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郑言溪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三个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窗台上那盆花上。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江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手指攥着江成的衣领，攥得很紧，怎么都掰不开。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自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都不怕。

　　夜风停了，整个厂区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夜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省里来人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底下的暗流，一直在涌动。

　　江成照常上课，照常去厂里干活，照常回家带孩子。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那种感觉像后背贴着一块冰，凉飕飕的，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十月中旬，推广办公室的工作正式启动了。第一站选在沈阳重型机械厂——那是全省最大的机械厂之一，有三千多工人，各种老设备几百台。如果能在这个厂打开局面，推广工作就算成功了一半。

　　出发前一天晚上，江成在灯下整理资料。郑言溪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看他忙活，忽然说：“江成，你明天要去重型厂？”

　　“嗯。”

　　“听说那边……有人对你有意见。”

　　江成愣了一下：“谁？”

　　郑言溪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我爸说的。他说重型厂那边有人放话，说你一个钳工，凭什么指导他们厂的技术改造。让你小心点。”

　　江成放下笔，看着她：“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多带几个人去。别一个人去。”

　　江成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黄德庆。

　　“师傅，明天去重型厂，您跟我一起去吧。”

　　黄德庆正在磨一把刮刀，头也没抬：“行。”

　　“再把孙德明也叫上。他在重型厂干过，熟人多，好办事。”

　　黄德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成子，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江成把郑言溪的话说了一遍。黄德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子，你知道重型厂的技术科科长是谁吗？”

　　江成摇头。

　　“周传明的小舅子。”黄德庆说，“姓钱，叫钱志国。四十出头，在重型厂干了十几年，技术不怎么样，但架子大得很。你去了，他肯定要给你下马威。”

　　江成心里一沉。周传明的人，果然无处不在。

　　“师傅，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黄德庆站起来，“为什么不去？你越怕，他越来劲。你去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十月十五号，江成带着黄德庆和孙德明，去了沈阳重型机械厂。

　　重型厂在城市的北边，占地比红星厂大十倍。门口有两根大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厂名，字是毛体，龙飞凤舞的。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边是高大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江成他们被领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坐几十个人，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茶杯和暖壶。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工业学大庆先进单位”、“LN省优秀企业”之类的，红彤彤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花。

　　他们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人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像抹了一层猪油。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钢笔。

　　“你就是江成？”那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屑。

　　“我是。您是钱科长？”

　　“钱志国。”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们要来指导工作？我们厂的技术改造，一直做得挺好的。不知道你们来，能指导什么？”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孙德明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什么，被黄德庆按住了。

　　江成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钱科长，我们不是来指导的，是来交流的。省里搞推广办公室，就是想把各厂的好经验汇总起来，互相学习。你们厂有什么好经验，我们也想学习。”

　　钱志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成会这么说。他拿起资料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

　　“这些……是你们搞的？”

　　“对。红星厂和其他几个厂的经验，都汇总在这儿了。”

　　钱志国放下资料，看着江成，目光里的敌意少了一些，但警惕还在：“行，资料我收下了。至于交流——我们厂最近很忙，等有空了再说。”

　　他站起来，准备走。黄德庆忽然开口了：“钱科长，我听说你们厂有一台800吨水压机，坏了半年了，修不好？”

　　钱志国的脚步停了一下：“那是进口设备，等配件。跟你们没关系。”

　　“等配件？”黄德庆站起来，“我听说那台机器的毛病不大，就是主缸密封漏油。换个密封圈的事，怎么要等半年？”

　　钱志国转过身，脸色有些难看：“黄师傅，你说得轻巧。那是进口设备，密封圈是特制的，国内没有替代品。不等着进口，怎么办？”

　　黄德庆看了江成一眼。江成点了点头。

　　“钱科长，”江成说，“那台水压机，能让我们看看吗？”

　　钱志国犹豫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行，你们想看，就看看。不过我可说好了，出了事，你们，可要负全责！”金丝眼镜片折射出温和目光下阴狠的底色。

　　江成跟着钱志国走进了重型厂的水压机车间。车间很大，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各种设备林立，像一座钢铁森林。那台800吨水压机矗立在车间中央，周身锈迹斑斑，跟周围那些擦得锃亮的设备格格不入，像一头生了病的巨兽，蜷缩在那里，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