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博城灾难十冥命冥命
雨还在下。
冥命的断臂钉在树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树根处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那根骨刺贯穿了她的右臂,把她最珍视的、原主留给她的一切,钉在了这片被诅咒的树林里。
莫凡站在原地,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雨。
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烈、更冷、更致命的东西。杀意。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将一个人所有的愤怒和悲伤压成一把刀的杀意。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有意思。”
黑袍男人的目光扫过倒地的诅咒畜妖、瘫软的黑畜妖、四肢尽断的黑袍女教徒,最后停在莫凡身上。
“中阶火系,天生双系,还有一头野兽般的杀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博城这种小地方,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小鬼。”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身后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又有十头黑畜妖从黑暗中涌出,排在他身后,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浑浊的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群被驯服的猎犬,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莫凡没有退。他的右手抬起,火焰在掌心凝聚。不是初阶火系的那种小火苗——是一团更大的、更烈的、更不稳定的火焰,在他的掌心里翻滚、扭曲、膨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都会挣脱束缚。
第四次。烈拳·轰天。
他的魔能已经消耗了大半,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底子。可他的火焰没有变弱。不是魔能在支撑他,是别的东西。是愤怒。是悲伤。是杀意。是一个人被逼到极限之后,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后的力量。
黑袍男人眉头微挑:“连续四次中阶?你的魔能倒是比我想象的深厚。”
莫凡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够杀你了。”
黑袍男人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小鬼,中阶和中阶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一团黑色的雾气。那不是普通的雾——是诅咒之力,比诅咒畜妖身上的浓十倍、百倍。那团雾气在他掌心翻涌、膨胀、收缩,像一颗活着的、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阴冷。
两股力量在雨幕中对峙。空气凝固了。雨水停滞了。风声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和那一团漆黑的诅咒。
就在两人即将交手的瞬间,树林深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妖魔的脚步——是人的。是军靴踩在泥水里、铠甲碰撞、有人在怒吼:“黑教廷的杂碎——!”
数十道身影从树林中冲出。博城军方的精锐法师,铠甲上满是血迹和泥污,眼神却依旧锐利。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军官,面容冷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双手已经凝聚出雷系魔法的电弧,蓝色的光在雨幕中噼啪作响。
黑袍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军方的人?怎么这么快——”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兴趣的东西。是意外。是忌惮。
他的目光在莫凡和军方援军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计算什么。一个中阶火系的天生双系,一群不知道深浅的军方法师,加上那个已经耗尽精神力、断了一条手臂的心灵系女孩——这笔账,不好算。
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他抬手一挥,所有还能动的黑畜妖聚拢到他身边。那头重伤的诅咒畜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体还在冒烟,跟在身后。黑袍女教徒被两个黑畜妖拖走,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晃荡着,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撤!”他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黑畜妖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撞断的树枝、踩烂的泥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别跑——!”莫凡的火焰轰出去,金红色的火柱在雨幕中炸开,只烧焦了几片树叶。他抬脚就要追——
一只强壮的手臂死死拽住了他。
薛木生的声音沉稳却坚定:“莫凡!别追!”
莫凡回头,眼睛还是红的,像两块被烧红的炭。“放开!他们伤了冥命,伤了周敏,杀了林雨欣——!”
薛木生一把扣住莫凡的肩膀,力道很重,把他拽回来。他的手指嵌进莫凡的肩头,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指节的硬度。
“你追上去能怎样?你的魔能还能撑几次中阶?一次?两次?然后呢?送死吗?”
莫凡愣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的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撞了太久的困兽。
薛木生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个中年导师特有的沉稳:“我知道你恨。我们都恨。可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莫凡站在原地,看着黑袍男人消失的方向。雨水砸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压回心底,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右手慢慢放下。火焰熄灭。掌心只剩下被灼烧过的余温,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温度。
他转过身,走到冥命身边,蹲下来。
她躺在泥水里,面色苍白得像纸。右臂从肘关节以下不见了,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和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莫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血水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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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方援军接手防线。中年军官蹲下来检查战场,目光扫过倒地的黑畜妖尸体、被烧焦的诅咒畜妖残骸、四肢尽断的黑袍女教徒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旧伤疤跟着拧成一个疙瘩。
“十六个人,扛住了二十多头黑畜妖和两头诅咒畜妖……”他站起来,看向先锋小队的幸存者们。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和重量。“你们是博城的英雄。”
没有人回应。英雄的代价太大了。
医疗法师上前,为冥命和周敏做紧急处理。检查冥命的断臂伤口时,医疗法师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断裂,创面被诅咒之力污染……失血过多,深度昏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能不能活下来,看她的意志了。”
何雨跪在冥命身边,紧紧握着她的左手。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松开。她不敢松开。
“求求你……救救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医疗法师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用冰系魔法将冥命的断臂低温保存,放在特制的容器里。那根手臂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失血过多,精神已经模糊,手臂还能接,但需要自愈系的高阶法师才能去除黑畜妖的这种诅咒……”医疗法师站起来,声音里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博城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我现在帮他尽量的止血,能不能活看天意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砸在树叶上,砸在积水中,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撤退开始了。军方法师开路,先锋小队被护在中间,向安全结界撤退。最后五百米,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路上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烧焦的树木、倒塌的建筑、来不及清理的妖魔尸体。还有人的尸体。有军方的,有平民的,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躺在泥水里,躺在废墟中,躺在被砸碎的橱窗下面。有的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蜷缩着,抱着头,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力气都用在脚上,和把眼泪憋回去这件事上。
张小侯走在莫凡身边,一直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眼泪一直在掉,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木生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面容上满是疲惫,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他一直在看——看着前面这些孩子的背影。莫凡、冥命、周敏、何雨、张小侯、许昭霆、王三胖、穆白、赵坤三……十六个人,整整齐齐地来,残残缺缺地回。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是导师。他的职责是保护学生。可他只能看着冥命的血染红半边身体,看着周敏的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不能倒。他是这里带队的导师。他倒下了,孩子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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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结界设在城北的一座大型广场上。淡蓝色的光幕将雨水挡在外面,可光幕挡不住混乱。
结界内挤满了幸存者——不是“挤”,是“塞”。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人挨着人,背贴着背,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躺在地上,有人被踩了脚也喊不出声——因为喊了也没人听得见。几千个人的呼吸、汗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在结界里发酵,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不动,也推不开。
地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被踩成了泥浆,混着血,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分泌物,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上。有人在呕吐,酸臭味扩散开来,可周围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闻不到。
角落里有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时有时无。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她就那么抱着,坐在泥水里,一动不动。没有人去问她,没有人去帮她。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过来。这样的场景,结界里太多了。
物资堆在广场中央,几个大箱子敞开着,里面装着食物、水和药品。可箱子前面围着一圈人,不是排队,是挤。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后面的人被更后面的人推着,像一层一层的浪,拍在箱子上,随时都会把人吞没。
“凭什么先发给法师?我们普通人就不是人吗?”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玻璃在金属上划过。她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半边肩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儿子受伤了!需要药!你们不能这样!”一个男人挤到前面,被士兵拦住。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怀里抱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排队!都给我排队!”一个年轻的士兵嗓子都喊哑了,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铠甲上全是泥,左肩上有一道爪痕,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衬布。他伸手去拦那个男人,被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有人在骂,在哭,在喊“让我过去”,在喊“凭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军队的人手根本不够。维持结界运转就需要二十多个法师轮班,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来,急救区已经挤满了人。医疗法师只有三个,两个初阶二级,一个初阶三级——这在平时连一堂课都教不了,现在却要面对上百个伤员。他们的眼睛都熬红了,手指在发抖,可没有人停下来。停下来的人,就会死。不是他们死,是他们手里的伤员会死。
物资分配区更乱。负责分配的只有两个法师——一个中阶一级,一个初阶巅峰,还有几个普通士兵帮忙。他们不是后勤出身,是战斗法师,被临时拉来干这个。那个中阶一级的法师脸上还有一道新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缝了四针,线还没拆。胳膊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也没换。
“我说了,伤员优先!老人孩子优先!其他人排队!”他的声音沙哑,已经吼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冒烟了。他的嘴唇上有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喉咙喊破了。
“我们也是从外面逃进来的!凭什么让我们等?”一个年轻男人不服气,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抬起来,像是在跟谁赌气。他的衣服是干的,鞋是干净的,脸上没有伤,手上没有血。他不知道是从哪条路逃进来的,也许那条路上没有妖魔,也许他跑得够快。
中阶法师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四天没合眼的混沌,可还有一种东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狠劲。
“就凭老子刚从城墙上下来,杀了七头妖魔,三天没合眼。”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砸得那个年轻男人的胸膛塌下去了一点。“你再吵一句,我把你扔出去喂妖魔。”
年轻男人闭嘴了。他的嘴唇还在哆嗦,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不敢说。他的眼睛不敢看那个中阶法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后退了两步。
可旁边又有人挤上来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漏了一地——几块干粮,一瓶水,还有一盒药,药盒已经被踩扁了。她蹲下去捡,被人群推来推去,站都站不稳。
“我的药……我的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没人听得见。
没有人帮她。不是不想帮,是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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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区是用帐篷临时搭的,可帐篷不够,有一半的伤员露天躺着。雨水从光幕边缘渗进来,滴在他们脸上、身上、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把绷带泡得发胀,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地上铺着防水布,可防水布也不够,很多人直接躺在泥地上。泥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浸透了绷带,浸透了伤口。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说胡话,有人已经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帐篷里更挤。担架一个挨一个地摆着,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空气不流通,血腥味、药水味、汗臭味、还有伤口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推不动。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咳一声都带着痰和血。
医疗法师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伤员处理伤口。他的手指在伤口边缘翻找碎骨,动作很快,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吃饭,没有上厕所。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渗出血丝。
伤员的腿被炸断了,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断面参差不齐,白色的骨头茬子戳出来,被血糊着,被泥糊着,分不清哪是肉哪是骨头。他没有打麻药——因为没有麻药了。他只是咬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被咬烂了,牙齿嵌进布里,牙龈出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按住他。”医疗法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的士兵把伤员按住。伤员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像过电一样,青筋暴起,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可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毛巾把声音堵回去了。
医疗法师清理完碎骨,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噗”声,像在缝一块不听话的布。伤员的腿在抖,可他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缝合完毕。医疗法师站起来,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摔倒。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看了一眼伤员的腿,又看了一眼伤员的脸,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
下一个伤员是个女孩,十五六岁。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浅。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何雨跪在她身边。周敏在旁边的担架上,那个女孩的身体消失了一只手臂,伤口已经全发黑了,可她还是跪在那里,双手按着女孩伤口,绷带不够了,她用自己衣服的下摆按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她也不松手。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帮她……”何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
没有人回答何雨。医疗法师在另一边,还有一个伤员在等着。他看了一眼这边,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过来了。他只能选。选谁先死,选谁后死,选谁还能活。
何雨的手在抖,可她不敢松开。她怕一松开,那个女孩的血就会流干。她只能按着,按着,按着。她的手已经麻了,没有知觉了,可她还在按着。
旁边的担架上,周敏发着高烧,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一直在说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周敏的手指在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抓不住。
何雨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周敏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她一个人握着两个人,像一根快要断的绳子,连着两块快要沉下去的石头。何雨不敢松手,也不能松手。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何雨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别死……求求你们别死……”
没有人听见。医疗法师在另一个帐篷里,士兵在外面维持秩序,薛木生在登记伤员名单,莫凡在找莫家兴,张小侯蹲在角落里发呆,王三胖在给他拍背,许昭霆靠在墙边发呆,穆白坐在角落里摩挲着袖口的扣子,赵坤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
没有人听见何雨的声音。
可何雨的声音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那些快要熄灭的生命,拉着,拽着,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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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区的帘子后面,医疗法师在做一个决定。
他站在两个伤员之间。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腹部被利爪贯穿,肠子露在外面,他用双手捂着,手指缝里全是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医疗法师,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右边是一个年轻女生,脸色已经紫青色,她的呼吸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在动。
医疗法师只有一个人。他的助手去拿药了,还没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手里拿着止血的药粉,只有一包。
中年男人的嘴唇还在动,无声的,像是在说“救我”。年轻女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医疗法师闭上眼。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睁开眼,走向中年男人。
他蹲下来,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折弯的弓,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可他没有挣扎。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医疗法师开始包扎。他的手很稳,可他的心不稳。他知道,那个年轻女生,他救不了了。
帘子外面,薛木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名单。他的手指在发抖,纸被攥皱了,边角烂了,字迹模糊了。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呻吟声、哭泣声、医疗法师的脚步声、何雨沙哑的呼喊声。
他闭上眼。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睁开眼,把名单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还有别的事要做。还有别的孩子要管。他不能停在这里。
可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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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璐蹲在急救区外面,浑身发抖。他的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他的血,是冥命的。
王三胖坐在他旁边,手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也不换。他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可他还是在拍的张英璐背。
许昭霆靠在墙边,一句话都不说。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怕的不是死,是那种无力感——看着同伴倒下,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冥命扑向何雨,骨刺贯穿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他看见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雷印打不中诅咒畜妖,他的速度追不上那道黑影,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王三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肩上。毯子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了好几个洞,边角都磨毛了,可它是干的。“别硬撑了。想哭就哭。”
许昭霆摇头。“我没哭。”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可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王三胖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有人坐在身边。
张小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拧成麻花,又松开,再拧紧。他的指甲嵌进布里,指节泛白。
“我……我应该在前面探路的……如果我再仔细一点……也许能发现那只诅咒畜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张树华说。“不是你的错。”
张小候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坤三站在穆白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穆白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急救区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扣子,一遍,两遍,三遍。那枚扣子被他摩得发亮,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眼睛不是死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它在那里。
赵坤三终于开口:“白哥……你……你没事吧?”
穆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坤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坤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以前一样,站在穆白身后。可这一次,他从穆白身后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塑料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痕,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打湿了他的手。
“白哥,喝口水。”
穆白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终于不再摩挲那枚扣子了。
军队的人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着千斤的重量。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纸被雨水泡过,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这些孩子,把名单收进口袋里。
他看着这些孩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缓慢而郑重。
“你们今天做的事,我会记住一辈子。”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十六个人,扛住了二十多头黑畜妖和两头诅咒畜妖。你们是博城的英雄。”
没有人回应。
“你们把她们带回来了。你们没有丢下任何一个人。”
许昭霆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冥命的手臂……”
薛木生在旁边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急救区的方向,落在那个被白色帘子隔开的小小空间里。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一只手——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那是冥命的左手。
“手臂可以接。等博城稳定下来,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这四个字在角落里回荡。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些快要散掉的人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赵坤三看了一眼穆白。穆白端着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应急灯的光,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赵坤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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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凡站在结界入口,浑身湿透,手上还有火焰烧灼的痕迹。他的衣袍破烂,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结着薄薄的痂。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儿子……”
莫凡猛地回头。
莫家兴站在几步之外。他的衣服破烂,脸上有泪痕,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在暴风中摇摇欲坠的老树。
“爸?你怎么——”莫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莫家兴冲过来,一把抱住莫凡,浑身发抖。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莫凡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哭腔。
莫凡愣住。然后抬手拍了拍父亲的背。“我没事。”
莫家兴抱得更紧了。“有个姑娘……她救了我……她让我来找你……”
莫凡的身体僵住了。“什么姑娘?”
莫家兴的声音越来越碎,像被风吹散的烟。“她……她穿着军方的制服……胸口有个洞……她抱着那头畜生……让我走……”
莫凡的眼眶红了。他知道那是谁。林雨欣。
莫凡没有把地圣泉交给军方。
不是不信任。是林雨欣的嘱托还在耳边:“找到斩空总教官,亲手把地圣泉交给他。”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胸口的小瓷瓶又往里塞了塞,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瓶身冰凉,可贴着他的皮肤,很快就染上了他的体温,变得温热。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林雨欣把瓷瓶塞进他掌心时手指的温度,冰凉的,却在颤抖。赵立倒在雨中的背影,那张写满忏悔的纸条在雨水中慢慢模糊。冥命断臂时喷涌的鲜血,那根骨刺钉在树上,像一根被钉死的十字架。周敏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何雨跪在泥水里捂着她的伤口,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他睁开眼,看向急救区的方向。
冥命还在里面。周敏还在里面。
等斩空回来。等她们醒过来。然后,这笔账,他一定要跟黑教廷算清楚。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我漂浮在这片黑暗里,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感觉不到身体和右臂,感觉不到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意识还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我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黑暗,沉默的、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远处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像一颗被埋在深海里的珍珠,像夜空中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像一个人在深渊里抬头看见的、遥远的、渺茫的希望。
它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光不刺眼,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清晨五点钟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天里一杯热茶冒出的白汽。
它把我包裹起来。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渗透进我的皮肤,渗透进我的骨头,渗透进我的灵魂。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像被人紧紧抱住的温度。
然后我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博城的帐篷,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伤员的呻吟,没有急救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这是我的房间。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墙壁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泛黄了,贴着几张我小时候贴的贴纸,卡通图案的,边角都翘起来了。门后面挂着一件校服,蓝白色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直没修。地上有一双拖鞋,左脚的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粘着,粘了又断,断了又粘。
我的书桌还在那里。木头的,用了十几年,桌面被笔划得乱七八糟,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小学时用小刀刻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用了一半的笔记本,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几颗化了的糖,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电影票根。
我的床还在那里。被子没叠,乱糟糟地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落了灰。台灯旁边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还夹着书签,是我没看完的那本。
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几片也耷拉着脑袋,像几天没喝水。花盆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窗户开着,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一半,用一根木棍支着。那根木棍是我爸削的,不直,歪歪扭扭的,可它撑了十年,从来没掉过。
我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冰凉的瓷砖,有一块裂了,从门口一直裂到床边。我知道,因为我踩了它二十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右手好好的,五指张开,能握拳,能松开。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写字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白色的竖纹,从小就有,我妈说那是缺钙,让我多喝牛奶。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指缝,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五根手指的影子投在脸上,像五根细细的琴弦。
(还在。都还在。)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反反复复。像是要确认这只手真的还在,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记忆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只手,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
眼泪掉下来了。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我走到窗前,站在那里。这是我最熟悉的位置。二十年里,我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街道。看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看夏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涨满的帆。看秋天的落叶,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铺满整条街道。看冬天的雪,白茫茫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两旁的居民楼不高,六层,七层,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空调外机挂在墙上,锈迹斑斑的,嗡嗡地转着,把热风吹到下面的花坛里。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花,粉色的,白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花坛边上停着一排电动车,有的罩着防雨布,有的没有,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天是蓝色的。不是博城那种被黄雨染成土黄色的、压抑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的天。是真正的蓝色,蓝得透明,蓝得干净,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白的,软的,像棉花糖,像刚弹好的棉絮。
空气里有早餐店的味道。豆浆的甜香,油条的油香,蒸包子的面香,混着一点汽油味、路边青草的香气、和远处谁家在煎鸡蛋的烟火气。那些味道从窗户飘进来,钻进鼻腔里,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我伸出手,想去接那束光,想去抓那阵风。手指穿过阳光,什么也没抓住。可那温度还在,那触感还在,那熟悉的味道还在。
我的眼眶热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坐在床上,就在我身后。
那张乱糟糟的床上,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她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手里捧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耳朵都磨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我用了三年的杯子。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接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完,然后出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脚卷了两道。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脚上是一双拖鞋,左脚的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粘着。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苍白的、普通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一张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
可那是我的脸。
是我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是每天早上刷牙时对着镜子发呆的脸,是考试前紧张得咬嘴唇的脸,是和朋友聊天时笑得前仰后合的脸,是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的脸。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天花板的一角。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叮,叮。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扫过街道,扫过早餐店,扫过花坛,扫过停着的电动车,扫过对面楼的阳台——然后,扫过我。
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好像在辨认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她的眼睛眯起来,又睁大,再眯起来,像一个人在努力看清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皱了皱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你……是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了,鼻子酸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想出来,又出不来。
(我是你。)
她没有听见。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困惑,有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从床上下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站在窗前,她站在窗前。阳光穿过我们之间的空气,把她的影子投在我的身上。
她抬起手,朝我伸过来。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停在我面前几寸的地方。没有碰到我。她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触碰一个她看不见的边界。
“你……”她的嘴唇在动。“你是什么?”
(我是你。)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我?”
(嗯。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右肩上,停在那里。
“你的手……”她的声音很轻。
我自己看着自己还在的双手,思考了一下,可能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应该是缺失手臂的。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圈又一圈,像被困在玻璃杯里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却飞不出去。
“疼吗?”她的声音碎了。
(不疼。)
“骗人。”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定很疼。”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右肩。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她碰不到我。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她碰不到我。
她的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身侧。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在哭。
“你别哭。”我用口型说。“我都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瞪了我一眼。
“我才没哭。”她用手背擦脸,越擦越花。
我笑了。哭着笑着,丑得要命。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哭着笑着,和我一样丑。
“你那边……是什么样的?”她问。
(虽然有很多怪物。还有坏人。很坏很坏的坏人。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有人死。但也有挺开心的一面。)
她的笑容淡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种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原主眼睛里经常有的东西。是悲伤。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在心底的、不轻易给人看的悲伤。
“那你呢?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嗯…就手没了。)
她的嘴唇在抖。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回不来了,这里也有可能是我死后的梦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水光在闪。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可能就是想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看我?”
(嗯。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拖鞋上的透明胶又翘起来了,她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按不回去。她也不管了,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过得很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每天早上去吃早餐,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在楼下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看电视,然后睡觉。周末睡到自然醒,下午出去逛逛街,买点零食。”
她顿了顿。
“很无聊,对吧?”
(不无聊,很好,真的很好,能这样平静安稳的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那边呢?有朋友吗?”
(有。)
“什么样的?”
(一个很爱哭的女孩。每次见到我都哭,丑死了。)
她笑了。“还有呢?”
(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凶、其实很怂的同学。嘴上说着不怕,手一直在抖。)
“还有呢?”
(还有一个总是不说话、可会在你受伤的时候帮你包扎的人。)
“听起来不错。”她歪着头看我。“你喜欢他们吗?”
我想了想。
(嗯。不仅喜欢,而且我还非常珍惜这种友谊。)
“有多喜欢?有多珍惜”
(喜欢到愿意替他们挡刀子,珍惜到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心疼。是心疼。
“那你开心吗?”她问。
我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开心。有时候很难过。有时候很害怕。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是很亮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那就好。”她说。“那你就别回来了。”
我愣住。
“你那边有人在等你。这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那张床,那把椅子,那盏台灯,那摞书,那盆快死的绿萝。“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我用口型说。
她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我并排站着。我们看着同一条街道,同一片天空,同一朵云。她伸出手,放在窗台上。我的手也放在窗台上。隔着几寸的距离,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摆着一样的姿势。
“你在那边,有人等你。有人需要你。有人会因为你活着而开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这边不需要你。这边有我,你可以尽情的去享受你那个世界。”
“你……”
“我会替你好好活的,不用担心我。”她打断我,笑了。那笑容很浅,很轻,像一朵花在风中轻轻摇晃。“每天早上去吃早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睡到自然醒。过着那种无聊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危险的日子。”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你最想要的生活,对吧?”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也是我最想要的生活啊。”她笑了。“我们是同一个人嘛!!!”
风停了。窗帘不再飘了。阳光暗了一点。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知道,我也知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不过是原来的我,没有穿越之前的我。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也许会吧!到时候我们见面一定要说好多好多话,聊好多好多天一起分享我们的世界。)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还是在笑。
“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在那个世界。”
我愣住。
“那你呢?”我用口型问。
“我会替你活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倔强,有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全部温柔。“你替我活着。一人一个世界,谁也不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以前的梦想和现在的梦想交织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拉钩。”她伸出右手,小指翘起来。
我伸出左手,小指翘起来。
隔着几寸的距离,隔着两个世界的边界,隔着一切不可逾越的障碍,我们的小指,对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我听见了。隔着两个世界,我听见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倒影。有那个世界的蓝天,有那条街道,有那扇窗户,有那盆快死的绿萝,有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有她替我活下去的决心。
“再见,冥命!”
(嗯,再见冥命!)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房间开始模糊。书桌模糊了,床模糊了,台灯模糊了,那摞书模糊了,那盆绿萝模糊了。窗帘还在飘,淡蓝色的,洗得发白,可它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拉远的画。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街道还在。早餐店的油烟味还在。花坛里的花还在晃。对面楼的大爷还在浇花,水管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小卖部的老板还在看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从窗户里飘进来。
(我会做到的。我会替你活着。我会替我们以前的梦想活着,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
(你也要好好的。替我多吃几顿早餐店的油条,替我闻闻对面楼的茉莉花,替我在小卖部买点零食。)
(替我们活着。)
(而我,会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活下去。)
房间开始模糊。光在消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这个房间,吞噬着那扇窗户,吞噬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没有挣扎,那不是我的世界,那是我现在非常想去的世界。
那个世界,会一直在我的记忆里。
她会一直在那个房间里,替我活着。
而我要替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房间消失了,窗户消失了,街道消失了。我又回到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可我看又见了一点光。很小,很远,像一颗被埋在深海里的珍珠。
它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女孩。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光,苍白的脸。是原主冥命。
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东西。像湖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倒映着天空。
“你看见她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一人一个世界,谁也不亏。)
原主笑了。“她真像你。”
(她就是我。)
“嗯。她就是你。”原主歪着头看我。“那你现在,是真正的你了?”
(嗯。我是了。)
原主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
她的身影在变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白色的裙子越来越透明,白色的光越来越暗,苍白的脸越来越模糊。
“该回去了。”她说。“有人在等你。”
(我们不在多聊几句吗?)
原主:“下次吧!等你再次见到他,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你说什么事!)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可她的声音还在,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
“别死了。”
我笑了。眼泪还在脸上,可我真的在笑。
(不会的。我答应过两个人了。一个是她,一个是你。我谁都不会辜负。)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芒中。
黑暗退去。光芒涌来。
我听见了声音——很近,很清晰,就在耳边。
是何雨的声音:“冥命!冥命!你听见了吗!睁开眼睛!求求你睁开眼睛!”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动了动手指。
“她的手指动了——!”何雨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
“医生——!她动了——!”
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血压回升!心率恢复!”
“意识在回来!再给她一点时间!”
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可我不急。我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谁在等我。
我的右肩空荡荡的。可我不疼。不是麻木,是真的不疼。那点疼,和何雨的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何雨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红肿的眼睛,满脸的泪痕,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她丑死了。
我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别哭了。丑死了。”
何雨愣了一秒。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放声大哭。
那哭声太难听了,又尖又哑又破,像一只被踩扁的喇叭。可那哭声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有庆幸,有一个少女在面对同伴倒下时、所有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一瞬间的爆发。
“你吓死我了——!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又破,眼泪糊了我一脸。我抬起左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活着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泪水把我的衣服打湿了,滚烫的。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你要死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你的手……你的手没了……你以后怎么办……你怎么吃饭……你怎么写字……你怎么……”
“何雨。”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鼻涕都出来了。
“手没了就没了吧。”我说。“又不是命没了。”
她愣住。
“而且……”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值得。”
她的嘴唇在抖。“不值得……”
“值得。”我重复了一遍。“你活着,就值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抬手,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泪。那只手是左手的,不太习惯,动作有点笨。可她还是笑了。哭着笑着,丑得要命。
可我觉得,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帐篷的缝隙。外面有一丝光,很淡,很薄,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纱。可它在。天快亮了。
我的右肩空荡荡的,可我的精神海,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我躺回枕头上,看着帐篷顶。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原主,你看见了吗?何雨活下来了。)
(还有另一个我——你在那个世界,要好好活着。)
(替我多吃几顿早餐店的油条,替我闻闻对面楼的茉莉花,替我在小卖部买点零食。)
(替我活着。)
(而我,会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活下去,活出我们以前的梦想,以后的精彩。)
何雨还在哭。我拍了拍她的头。
“何雨。”
“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去帮我倒杯水,渴死了。”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冥命。”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我听清了。
我笑了。
“不客气。我答应过别人的,不能死。”
“谁?”
我看向帐篷外面。天亮了。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水珠都照得闪闪发光。
“两个很重要的人。两个。”
何雨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以后要好好的。”
“嗯。”
她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篷外面透进来的阳光。
右肩空荡荡的。可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窗外,天亮了。
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