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排兵布阵
队伍在戏曲中行进。
赵长河捏着马鞭,忽然叹了口气。
“周从喜这孩子,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心肠不坏。他看着姑娘可怜,没了家人,死了哥哥,说将来娶她过门,给她一个家。这孩子也是从小没了爹娘,是我一手带大的。也算是两个苦命人,凑一块儿过日子吧。”
对于别人的家事,张阳听听就好,并不打算发表意见。
关于石小涛的生死,他也没做声。
又走了一段路,陆一刀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过了脚踝。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瓮圈。
三面都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密密的柞树和桦树,树干上挂满了霜雪,白茫茫的一片。
正前方是一道不算太陡的山梁,山梁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谁用大刀劈开的一般,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
陆一刀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把爬犁停了,家伙事儿都卸下来。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儿落脚。”
猎户们纷纷跳下爬犁,开始卸东西。有人搬火药,有人搬铁锅,有人搬干粮,有人开始清理出一块空地来准备扎营。
张阳也下了马,看向那出山坳。
心里头大概有数了。
这地形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只要把动物从山上赶下来,逼进这个口袋里头,它们就只能从那个杖口往外逃。
而杖口外面,就是猎人们的枪阵。
所谓杖口,就是山环间天然形成的山口。
打个比喻,手指比做山,用手指比个“ok”,虎口可以看成一座山,拇指和食指相互触碰的位置,就是杖口。
手指分开,杖口就大。
而这种概念其实是在打红围中才有。
所谓红围,指的是一场专门针对某种特定猎物的集体围猎,规模大、组织严、规矩多。
早年间,大红围分好几种:
打鹿有鹿围,分鹿胎围、鹿茸围、鹿肉围,时令不同,打的物件也不同。
打熊有熊围,取熊胆、熊掌。
还有专门打虎的大红围。
不过那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行围的规矩,说来也简单。
先把队伍分成两拨:
一拨是“赶杖”的,一拨是“打杖”的。
赶杖的人绕着山脚的坡,从外往里轰,敲梆子、喊嗓子、吹哨子、唱歌,怎么闹腾怎么来,目的就是把山上的动物吓起来,往瓮圈里头赶。
打杖的人则守在杖口外头,等动物从杖口冲出来,排枪齐射,一通放倒。
打杖的关键,全在那道杖口外头的阻击线上。
阻击线分两道。
第一道叫“哨口”,设在杖口外头不远处,沿着动物逃跑的通道在两边布置,最优秀的射手一个挨一个地排在两侧,形成一条夹道枪阵。
动物从杖口出来,两边的火枪交叉齐射,是最主要的杀伤火力。
第二道叫“放口”,设在哨口的外围,负责拦截那些从哨口漏出去的漏网之鱼。
哨口是取胜的关键,而哨口上最重要的位置,叫头炮。
那是整场围猎中最核心的枪手,要放在最佳射击位置上,专门负责打最大的猎物、最值钱的物件。
其次是“二炮”“三炮”,以此类推。
而所有这些位置的安排,都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撒枪”。
那就是把头根据地形,定下每个炮手站的位置,谁在哨口,谁在放口,谁当头炮,谁当二炮,一分一毫都不能乱。
而这次所有的撒枪、布阵,全由陆一刀一个人说了算。
张阳正想着,陆一刀迈开了步子,往山坳左侧的雪地里走去,蹲下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拨开了一处雪层。
张阳往那瞧了一眼。
雪层下面,是一个印子。
张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印子的大小和形状,绝不是黑熊能踩出来的。
而且看那印子的边缘,虽然被新雪覆盖了一层,但底下的冻土已经凝结,这说明不是今天踩的,至少是两天以前的足迹。
张阳忽然想到了另一层东西。
大雪是早上停的。
也就是说,这熊印是在下雪之前留下的。
下了一整夜的雪,足有半尺多厚,按理说早就应该把所有的足迹都盖得严严实实了。
可陆一刀偏偏能在这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底下,找到这么一处印子来。
这不是运气。
也就是说。
陆一刀早就来过了。
在所有人等着大雪封门、等着集合出发之前,陆一刀就已经一个人进山了。
他提前踩好了点,摸清了那头棕熊的活动范围和踪迹,连它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大概藏在哪片山场子里头。
恐怕。
都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老辣。
张阳在心里默默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陆一刀再次看了一眼后,便起身,从怀里摸出三根香来。
那三根香在他手里头,火头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来。
陆一刀走到山坳前头,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三根香插进了雪地里。
他没有跪,只是站着,拱了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三个躬。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今儿个我陆一刀,带着二十个弟兄进山,讨一口活路。”
“上有青天,下有地宫。”
“河有龙王,山有山神。”
“棕熊之害,祸矣庆岭。”
“老把头你显显灵。”
“保我们除了此獠,还庆岭一个太平年。”
很老套的词儿,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修饰,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
但在场的人都是除了俩书记外都是猎户好手。
纷纷跟着鞠了躬,嘴里头念念有词。
拜完了山,陆一刀转过身:
“这次打围,我挑都是糙汉子。”
“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摇头。
陆一刀:
“打围讲究一个胆气足,跟我陆一刀打围,肉不缺,食不缺,但不能没有勇。”
“我让你们往东,你们别往西。我让你们撤,你们别恋战。”
此话一出。
张阳有些叹服。
表面上看是在夸勇,实际上每个人门清里头的门道。
为什么这陆把头选人的时候,略过了那些有家室有孩子的老猎户。
当然,石小汐算是个例外,总是要给赵长河给点面子的。
而他爹张守林,这次就不在二十一的队列里。
说直白点就是。
猛兽朝你扑过来的时候,那些心里有婆娘孩子的人和那些心里头没什么牵挂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惜命。
有了家室就怕死,你的手就会软。
手一软,枪口就偏了。
枪口一偏,不一定死,但在身边的人,就有可能会因为这偏转的枪口而受伤。
大型围猎,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有一个人临阵退缩。
一个人退,整个包围圈就散了。
包围圈一散,猎物就会从缺口跑掉。
一个缺口跑了,整个瓮圈就白围了。
几十个人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念及此处。
张阳顿时觉得这陆一刀人虽然狂了些。
但不管是从围猎的准备到选人的合理果断上,都是跳出一层的。
可以说,两世为人,这是张阳见过最狂,但也是最有本事的猎人。
可担庆岭第一猎。
甚至不光是张阳。
就连赵长河坐在如此位置上,在陆一刀面前都不怎么吭气,就是因为这是正儿八经有本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