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博城灾难结束篇1
何雨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
她愣了一瞬,赶紧过来扶我:“你就不能老实躺着?”
“我又不是纸糊的。”我喝了口水,嗓子还是哑的。
她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我空荡荡的右肩上,停了很久。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白色的,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硬痂。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忍着不哭。
“还疼吗?”
“不疼。”
“骗人。”
我没接话。帐篷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冥命。”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想了想。“我们是朋友。”
她怔住。
“虽然我平时话少。”我补了一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她没说话。然后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流了好多血……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死。”
她抬起头瞪我,脸上全是泪痕。“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
她愣住。
“真的?”
“真的。”我说,“以后你帮我夹菜就行。”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哭着笑着,丑得要命。可我觉得,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
她扶我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左臂,忽然顿了一下。
“冥命。”
“嗯?”
“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看着她。她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她没有说出来。可她感觉到了。以前的我不会说这么多话。不会说“我们是朋友”,不会说“以后你帮我夹菜”。以前的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吞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何雨注意到了。她没有说,可她注意到了。
她只是扶着我的左臂,慢慢地往帐篷外走。她的手很暖。
走出帐篷,地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干涸的,被踩成脚印的。有人在冲洗,可水泼上去,红色就晕开来,变成更大的一片。像是这座城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到处都是人。躺着的人——担架上、防水布上、直接铺在地上的毯子上,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坐着的人——靠在墙边,抱着膝盖,抱着孩子,抱着包袱。站着的人——在排队领物资,在吵架,在喊人,在找自己的孩子。有人在哭,哭不出声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在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人在祈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一直在动。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味道。血腥味最重,压过了一切。底下是汗臭味,是潮湿衣服捂出来的酸味,是伤口腐烂的甜腻气息,还有消毒水的刺鼻。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推不开,也躲不开。
远处有人在吼:“排好队!伤员优先!老人孩子优先!”嗓子已经崩了,每吼一声都带着破音。那是一个初阶巅峰的法师,衣服上满是血迹,左袖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绷带的小臂。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可他不敢闭眼。闭眼就会睡着,睡着就没人管了。
另一边有人在打架。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有的在拉架,有的在躲。一个年轻的士兵冲过去想把两人分开,被一拳打在脸上,鼻血直流,踉跄着撞在物资箱上。可他没松手。他扑上去,死死抱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再动一下!我把你扔出去!”
那个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另一个士兵冲过来,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男人软软地倒下去。年轻的士兵松开手,靠在物资箱上,大口喘气。他的鼻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也顾不上擦。
一个男人从物资区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毯子,低着头,脚步很快。他经过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员身边时,伤员伸手拉住他的裤腿:“兄弟……给条毯子……我冷……”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他的手:“滚!”
伤员的手垂下来,落在泥水里,没有再动。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再开口。他只是闭上眼睛,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的手指收紧。殇恻之心在运转,那些情绪一滴一滴地渗进来——那个男人的自私,铁灰色的,冷得像冰;那个伤员的绝望,灰黑色的,一点一点往下沉。以前我会把这些情绪全部收进精神海里,一个人扛着。可现在我看着它们,它们现在压不沉我了。
何雨握了握我的左臂,没有说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到物资区前面,孩子发着高烧,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初阶巅峰法师从箱子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退烧药,一次一片,一天三次。”
女人接过药,眼泪掉下来了:“谢谢……谢谢……”
她转身要走,旁边一个男人伸手去抢那盒药:“凭什么给她!我老婆也发烧了——”
女人死死护住药盒,蜷缩起来,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初阶巅峰法师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声音嘶哑:“你他妈再动一下试试!”
男人被推得后退两步,瞪着眼睛,想骂又不敢骂。他看了看法师脸上的伤疤,又看了看他胳膊上还在渗血的绷带,最终别过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人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药盒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殇恻之心感知到那个女人的庆幸和恐惧,淡灰色的,混在一起。我自己的情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以前是洪水,现在是雨水。
何雨轻声说:“走吧。”
我点了点头。
“周敏在哪个帐篷?”
“前面那个。”她扶着我往前走。
周敏的帐篷在急救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帐篷布是军绿色的,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耷拉着。掀开帘子,里面躺着三个人。周敏在最里面。
她还在昏迷。
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胸口的伤被重新包扎过,绷带缠得很整齐,没有渗血。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破了好几个洞。
何雨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可何雨握着它的时候,周敏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的动了还是何雨的错觉。何雨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周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昨天说胡话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何雨的声音很轻,“喊了好几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何雨的手握着周敏的手,我的手搭在何雨肩上。三个人,只有两只手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肩。空荡荡的,绷带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没有了。那里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何雨抬头看我:“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吃饭怎么跟你抢菜。”
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我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精神海。
精神海变了。
以前是灰色的。60%的白和40%的黑搅在一起,像泥浆,像浑水。那些天生天赋被动吸收的恐惧、绝望、愤怒、悲伤,全都淤积在里面,一层一层地压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像一个被塞满了的容器,所有的缝隙都被填满了,可还有新的情绪涌进来,挤不下了,就往更深处压,压到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那些情绪不是我的,可它们压在我的精神海里,像石头,像淤泥,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我以为那些情绪会慢慢消散,可它们消失的很慢,而且还非常影响我自身的情绪。
白色和黑色分开了。
白色占了九成,黑色只剩一成。不是“只剩”。是被压缩了。那10%的黑色缩在最深处,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散地到处弥漫的黑色,而是被压成了一团。很小的一团,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石头,沉在海底,纹丝不动。
可它的力量比以前强了。我能感觉到。以前的40%黑色是散的,像烟雾,用的时候要费力去聚拢,去压缩,去凝练,还要永久消耗自己本身的情绪,让我变得冷漠。现在它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块被锻打了千百遍的铁,密度惊人,随时可以变成任何形状。
那90%的白色也在转。不是乱转,是像银河那样缓缓地、稳定地旋转。每一颗星尘都有自己的轨道,不撞,不散,不急不慢。那旋转有一种节奏,像呼吸,像心跳,像这片海自己活过来了。以前它们是散的,浮的,没有根,像漫天的雪花,飘着,浮着,落不下来。现在它们聚在一起了,不是挤成一团,是旋转——有一种秩序,有一种力量。
感知范围从两百米扩大到了二百五十米。不是魔能变多了,是精神海更“干净”了。那些不属于我的情绪,被动吸收的情绪全被清空之后,通道变宽了,水流自然就快了。
天生天赋也在变。情感共振还在,被动全开,无消耗。可我发现自己可以“关”它了——不是完全关掉,是调低。以前它是开着的,关不掉,所有情绪都会涌进来,非常影响我。现在我能选择了。我能只吸收“我需要”的情绪,把那些会影响我的情绪过滤掉。
我站在帐篷里思考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子——我忽然想起梦里那她们。她说“我会替你好好活的”。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力量。是重量。是她在那个世界里替我活着的那份重量。那份重量压下来,把黑色的淤泥压成了一块石头。
我睁开眼睛。何雨还看着我问道:“怎么了?冥命我看你在那发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看着何雨:“没有在感受心灵系。”
她笑了。“那你要是连魔法都用不了,以后怎么保护我。”
“你不是有周敏吗?”
“她还在昏迷呢!现在就得你保护我!”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何雨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冥命。”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我尽量。”
她抬起头瞪我一眼,又笑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在这儿陪着周敏。我去问问现在的情况。”
“你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没跟上来。
我走出帐篷,往结界中央走去。
安全结界的指挥帐篷设在广场最深处,比急救区安静一些,但也安静不到哪里去。帐篷帘子掀开一半,里面传出低沉急促的说话声。几个士兵站在门口,看见我走过来,伸手拦住。
“这里不能随便进。”
“我想见负责人。”
士兵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肩上停了一瞬。“你是?”
“天澜高中的学生。先锋小队的。”
“先锋小队?”他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学校自己组织的。我们一直在学校防守。”我补充了一句。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掀开帘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让她进来。”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挂在支架上,昏黄的光照出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博城防务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和黑色的记号。几个军官围在桌边,衣服上都有血迹,脸上都是疲惫。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冷硬,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疤。他穿着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可目光很沉,像压着石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肩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的脸上。“天澜高中的学生?”
“是。”
“先锋小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
“学校自己组织的。我们一直在学校防守。”
他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忽然皱了皱眉。“你叫什么?”
“冥命。”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斩空提过你。”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他说有个心灵系的小姑娘,感知很准,帮了他不少忙。”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追问我和斩空是什么关系。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防务图。
“你想知道什么?”
“城西、老城区、新城区、城北的情况。”
他沉默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可他没有理会。
“城西,万断风还在用命撑着。防线退了两道,人不够,魔能也快耗尽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新城区——”他顿了顿,“全军覆没。魔法协会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我的手指收紧。
“老城区,结界可能碎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说:“城北那边,情况不太好。暂时没有更多消息。”
“斩空总教官呢?”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在三个时辰前。他在雪峰山驿站,之后就没有信号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联络器还在那里,冰凉的,沉默的。
几个时辰前。他给我发“丫头”,也是几个时辰前。他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防务图上。我知道,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多讲。
“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谢谢。”
我转身走出帐篷。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一个学生,跟她讲这些做什么……”另一个人说:“老周认识斩空总教官。给个面子而已。”
我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把联络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是黑的。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栏空着,一个格都没有。
我试着回拨斩空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我攥着联络器,站在帐篷外面,听着远处的炮火声和嘶吼声。风从结界光幕的缝隙里灌进来,冷的,带着血腥味。
(斩空总教官,你在哪儿?他说你在雪峰山驿站……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我。
何雨从急救区那边走过来,看见我站在这里,快步走过来:“怎么站在这儿?风这么大,你刚醒——”
“何雨。”
“嗯?”
“博城快守不住了。”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她握住我的左臂,握得很紧。“那我们更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等我说“好”。
“好。”我说。
她笑了。很浅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扶着我,慢慢往回走。帐篷外面,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天边有一丝光,很淡,很薄。雨停了。
可博城,还在被妖魔毁灭。
超市地下仓库的结界已经撑了太久。
淡蓝色的光幕上,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蜘蛛网,像干裂的河床,像一面快要碎的镜子。徐大荒站在结界边,盯着那些裂纹,已经盯了很久。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熬得通红,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还能撑多久?”穆卓云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很浅。
徐大荒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人群,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比我们想的撑得短。最多撑到今晚。”
小可的手顿了一下,绷带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麻木。
肥石蹲在角落里,后背的伤还没好,绷带上有新鲜的血迹。他抬头看了徐大荒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发紫,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不是说能撑五天吗?”肥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之前。”徐大荒的声音更低了,“妖魔一直在撞。裂痕扩散得快。”
穆卓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他的脸色灰白,呼吸很浅,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小可继续给他换药,手指在发抖,可她没有停。
心夏坐在轮椅里,双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仓库里的空气变重了。不是那种闷热的重,是恐惧的重量。有什么东西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开始小声哭,有人蹲下来抱住膝盖,有人反复念着“完了完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嘴唇的翕动。
角落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她的男人死在了半路上,就在她眼前被魔狼撕碎。她记得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舍和担忧。她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一遍一遍地拍着孩子的背。她恨所有人——恨妖魔,恨这座城的幕后凶手。可她不敢说。她只是抱着孩子,把所有的恨咽进肚子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他的儿子和孙子都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散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人听清他在念什么。也许是儿子,也许是孙子,也许是死了几十年的老伴。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人说话。仓库里的空气越来越重,像一口慢慢收紧的棺材。
徐大荒看着那扇铁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天黑之前,必须走。”
没有人回应。
徐大荒站起来,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时,结界的裂纹彻底崩开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炸开的。像有人用锤子砸在玻璃上,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整个光幕碎裂成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淡蓝色的光点升起来,像萤火虫,像雪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外面的独眼魔狼和巨眼猩鼠愣了一秒,然后同时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仓库里挤满的百姓。
“跑——!”徐大荒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
所有人同时往外冲。不是跑,是挤。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后面的人被更后面的人推着,像一层一层的浪,拍在出口那道窄门上。
一个年轻男人推开挡在前面的老人。老人摔倒了,趴在地上,伸出手喊着“别踩——”。没人听见。三四个人的脚踩过他的背,踩过他的手。他的喊声断了,手垂下来,落在泥水里,再也没有动。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到墙边,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她急得直喊:“别挤了!有孩子!有孩子——”没有人让开。一个男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胳膊肘撞在孩子的头上。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中年妇女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脸是青紫色的。她的嘴张开,想尖叫,叫不出来。她的身体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抱着孩子的双手渐渐松开。
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停下来。
一个年轻女人摔倒了。她趴在地上,伸出手,喊着“别踩——”。可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停不下来。一双脚踩过她的手,她尖叫了一声,第二双脚踩过她的背,她的叫声断了。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她的身体被人群踩过去,再也没有动过。
她旁边有个男人,本来可以拉她一把。他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然后从她身上跨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个父亲抱着孩子往外冲。孩子被挤得哭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旁边一个男人伸手去抢他怀里的包——那是他唯一的行李,里面装着水和食物。父亲死死护住包,男人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摔倒了,孩子从他怀里飞出去,落在人群里。他爬起来,拼命往回挤,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可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让开。他被推着往前走,离孩子越来越远。孩子的哭声在人群里响了几声,然后断了。
一个老人被挤到墙边,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腿不好,走不快。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来。老人以为他要拉自己,伸出手。年轻人抓住他的手——然后把他推开,自己从他让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老人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冲在最前面,她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出仓库。她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继续跑,没有等任何人。她跑了,把所有人都丢在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停下来。
“这边!”徐大荒带着几个人从后门冲出去,钻进巷子。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远。有一个声音特别尖,像指甲划过玻璃,然后断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下水道入口,铁栅栏已经锈蚀了。他一脚踹开,钻了进去。
“快!都进来!”
小可扶着穆卓云钻进去。肥石护着穆宁雪和心夏。心夏的轮椅进不去,穆宁雪一把抱起她,心夏搂着她的脖子,浑身发抖。
外面,魔狼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有人还在跑,还在喊救命。然后声音断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喘气声,在狭窄的下水道里回荡。
徐大荒蹲在铁栅栏后面,盯着外面。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没有跑出来的人,再也跑不出来了。
肥石是最后一个钻进来的。他的土墙碎了,魔能耗尽了。他冲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头魔狼。他把铁栅栏卡上的时候,魔狼的爪子从缝隙里伸进来,抓破了他的后背,三道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他闷哼一声,没有叫出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血把墙都染红了。
小可过来给他包扎,他推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不用。先走。它们会追上来的。”
小可的手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绷带按在他背上,按得很紧。
下水道很暗,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冰凉刺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头顶的管道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鼓。那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像脚步声,又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跑。不是跑,是蹚——在污水里蹚,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心夏趴在穆宁雪背上,搂着她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她的腿使不上力,只能靠穆宁雪背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包袱,一个拖累所有人的包袱。
“宁雪姐姐……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穆宁雪的声音很冷,可她抱得更紧了。
徐大荒在前面带路,手里举着一个呼吸,微弱的光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光在水面上晃着,映出他们自己的影子——狼狈的、疲惫的、满脸泥污的影子。影子在水里晃着,像鬼魂。
肥石在后面断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的魔能已经快耗尽了,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印。他的腿在发抖,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他的体型最大,能挡住两边。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是从仓库里带出来的,上面还有血。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起来,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风箱在拉。
黎文杰走在穆宁雪旁边,护着心夏那一侧。他的手里也攥着一根铁管,手在发抖。他怕。可他没有退后一步。
忽然,前方的水面上泛起涟漪。不是他们踩出来的,是从深处传来的。
所有人都停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只有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大。
徐大荒举起光耀,往前照。光照亮了前方十米的水面,什么都没有。可涟漪还在扩大。
“有东西。”磊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的,带着颤抖。
然后,腥气来了。不是下水道的臭味,是妖魔的腥气,浓烈的,刺鼻的,像腐烂的肉泡在水里。那味道从前方涌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水面的涟漪变成波浪,污水在晃动,拍打着两边的墙壁。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很快,很大。
“退后!”徐大荒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所有人往后跑。可在水里跑不快,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
巨眼猩鼠从水里钻出来。
不是一头。是两头。它们从左右两边同时扑来,速度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徐大荒的火系照在它们身上,照出那张鬼猴般的脸——黑色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能看见底下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鼻子塌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色獠牙,涎水从齿缝间滴落,和污水混在一起。眼睛是猩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被泡烂的玻璃珠。
“闪开——!”
郭彩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冲到前面,双手抬起,冰霜从她掌心蔓延而出——初阶三级冰系魔法,冰蔓·冻结。冰霜冻住了一头巨眼猩鼠的四肢,那畜生被定在原地,嘶吼着挣扎,污水在它脚下结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可另一头已经扑到了她面前。
镰刀状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胸口。
从前面扎进去,从后面穿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徐大荒的脸上,溅在穆宁雪的身上,溅在污水中。那利爪从她背后穿出来的时候,带着碎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彩棠——!”
徐大荒的声音撕心裂肺。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软软的,像断了线的木偶,靠在他怀里。她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徐大荒的手上,滚烫的。
她的眼睛看着徐大荒,看着穆宁雪,看着心夏。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快走……别管我……)
徐大荒没有动。他抱着她,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走啊——!”肥石冲上来,土墙从地面升起,挡住了另一头巨眼猩鼠。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魔能不要命地往外泄。“队长!快走!我撑不住多久!”
那头被冻住的巨眼猩鼠挣开了冰霜,嘶吼着扑过来。肥石的土墙被撞出裂纹,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魔能全都灌进去,土墙又厚了一层。
徐大荒咬了咬牙,把郭彩棠轻轻放在地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还在动。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他站起来,转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走。”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敢回头。
身后,巨眼猩鼠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郭彩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那两头畜生扑上去的时候,徐大荒没有回头。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不能回头。魔能已经耗尽。
心夏趴在穆宁雪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把脸埋在穆宁雪的肩窝里,不敢看,不敢听。可她听见了——徐大荒的哭声,很轻,很压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他们在下水道里跑了很久。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污水,只有臭味,只有头顶滴水的啪嗒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徐大荒在前面带路,前方的路越来越暗。肥石在后面断后,土墙碎了一次又一次,他的魔能也没了。他的后背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印。小可一直在给他按着伤口,可血止不住。
穆宁雪背着心夏,腿在发抖。她的魔力也耗尽了,连续释放冰蔓,魔能已经空了。可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穆卓云被小可扶着,脸色灰白,呼吸很浅。他的伤还没好,又跑了这么久,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肥石和黎文杰一左一右护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泥,都是血,都是疲惫。
“前面有出口。”徐大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上去就是铭文商场。”
铁梯子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徐大荒先爬上去,推开井盖,探出头看了看四周。街道上全是废墟,倒塌的墙壁、碎裂的招牌、翻倒的车辆。没有妖魔。他翻身出去,伸手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穆宁雪把心夏背上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徐大荒扶住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的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腿在发抖,可她站住了。
铭文商场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外墙塌了一半,招牌歪斜着挂在墙上,上面的字只剩一半——“铭商场”。橱窗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门口的旋转门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只剩一个铁框,歪歪斜斜地立着。
“这边。”徐大荒带着他们绕到商场侧面,走楼梯到地下室,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有锈迹,门把手断了一半。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很暗,很窄,地上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纸箱。纸箱受潮发软,踩上去噗嗤一声,溅出黑色的水。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牌子写着——沃尔玛超市仓库。
徐大荒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这是猎妖队的暗号。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徐大荒以为里面没有人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一眼徐大荒,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一个浑身是伤的老人,二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一个浑身是血的猎妖队长,还有几个疲惫不堪的队员。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太多了。我们这里已经挤不下了。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徐大荒愣住了。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里面还有位置。我看见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退让。“那是我们自己留的。你们来了,我们的人怎么办?我们自己也要活命。”
“我们这里有伤员。有老人。有孩子。”徐大荒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穆卓云,看了看心夏,看了看穆宁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进来,我们的物资就不够了。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他身后有人探出头来,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学生,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她看了看外面的人,小声说:“让他们进来吧……外面那么危险……”
中年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女学生缩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又有人开口了,是一个老头,声音沙哑:“老张,让他们进来吧。那个姑娘多可怜,外面那么多妖魔……”
“闭嘴!”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慈悲,你把自己的口粮让出来!”
老头不说话了。仓库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替外面的人说话。
中年男人转回头,看着徐大荒。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冷漠,是疲惫,是一种“我也有我的难处”的疲惫。那种疲惫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恶意你可以恨它,可疲惫你只能理解它。理解了,就更绝望了。
“进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可你们得自己找地方。我们这边……帮不了太多。”
门打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出仓库的大致轮廓。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食品、水、药品,不多,可还有。角落里挤着几十个人,老人、孩子、伤员。他们看着新来的这七个人——浑身泥污、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七个人。
有人让出位置,有人递过来水,有人拿来毯子。可也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东西藏到身后,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敌意。一个中年妇女把半瓶水塞进衣服里,用外套盖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个男人把一包饼干塞进裤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了心夏一眼,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怎么还来个半身瘫痪的女生……添乱……”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让她别说了。可心夏听见了。
心夏低下头,双手抓着衣服,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
穆宁雪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角落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那个单身瘫痪的,带着有什么用……”
“还有那个老头,脸色那么差,怕是不行了……”
“别说了……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自己都活不了,还管别人?”
“就是……那个猎妖队的,浑身是血,一看就是个麻烦。谁知道他身后跟着多少妖魔……”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把所有积压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出来。他们不敢恨妖魔,可他们可以恨新来的这些人。恨他们占地方,恨他们吃资源,恨他们带来危险。恨比恐惧好受。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指着徐大荒:“你们从哪儿来的?外面那么多妖魔,你们把它们引过来怎么办?”
徐大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
另一个女人也站起来:“你们有没有被咬伤?有没有感染?那个老头——他的伤口发黑了,是不是被诅咒了?”
穆卓云躺在墙角,脸色灰白,呼吸很浅。小可挡在他前面,声音发抖:“没有……他只是受伤了……不是诅咒……”
“谁知道呢!”那个女人的声音更尖了,“万一发作了,我们全都得死!”
“对!让他们出去!”有人跟着喊。
“让他们去别的地方!”
“我们这儿已经够挤了!”
心夏低着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穆宁雪的手握得更紧了。
徐大荒站在门口,盯着那些人。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说话。
“够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那些吵嚷的人。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人家拼了命逃出来,你们就要把人往外赶?”
“老东西,你闭嘴!”
老人没有闭嘴。他的声音更大了:“我活了七十年,见过不少事。今天算是开了眼——人比妖魔还可怕。”
仓库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那些吵嚷的人低下头,不敢看老人的眼睛。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羞愧,只有被戳穿后的恼怒,和更深处的恐惧。
老人转过头,看着心夏,声音柔和下来:“姑娘,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赶你们走。”
心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又看向穆宁雪,点了点头:“穆家的大小姐,我认得你。你们还帮过我们家。这份恩情,我记着。”
穆宁雪看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仓库里安静下来。那些吵嚷的人缩回角落里,不再说话。可他们的眼神还在,像暗处的火,没有熄灭。
心夏靠在墙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都在打架。可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郭彩棠倒下去的样子,看见那些被踩过去的人,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要把门关上时的眼神,看见仓库里那些人指着他们喊“让他们出去”时的嘴脸。
穆宁雪坐在她身边,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在恢复魔力。她的手一直握着心夏的手,没有松开。
穆卓云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很浅。小可和肥石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拆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发黑了。小可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不敢停。
黎文杰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指节泛白,掰都掰不开,座在地上同样恢复魔能。
肥石蹲在角落里,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小可给他缠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肩膀在抖。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怕。
徐大荒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金属门,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是红的,像烧红的炭。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心夏看着这些人,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郭彩棠,想起她挡在巨眼猩鼠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倒下时嘴角还在动的样子。那些死去的穆家仆人,那些冲她笑的老嬷嬷,那些年轻的丫鬟,那个攥着菜刀的帮工。
还有那个中年男人要把门关上时的眼神。不是恶意,是疲惫。是那种“我也有我的难处”的疲惫。那种疲惫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恶意你可以恨它,可疲惫你只能理解它。理解了,就更绝望了。
仓库里那些人指着他们喊“让他们出去”时的嘴脸。那些嘴脸比妖魔还可怕。妖魔只是要吃你的肉,可那些人,要先吃掉你的心。
她不知道莫凡哥哥还活着吗。她害怕莫叔叔出事。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她又活过了一天。
穆宁雪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心夏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心夏,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心夏闭上眼睛。把脸靠在穆宁雪的肩膀上。
“宁雪姐姐……我们能活下来吗?”
穆宁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有人没有放弃。”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也没有。”
角落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拐杖,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心夏听不清,可她看见了——老人在笑。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在笑什么?没有人知道。
仓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那光照在墙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影子晃着,像有人在走,又像没有。心夏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像在跳舞。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等天亮。
天刚亮,太阳还没升起来。莫凡在安全结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心夏。
他问过薛木生,薛木生摇头:“没有看见她。穆家的人来过吗?”他问过张小侯,张小侯摇头:“我没看见心夏姐。”他问过王三胖,王三胖也摇头。他问过许昭霆,许昭霆也没有看到,最后他问了穆白,穆白说自己也在找自己的叔叔和穆家族人。
莫凡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受伤的、哭泣的、发呆的人。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胸口那瓶地圣泉还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心夏不在这里。她还在外面。她还在博城。)
他转身往结界入口走。张小侯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凡哥!你要去哪儿?”
“去找心夏。”
“外面全是妖魔!还有黑教廷!你去了就是送死!”
莫凡回头,看着张小侯。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那是我妹妹。她在外面,我不能不去。”
张小侯的手松开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也红了:“我跟你去。”
“你留下。”莫凡的声音很硬。
张小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莫凡转身离去。
莫凡他怀里还揣着地圣泉。林雨欣说过,黑教廷要来抢这个东西。斩空总教官也说过,这东西不能落在黑教廷手里。可心夏在外面。他不能等。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瓷瓶。林雨欣把它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她说“找到斩空总教官,亲手交给他”。可斩空不在。心夏也不在。
他只能选一个。他选了心夏。
结界入口处,一支军队正在集结。二十几个法师,衣服上还有昨天的血迹,脸上还有新的伤疤。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老城区。
一个中年军官站在队伍前面,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面容冷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我们要去老城区。”他的声音很沉,“那里的结界碎了。还有百姓困在里面。能救一个是一个。”
莫凡走过去:“带上我。”
罗云波回头,看见莫凡,愣了一下:“莫凡?”
“我妹妹还在老城区。”
罗云波的眉头皱起来。他上下打量了莫凡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袍和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老城区现在很危险。妖魔遍地,黑教廷的人也在那里。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
“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罗云波的声音很硬,“你去了,我们还要分心保护你。你是添乱。”
莫凡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罗云波,眼睛没有退让。“我不会添乱。我是中阶法师。”
罗云波愣住。旁边的几个士兵也愣住,互相看了一眼。
“你?中阶?”罗云波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莫凡抬起右手,火焰在掌心凝聚。红色的,翻涌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控制着火焰,没有释放,只是让它燃烧。火焰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49颗星轨连接成的星图,站在附近的士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罗云波盯着那星图,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去?”
“是。”
罗云波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莫凡的火焰,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一个人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之后、只剩下往前走的狠劲。
“跟上。别掉队。”
队伍出发了。二十几个法师,加上莫凡,沿着废墟往老城区走。罗云波走在最前面,莫凡跟在他身边。
路上全是尸体。有人的,有妖魔的,混在一起,被雨水泡得发胀。有的已经辨认不出面目了,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蜷缩着,抱着头,伸出手,像是在求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
罗云波忽然开口:“你妹妹叫什么?”
“心夏。”
“多大?”
“十五。”
“她一个人在老城区?”
“不知道。她跟穆家的人在一起。穆宁雪护着她。”
罗云波点了点头:“穆家那个大小姐,实力不错。你妹妹应该没事。”
莫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老城区的方向,还有烟在冒,还有火光在闪。
罗云波又说:“你知道老城区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结界碎了。三百多个百姓困在超市地下仓库。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仓库已经被攻破了。那些人不知道还活着多少。”
莫凡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黑教廷的人。”罗云波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在老城区活动。地圣泉还在博城,他们不会走的。”
莫凡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那个小瓷瓶还在。
罗云波没有注意到。“你害怕吗?”
“怕。”
“那为什么还要去?”
莫凡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妹妹。她在等我。”
罗云波没有再说。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
莫凡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着口袋。那瓶地圣泉贴着他的心口,滚烫的。
(心夏,等我。)
医疗法师给冥命换药。绷带拆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缝合得很整齐,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何雨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伤口,眼眶又红了。冥命用左手拍了拍她的手:“别看了。”
何雨瞪了她一眼:“你才丑。”
冥命笑了。她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的天空。天边有一丝光,很淡,很薄。雨停了。可博城还在烧。
她攥紧了左手的拳头。她还有左手。她还有魔法。她还能战斗。何雨还在身边。
铭文商场的地下仓库里,心夏靠在穆宁雪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很累了,可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莫凡哥哥。想他临走时揉她头发的样子,想他笑着说“等我出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相信莫凡哥哥还活着。因莫凡哥哥答应过她。
穆宁雪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仓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那光照在墙上,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影子晃着,像有人在走,又像没有。心夏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像在跳舞。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等天亮。
莫凡跟着军队走在废墟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倒塌的建筑上,照在那些还没清理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他看着老城区的方向,那里还有烟在冒,还有火光在闪。
心夏就在那里。他加快了脚步。
罗云波走在最前面,没有再说话。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刀,插在废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