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言溪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他一下：“谁要跟你过好日子。”

　　江成也笑了。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江成心里打定主意，在将这边事情解决后，就听沈教授这个便宜岳父的劝告，去报考自己上一世没有机会去的那所学校，进行深造。

　　“孙建国，小瘪犊子……你给江爷等着！”

　　第二天，江成照常上班。翻砂车间的工人们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但马主任还是老样子，该派活派活，该说话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马主任特意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成，听说有人整你？”

　　江成点点头。

　　马主任哼了一声：“孙建国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你放心，咱翻砂车间的人，都站你这边。”

　　江成心里一热：“马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谢。”马主任摆摆手，“咱工人，就讲究个实在。谁对咱好，咱就对谁好。你来了之后，帮咱修了多少机器？大伙都记着呢。”

　　江成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他正在干活，忽然有人喊：“江成，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只见厂房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王处长。

　　“王处长？”江成彻底愣住了。

　　王处长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江，好久不见。”

　　江成赶紧问好。王处长摆摆手：“别客气，上车，有话跟你说。”

　　吉普车开出厂区，停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王处长让司机下去抽烟，然后对江成说：“小江，你那件事，我知道了。”

　　江成心里一紧。王处长接着说：“省里对这件事，有不同意见。”

　　“变了？”

　　王处长点点头：“你那份无损检测报告，我听说了。”

　　江成一愣。王处长怎么会知道？

　　王处长笑了：“别紧张。”

　　江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处长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说：“小江，你别多想。我不是利用你，是想帮你。你这件事，是个机会。”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处长，您希望我怎么做？”

　　王处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聪明人。我就直说了。你把那份报告，拿到下周的全省工业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质疑那两位专家的结论。到时候，我会在场，帮你撑腰。”

　　江成心里飞快地转着。这是一个机会，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公开质疑省里的专家。赢了，一切都好。输了，万劫不复。

　　“王处长，您有多大的把握？”

　　王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七成。如果你表现得好，八成。”

　　江成深吸一口气：“让我考虑一下。”

　　王处长点点头：“行，你考虑。但最迟后天给我答复。会议在下周三，时间不多了。”

　　吉普车把江成送回厂里。他站在厂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尘土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他把这事跟郑言溪说了。郑言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怎么想？”

　　江成说：“我想去。”

　　郑言溪看着他：“你决定了？”

　　江成点点头：“言溪，这是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郑言溪握住他的手：“那你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等你。”

　　江成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定。不管前面是什么，至少有个人，在等他回来。

　　第二天，他去找黄德庆。黄德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

　　“师傅，您觉得我能行？”

　　黄德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成子，你记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那些专家，研究所的，厅里的，别看他们头衔大，真本事不一定有你多。你去了，别怕，把事实讲清楚就行。”

　　江成点头：“师傅，我记住了。”

　　第三天，他去找郑怀远。郑怀远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在工业学院给你办的特聘研究员证书。”郑怀远说，“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好歹有个头衔。你上台的时候，拿着这个，说话更有分量。”

　　江成接过证书，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岳父这是在用自己的名望给他背书。

　　“爸——”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字。

　　郑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别丢我的脸。”

　　江成重重地点头。

　　周三，全省工业会议在省城召开。

　　江成坐在会场角落里，看着台上一个个领导讲话，一个个专家发言。他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得很快。旁边坐着李建国，是他专门叫来给自己壮胆的。

　　“别紧张。”李建国小声说，“你行的。”

　　江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终于，轮到他了。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下面，请沈城红星机械厂的江成同志发言。江成同志是一位一线工人，他在设备改造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今天请他来讲讲。”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一个工人，能讲出什么来？

　　江成站起来，走上台。他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坐在第一排的王处长，看见王处长旁边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应该就是那位副厅长。他还看见，那两位专家也在，脸色都不好看。

　　他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们，大家好。我叫江成，沈城红星机械厂的一名钳工。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讲什么大道理的，是想说说，我这几个月遇到的一件事。”

　　会场安静下来。江成开始讲，从进口轧钢机出现异响讲起，讲到发现问题，讲到修复过程，讲到省里专家的结论，讲到自己被调查。他讲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

　　讲到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无损检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