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还能用。”黄德庆拿起一个轴承，转了转，“加点黄油就行。”

　　“这个报废了。”他又拿起一个齿轮，指着上面的裂纹，“换新的。”

　　拆完之后是清洗。几个人蹲在地上，用煤油一个一个零件地洗，洗得手都冻僵了。郑言溪中午来送饭，看见他们的手，心疼得直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去又烧了一壶热水送来。

　　改装是最难的环节。

　　江成根据在BJ编写教材时积累的经验，重新设计了导轨和丝杠的结构，还增加了一套自动润滑装置。

　　黄德庆看了图纸，琢磨了半天，说：“这个润滑装置好。以前的机器，工人老是忘了加油，导轨磨得快。有了这个，能多用好几年。”

　　零件加工是个大问题。厂里的机床精度不够，有几个关键零件做不出来。江成想起吴工程师——省机械研究所那个帮过他的朋友。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吴工程师二话没说，答应帮忙。

　　“江成，你的事我听说了。出书了？了不起！”吴工程师在电话里说，“零件的事交给我，三天之内给你做好。”

　　三天后，零件果然送到了。江成打开包装，每一个都锃光瓦亮，尺寸分毫不差。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心里暗暗佩服——到底是研究所的设备，精度就是不一样。

　　安装那天，车间里围满了人。江成带着几个年轻工人，一步一步地装，每装一个零件都要检查一遍。黄德庆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偶尔点点头。

　　最后一个零件装好，已经是傍晚了。江成直起腰，浑身是汗，手都在发抖。

　　“试试。”他说。

　　有人合上电闸。铣床转起来，声音平稳，一点杂音都没有。放上一块毛坯，开始切削。切削面光滑平整，比新机器还好。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几个年轻工人冲上来，把江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马主任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拍着江成的肩膀说：“成子，真有你的！”

　　黄德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台铣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江成请技术革新小组的人吃饭。就在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六个菜，两瓶白酒。大家边吃边聊，从厂里的事聊到BJ的事，从BJ的事聊到国家的事。

　　“江师傅，你说咱们国家以后会变成啥样？”一个年轻工人问。

　　江成想了想，说：“会变得很好。比现在好一百倍。”

　　“真的？”

　　“真的。”江成说，“但得靠咱们自己干出来。光等着，啥都不会变。”

　　年轻工人点点头，端起酒杯：“江师傅，我敬你。”

　　那天晚上，江成喝了不少。回去的路上，郑言溪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夜风很冷，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言溪，你说我是不是变了？”他忽然问。

　　郑言溪想了想：“哪儿变了？”

　　“以前我就想自己过好日子。现在我想让更多人过好日子。”

　　郑言溪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红，眼神却很亮。她轻声说：“你没变。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你自己不知道。”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放假了。江成起了个大早，跟郑言溪一起收拾屋子。擦玻璃、扫房顶、贴窗花，忙活了一整天。郑言溪站在凳子上贴窗花的时候，江成在下面扶着，抬头看见她的腰，忽然发现她好像胖了一点。

　　“言溪，你是不是长肉了？”

　　郑言溪低头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江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郑怀远请他们去家里吃饭。郑言溪的母亲也回来了——她在医院工作，平时忙，难得休息。看见江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江成笑笑：“还行。”

　　郑母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郑怀远坐在沙发上，翻着江成送他的那本教材，一边翻一边点头。

　　“小江，这本书写得好。”他说，“我们学院好几个老师都看了，说比现在用的教材强多了。”

　　江成说：“郑叔叔，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师傅帮了大忙，还有研究所的专家。”

　　郑怀远摆摆手：“我知道。但你功劳最大。能把那么复杂的东西，写得工人一看就懂，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放下书，看着江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小江，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比我教一辈子书都管用。我教的学生，毕业了去工厂，还得从头学起。你写的这本书，直接送到工人手里，他们照着就能干。”

　　江成有些不好意思：“郑叔叔，您过奖了。”

　　郑怀远摇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

　　吃饭的时候，郑母一直给江成夹菜。江成碗里堆得冒尖，吃都吃不完。郑言溪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妈，您别夹了，他吃不了那么多。”

　　郑母瞪她一眼：“你懂什么？在外面吃苦受累的，回来了还不多吃点？”

　　郑言溪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江成偷偷看她一眼，发现她耳朵红了。

　　吃完饭，郑怀远把江成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郑怀远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成。

　　“你看看这个。”

　　江成接过来，是一份省机械厅的内部通报。上面写着：经调查，沈城红星机械厂技术革新小组在设备改造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擅自更改设备结构等问题，责令立即停止整改。

　　江成看完，脸色变了。

　　“郑叔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郑怀远说，“周传明那边的人，趁你不在，搞出来的。”

　　江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看了一遍通报，发现上面列举的所谓“违规操作”，全是他改造那几台设备的记录。每一条都写得似是而非，但仔细一推敲，根本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