙厂长皱眉：“设计缺陷？瑞典人的机器也有缺陷？”

　　“任何机器都有缺陷。外国人也是人，有些机器部件的细节处理，还不如我们。”江成回应说，“关键是怎么改。”

　　他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润滑系统的示意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点：“在这儿加一个高精度过滤器，在这儿改一下管路，让润滑油先过滤再回到油箱。这样，轴承磨损产生的碎屑就能被过滤掉，不会再循环。”

　　孙厂长看着那张草图，半信半疑：“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简单。”江成说，“高精度过滤器国内没有现成的，得自己设计、自己造。管路改造也要重新计算流量和压力，不能随便改。”

　　孙厂长一拍大腿：“行！你干！需要什么，尽管说！”

　　江成没急着答应。他看了黄德庆一眼，黄德庆微微点了点头。

　　“孙厂长，我干可以。但我有个要求，希望你能满足一下。”

　　“说！”

　　“改造的时候，你们厂的技术员要全程跟着。改完了，他们要能自己维护、自己修理。我不能一辈子守在你们厂。”

　　孙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痛快！就按你说的办！”

　　不仅不要钱，还能免费学技术，傻子才不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成几乎住在了矿山机械厂。

　　他白天带着厂里的技术员拆机器、测绘数据、设计过滤器，晚上在招待所里画图纸、算参数。黄德庆负责把关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过滤器的制造工艺。

　　“这个滤芯，用不锈钢网，三层。网孔要均匀，不能有破损。”黄德庆拿着江成画的图纸，对矿山厂的一位老师傅说，“你们厂有能冲网的吗？”

　　老师傅看了看图纸，摇摇头：“这么密的网，我们冲不了。”

　　江成想了想：“那就卷。把不锈钢网卷成筒状，一层一层叠起来，用骨架固定。虽然效率比进口的低一点，但够用了。”

　　老师傅点点头：“这个我们能干。”

　　过滤器的壳体是个难题。要承受高压，不能有砂眼，对铸造工艺要求很高。矿山厂有自己的铸造车间，但从来没做过这么精密的铸件。

　　“师傅，用铸钢行不行？”江成问黄德庆。

　　黄德庆摇摇头：“铸钢的致密度不够，容易渗漏。得用锻件。”

　　“锻件？这么大一块锻件，哪儿去找？”

　　黄德庆想了想：“沈阳重机厂有万吨水压机，能锻。你找找关系。”

　　江成想起了赵厂长——沈阳重型机械厂的那位。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把事情一说，赵厂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行，我让他们给你们锻一个。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江成去重型厂取锻件。他走进锻造车间，看见那块烧得通红的钢锭正在万吨水压机下慢慢变形，像一块被揉捏的面团。火花四溅，热浪逼人，工人们穿着石棉服，戴着防护面罩，在高温中操作。巨大的锤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

　　锻件加工好了之后，又经过车、铣、磨等多道工序，终于变成了一个精密的过滤器壳体。江成把它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泛着金属的光泽，像一件艺术品。

　　组装那天，车间里围满了人。

　　江成亲自安装过滤器，黄德庆在旁边指挥。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条管路的走向、每一个密封圈的安装位置，都要反复检查。矿山厂的技术员们围成一圈，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

　　“这个地方，密封圈要涂一层黄油，防止安装的时候卷边。”江成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个螺栓，扭矩是八十牛米，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把密封垫压坏，少了会漏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