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巨大的手指
江成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主缸的底部。手指上沾了一层油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钱科长,密封圈老化严重,漏油是必然的。”他站起来,“但这个密封圈,不用进口。”
钱志国一愣:“不用进口?国内哪有这种规格的?”
江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圈样本——是在上海搞水压机改造时多带的,一直揣在身上。他把样本递给钱志国:“这是我们在上海用的,规格跟你们这台差不多。沈阳橡胶厂就能生产,不用等进口。”
钱志国接过样本,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凑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
“钱科长,”江成说,“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帮你们做一套密封方案。三天之内,保证机器转起来。”
钱志国站在那里,手里的样本捏得“嘎嘎”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身后一个老技术员忍不住了:“钱科长,让他们试试吧。这台机器再不转,下季度的生产任务就完不成了。”
钱志国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技术员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钱志国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京剧里的脸谱。
江成看着钱志国,不催,也不说话。他知道,这是在逼他做选择——是让机器继续烂下去,保住自己的面子,还是让江成来修,承认自己无能。
钱志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样本往桌上一扔:“行,你们试试。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修好了,是你们本事。修不好——”
“修不好,我负责。”江成说。
钱志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江成和黄德庆吃住都在重型厂。
他们先把水压机的主缸拆开,检查密封结构。果然,密封圈已经老化得跟烂泥一样,一碰就碎。江成量了尺寸,画了图纸,让孙德明送到橡胶厂去加工。
“师傅,您看这个密封结构,跟上海那台差不多。”江成蹲在拆开的主缸前,指着里面的沟槽,“但这里有个设计缺陷——密封圈的安装槽太浅,压紧力不够。时间长了,密封圈就会移位,导致漏油。”
黄德庆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加一个挡圈,把密封圈顶住。”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拿出了一套改进方案。不光是换密封圈,还加了一个挡圈,改了安装槽的尺寸。这套方案,比原厂的设计还合理。
第二天,密封圈加工好了。江成亲自安装,黄德庆在旁边把关。安装的时候,几个重型厂的技术员围在旁边看,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江成?出书的那个?”
“听说是钳工出身,真有两下子。”
“钱科长这回可丢人了。”
江成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安装。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马虎。黄德庆在旁边递工具,偶尔提醒一句,偶尔点个头。
安装完毕,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江成直起腰,浑身是汗,手都在发抖。
“试试。”他对操作工人说。
工人看了钱志国一眼。钱志国站在远处,脸色阴沉,但还是点了点头。
电机启动,液压系统开始加压。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100公斤、200公斤、500公斤、800公斤——稳稳地停在了额定压力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几个技术员冲上来,围着江成问这问那。那个老技术员握着江成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江师傅,您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台机器坏了半年,我们天天挨批!这回好了!”
江成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大家一起干的。”
他转过头,看见钱志国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钱志国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阴冷而锋利。
黄德庆走过来,低声说:“成子,你得罪他了。”
江成点点头:“我知道。”
“怕不怕?”
江成想了想,说:“不怕。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黄德庆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得对。”
那天晚上,重型厂的赵厂长请吃饭。酒桌上,赵厂长端着酒杯,对江成说:“江师傅,你可真是个人才。我们厂那台水压机,修了半年没修好,你三天就搞定了。我敬你一杯!”
江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厂长又说:“江师傅,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在我们厂多待几天?还有几台老设备,想请你帮忙看看。”
江成想了想,说:“赵厂长,帮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几台设备修好之后,你们厂要派技术员跟着学。我不能一辈子在你们厂,得让你们自己的人学会。”
赵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说得好!这才叫真帮忙!”
酒过三巡,赵厂长忽然压低声音:“江师傅,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钱志国那个人,心胸窄。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姐夫是周传明,你知道吧?在省里还有关系。你以后小心点。”
江成点点头:“谢谢赵厂长提醒。”
散席后,江成走出厂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重型厂门口,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厂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赢了这一仗,但对手不会善罢甘休。周传明、钱志国,还有他们背后的那张网,一直在收紧。今天他在重型厂出了风头,明天就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但他不怕。他有技术,有靠山,有师傅,有家人。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末班车快没了,他要赶回去。言溪还在家等他,孩子还要喂奶。
走到站牌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厂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远处,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来,车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口子,像一双眼睛,审视着这个还在沉睡的世界。
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商店关了门,居民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工厂的烟囱在夜空下矗立着,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指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