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给他磕头(为书友加更)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来得迟疑,显得吝啬。
沈阳的三月,风还是硬的,拍在脸上生疼。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厂区里的灰砖墙上,霜花在早晨还结着,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江成从学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专业书,还有一袋奶粉——用稿费买的,进口的,花了八块钱。他舍不得喝,给郑言溪和孩子带的。
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郑言溪的影子在屋里走动。窗台上那盆花换了——去年那盆冬天冻死了,今年郑言溪又买了一盆,是君子兰,叶子宽厚油亮,在灯光下泛着墨绿的光。
他上楼,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铁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尿布上阳光的味道——郑言溪白天肯定把尿布晾出去了,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春天的干燥气息。
“回来了?”郑言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生完孩子之后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颊上有了红润。
“嗯。江远呢?”
“睡着了。刚哄着,别吵醒他。”郑言溪压低声音,朝卧室努了努嘴。
江成放下包,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小床上,江远睡得正香,小脸朝上,嘴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像投降的姿势。被子被蹬到了脚边,露出一双胖乎乎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圆滚滚的,像五颗花生米。
他蹲下来,轻轻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孩子的肚子。小家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奶粉买了吗?”郑言溪在厨房问。
“买了。”江成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袋奶粉,放在桌上,“进口的,说是有营养。”
郑言溪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多少钱?”
“八块。”
“八块?”她放下奶粉,看着他,“你一个月补助才四十多,买奶粉就花了八块。不过了?”
江成笑了笑:“给孩子花的,值。”
郑言溪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她把奶粉收进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自己做的米糊。
“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了。米糊也挺好,我妈小时候就是这么喂我的。”她说着,舀了两勺米糊放进碗里,用温水调开,搅了搅,“你看,稀稠刚好。江远可爱吃了。”
作为后世人,江成没有跟郑言溪普及营养元素这些废话,只是看着算是自己血脉延续的小生命,他这个当父亲的,要尽己所能给他最好。
江成看着那碗米糊,白白的,稠稠的,散发着一股小米的清香。他伸手想尝一口,被郑言溪一巴掌拍开。
“给孩子的,你尝什么?”
江成缩回手,笑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前。郑言溪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蒜蓉茄子,还有一碟咸菜。菜量不大,但味道很好。江成吃了两碗饭,把盘子扫了个干净。
“学院那边,快结业了吧?”郑言溪问。
“嗯。六月份毕业,还有两个多月。”
“毕业之后呢?回厂里?”
江成放下筷子,看着她:“不一定。省里那边想让我留在推广办公室,张司长也想让我去BJ。但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回厂里。”
郑言溪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厂里的事还没干完。”江成说,“技术革新小组刚起步,好多设备等着改。我走了,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
郑言溪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我不干涉你,但是有更大的舞台,还是要把握住,不用顾虑我,你不能埋没自己的一身本事,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暴殄天物。”
江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知道,郑言溪心里是希望他留在沈阳的,至少生活环境是熟悉的,她从小长在这里,她的的父母在这儿,她的根在这儿。但她从来不说,每次都是“不用顾虑我”。
吃完饭,江成去洗碗。郑言溪坐在桌前,打开一本《内科学》,开始看书。她去年考过了护士证,今年又在准备考医师资格。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等孩子睡了再看书,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
“言溪,别太累了。”江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考不上也没关系。”
郑言溪头也没抬:“有关系。”
江成没再劝。他坐在她旁边,也翻开一本书。两个人各看各的,谁都不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地响,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这种安静的夜晚,是江成最珍惜的时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成白天在学院上课,下午去推广办公室处理事务,晚上回家。郑言溪白天在医疗站上班,中午回家给孩子喂一次奶,晚上看书。两个人像两台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各转各的,但缺了谁都不行。
四月初,推广办公室接到了一个新任务——沈阳矿山机械厂有一台进口的大型球磨机坏了,停产半个月了,厂里急得团团转。这台球磨机是瑞典进口的,直径三米多,长六米,重几十吨,是选矿车间的核心设备。它一停,整个选矿车间都跟着停,每天的损失数以万计。
矿山机械厂的厂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他亲自跑到推广办公室来,拍着桌子说:“你们不是说能改老设备吗?这台球磨机不算老,才用了五年,但坏了没人能修。瑞典人说要换主轴,从国外订货要半年。我等不了半年!你们谁能修,我给他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