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段平整的路面,车厢里的轻晃变得舒缓起来。
展大旗心中却越来越焦急,心中不停数着真气爬行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爬...爬。”
数着数着,眼皮更沉,一小段时间后,竟然睡了过去。
周娘子抬手将灯芯又拨了拨,车厢内又亮了几分。
“顾先生在老军府门前杀了我暗雀近千人,这笔血仇难道不值我冒险一杀先生吗?”
顾行之将茶盏搁在膝前的木板上,不紧不慢地笑了。
“呵呵,千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其中分量,又像是在笑这说法太过客气。
“那千人不过是你们的试探罢了。”
周娘子稍作沉默,忽然将灯芯挑短了些,车厢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千条人命,在先生嘴里不过是一句试探。”
“先生好大的杀性。”
“杀性?”
顾行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暗雀年年将情报送出,石泉堡边关将士年年战死,年年再复之。顾某只觉得自己的杀性,实在太小了些。”
周娘子抬眸看向顾行之:“可先生应当也知道,这世上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北夏要活,中州也要活,这中间的刀光剑影,不过是求一活字罢了。”
顾行之点了点头,竟似颇为赞同:“周娘子这话说得在理。所以顾某从不恨暗雀,也不恨龙雀。战场上刀兵相见,各凭本事,死了也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车厢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
周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起来:“先生这话说得坦荡,怪不得龙雀军人人都想在战场上击败先生。如果先生死在今日的埋伏中,龙雀军中不知会有多少人为先生鸣不平。”
“先生就不问问,我们要去哪儿?”
“不必问。”
顾行之靠着车壁:“马车终点之处自然有我要见的人,这中间的路怎么走,走多久,都不重要。”
周娘子将帘子放下,回过头来看他:“先生倒是笃定。”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轻晃。
周娘子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声音轻了几分:“先生以为,北夏与中州,可有不战之法?”
顾行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周娘子是在问顾某,还是在问你自己?”
周娘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先生这话,倒让小女子不知如何作答。”
“那便换个说法。”
顾行之将茶盏放下,指节轻轻叩了叩膝前的木板:“北夏苦寒,中州富庶。北夏人要活,便要南侵;中州人要活,便要死守。这仗打了近百年,周娘子觉得,还能停下来吗?”
周娘子拨弄灯芯的动作顿了顿:“百年战事,枯骨如山。先生就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刀兵入库、马放深山?”
“想过。”
顾行之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每个人上战场之前都想过。想着打完这一仗就不打了,想着守住这座城就能太平了。”
他笑了笑:“可打完一仗,还有下一仗。守住一城,还有下一城。这世上的仗,好像永远打不完。”
周娘子将银钉放下,看向他:“先生似乎很疲惫。”
“疲惫?”
顾行之摇了摇头:“顾某只是看得多了。”
车厢外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踩着地面,像是边关将起的战鼓。
“北夏和中州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拙谷,也不是一道边关,隔着的是两国的命。北夏人要活,就得往南走;中州人要活,就得把人挡在拙谷以北。这不是谁的错,这是天意。”
“天意?”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天意。”
顾行之点了点头:“上天将北夏的地弄得那么寒苦,又把中州的地弄得那么好,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可人总要活着。这仗,就得一直打下去。”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先生这番话,倒是比那些喊着驱除贼寇的将军们坦荡得多。”
“坦荡?”
顾行之笑了:“顾某若是坦荡,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展大旗沉睡的方向,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顾某见过太多人死在战场上。有中州的,也有北夏的。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该死之人,也有不该死之人。”
“死的人多了,顾某就在想,这场仗到底为了什么。”
周娘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行之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后来顾某想明白了。这场仗不为别的,就为了活着两个字。北夏人要活着,中州人也要活着。可这片天地就这么大,好地方就这么多,想活,就得有人死。”
“先生这话,太过残酷。”周娘子垂头,摆弄着银针。
“残酷?”
顾行之摇了摇头:“周娘子是暗雀中人,应该比顾某更清楚这个道理。”
他端起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暗雀每年往北夏送多少情报?这些东西到了北夏,龙雀军就知道该从哪里打、该怎么打。然后边关就要死人,死了人就要再补人,补了人又要再死。周娘子觉得,这个局,怎么破?”
周娘子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小女子破不了。”
“顾某也破不了。”
顾行之将茶盏放下:“所以顾某不破局,只杀人。”
车厢内的炭火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周娘子看着那几点火星熄灭,忽然说道:“先生方才说,不恨暗雀,也不恨龙雀。可先生杀起暗雀来,却没有半分手软。”
“手软?”
顾行之笑了笑:“老军府门前那千人,顾某杀得问心无愧。”
“顾某杀的不是人,是情报。那些情报多送出去一份,边关就多死十个人。顾某多杀一个暗雀,边关就可能少死十个人。这笔账,顾某算得很清楚。”
周娘子抬眸看向他:“可在暗雀眼中,先生是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那是自然。”
顾行之点了点头:“在暗雀眼中,顾某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人。这没什么好说的,立场不同罢了。”
周娘子伸手将铁壶提起来,斟了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先生可曾想过,若有朝一日,仗真的打完了,先生要做什么?”
顾行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车壁上,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许久,他脸上笑容尽收,缓缓开口:“顾某没想过。”
“为何?”
“因为顾某大概活不到那一天。”
二人谈话间,马车突然渐缓。
周娘子忽然抬手用银针将灯火挑熄,侧首道:“夜月正空,时辰刚好,小女子请先生下车一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