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江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却又停住了，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成看着她。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脸颊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霜花。棉大衣是新的，但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脚上穿着一双棉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她肯定在站台上等了很久。

　　“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江成问。

　　郑言溪低头看了看：“你的。你的棉衣没带走，我穿着暖和。”

　　江成鼻子一酸。他伸出手，把她棉衣上的帽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被冻红的耳朵。

　　“走吧，回家。”他说。

　　郑言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黄德庆说：“黄师傅，我爸说让您明天去家里吃饭。”

　　黄德庆摆摆手：“不去不去，大过年的，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凑什么热闹。”

　　“我爸特意说的。”郑言溪说，“他说要谢谢您教了江成这么些年。”

　　黄德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去。”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昏黄，雪花还在飘。江成和郑言溪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但步子很齐。

　　黄德庆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回到宿舍楼下，天已经蒙蒙亮了。江成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像是一直有人在等。

　　上楼，开门。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几个碗碟，用纱布盖着，揭开一看，是腌好的鱼、炒好的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瓶白酒。

　　“你做的？”江成问。

　　郑言溪点点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就提前备着了。鱼是厂里分的，我照着你说的方法腌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江成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咸淡刚好，肉质紧实，有一股花椒和料酒的香味。

　　“好吃。”他说。

　　郑言溪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窗外天渐渐亮了，雪也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碟花生米上，照在郑言溪的侧脸上。

　　江成看着她，忽然说：“言溪，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那块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递给她。郑言溪接过来，展开，在身前比了比。

　　“好看。”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猜的。你穿浅色好看。”

　　郑言溪低下头，把布料叠好，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江成，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

　　“不贵。”江成说，“稿费买的。写书给的，不算乱花钱。”

　　郑言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江成去洗碗。郑言溪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忙活。

　　“江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她问。

　　江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过完年可能还要走。张司长说要在全国推广经验，让我去各地讲课。”

　　郑言溪沉默了一会儿：“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发紧。

　　“言溪，你要是觉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郑言溪打断他，“我就是问问。你该去就去，我不拦你。”

　　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开始洗。江成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手指很细，在水里冻得发红，但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好几圈。

　　“言溪。”他说。

　　“嗯？”

　　“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去BJ看看。”

　　郑言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去BJ干什么？”

　　“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看看那些大工厂。”江成说，“你还没出过沈阳吧？”

　　郑言溪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洗碗。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江成去厂里看黄德庆。

　　后勤仓库已经搬空了——黄德庆被调回了机修车间，技术革新小组也恢复了工作。江成走进车间的时候，几个年轻工人正在围着一台车床讨论什么，看见他进来，一下子围上来。

　　“江师傅回来了！”

　　“江师傅，听说你出书了？给我们看看！”

　　“江师傅，BJ啥样？给我们讲讲！”

　　江成笑着应付，眼睛却在找黄德庆。最后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老式铣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师傅。”

　　黄德庆头也没抬：“来了？”

　　江成在他身边蹲下，也看着那台铣床。是一台五八年产的国产设备，锈迹斑斑，手柄都磨得发亮了。

　　“这台机器，比你岁数都大。”黄德庆说，“你走了这两个月，坏了好几回了。修一次管三天，三天后再修一次，就这么凑合。”

　　江成伸手摸了摸导轨，又摇了摇手柄，心里有了数：“导轨磨损严重，丝杠间隙也大了。得大修。”

　　“大修？”黄德庆抬起头，“哪来的钱？”

　　江成想了想：“师傅，咱们技术革新小组不是一直在搞改造吗？这台机器改好了，就是活广告。到时候别的厂请咱们去改，不就有钱了？”

　　黄德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就是快。”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行，那就干。”

　　第二天，江成和黄德庆带着技术革新小组开始改造那台老铣床。这是江成回来后接的第一个活儿，消息传出去，半个厂的人都来看热闹。

　　“这不是那台老掉牙的铣床吗？还能改？”

　　“听说江成在BJ出了书，专门讲怎么改老设备。”

　　“那书我看了，写得真好，一看就懂。”

　　江成没理会这些议论，专心致志地干活。他先带着人把铣床全部拆开，每一个零件都检查一遍，分类摆放。好的放一堆，能修的放一堆，报废的放一堆。黄德庆在旁边把关，每一个零件都要过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