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修机器好啊
江成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江师傅,你说我这个厂,还能撑下去吗?”
江成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人在,厂就在。”
孙德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端起搪瓷杯,跟江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半个月后,那台C620车床修好了。启动的那天,全厂的人都来了。电机轰鸣起来,主轴转得平稳,导轨顺滑,变速箱没有杂音。老工人放上一根毛坯,开始切削。铁屑飞溅出来,落在围裙上,落在鞋上,落在脸上。他停下机床,拿起卡尺量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成。
“合格。”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喊“好”,有人拍手,有人用手背擦眼睛。
江成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台重新转起来的车床,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黄德庆说过的话——“你在,就还有人在。”现在,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孙德胜请吃饭。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两桌,把全厂的人都叫上了。菜不多,但酒管够。老工人喝多了,端着酒杯走到江成面前,舌头打着结:“江师傅,我干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敬你!”
江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成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老旧的厂房上,把瓦片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柳河农机修造厂,C620车床修复。工人培训:七人。可独立操作:四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个厂能撑多久。
不知道那些工人学会了技术之后,会不会离开。
不知道王小军留下来,是对是错……
柳河此行,使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红头文件重要。比证书重要。比审核重要。那些东西,在机器里,在手上,在人的心里。
风可以吹灭火焰,但吹不灭灰烬里的火星。只要还有一颗火星,就有再燃起来的可能。
他转过身,走回宿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窄。
明天,他还要去修下一台机器。
柳河农机修造厂的那台C620车床转起来之后,厂里的人看江成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您真厉害”,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他们开始叫他“江师傅”,不是“江同志”,不是“沈阳来的那个”。老工人张师傅把工具箱里的扳手递给他的时候,不再说“给”,而是说“接着”。递东西的方式变了,说话的语气就变了,语气变了,关系就变了。
车床修好的第二天,孙德胜在厂里转了一圈,把江成拉到一边。
“江师傅,还有一台。”
“什么设备?”
“冲床。63吨的,老掉牙了。离合器不结合,一踩踏板就没反应。我们拆了三回,装回去还是不行。”
江成跟他走进另一个车间。这台冲床比那台车床还老,铭牌上的字都磨没了,只能依稀看出“1956”几个数字。机身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铸铁,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飞轮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用指头一蹭,能看见底下的铸铁本色。
江成蹲下来,看了看离合器。气动摩擦离合器,这种结构他见过,在沈阳重型厂有一台差不多的。问题可能出在气路上。
“有压缩空气吗?”
“有。空压机也是老的,但还能用。”
“送气。”
一个工人打开空压机,车间里响起突突突的声音,像拖拉机。压缩空气送到冲床的气包,江成把手放在离合器上,感觉有没有漏气。没有。他又踩了一下踏板,离合器动了一下,但没完全结合。
“气路没问题。”他站起来,“拆离合器。”
几个工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拆。孙德明在旁边指挥,王小军递工具。江成没动手,站在旁边看。不是他不想干,是他想看看这些人会不会拆。拆了半小时,离合器拆下来了。摩擦片磨得很薄,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铆钉。
“摩擦片不行了。”张师傅说,“换新的就行。”
江成没说话,把离合器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这一看,他发现了问题。
“你们看这儿。”他指着离合器压盘上的一个凹槽,“这个槽,本来是圆的,现在磨偏了。摩擦片换了也没用,压盘不平行,离合器结合不实。”
几个人凑过来看。张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还真是。那怎么办?压盘能修吗?”
“能。上车床,把端面车一刀,找平。”
“车一刀?那不是薄了吗?”
“薄了加垫片。关键是平。”
张师傅看了看江成,又看了看压盘,点了点头。几个人把压盘抬上车床,江成亲自操作。他调好进刀量,启动车床,刀架慢慢靠近压盘端面。铁屑卷起来,蓝幽幽的,落在床身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刀下去,端面露出金属本色,亮晶晶的。他用千分尺量了一下,车掉了零点三毫米。
“加零点三的垫片。”他说。
孙德明找了一张零点三的铜皮,剪成垫片,垫在摩擦片下面。重新组装,装回冲床。所有人心都悬着,盯着那台老掉牙的机器。
江成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砰——”冲头砸下来,闷雷一般,整个车间都在震。
又踩一下。“砰——”
再踩一下。“砰——”
三下,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卡顿。离合器结合的声音干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车间里响起一片笑声。张师傅走过来,拍了一下江成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肩膀生疼。“江师傅,你这不是修机器,你是起死回生。”
江成揉了揉肩膀,笑了。
那天中午,张师傅从家里拿来一瓶酒,说是自己泡的,加了枸杞和红枣,补身体。他把酒倒进搪瓷杯,递给江成。江成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张师傅看着他,哈哈大笑。
“江师傅,你这个人,技术好,但酒量不行。”
“我从来没说过我酒量好。”
“那你啥好?”
江成想了想,说:“修机器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