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顾衍表白冥命
清晨的薄雾还缠在巷弄的墙角,迟迟不肯散去。地面残留的积水映着天边灰白的天光,泛着冷淡淡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早已落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一只灰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站在门前的顾衍,啾地轻啼一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尖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硬生生将这清晨的静谧撕开一道小口。
顾衍攥着洗净发白的深蓝色布袋,立在地下旅馆锈迹斑驳的铁门前。袋中是他熬夜到凌晨三点整理、反复核对的修炼笔记,最后一页那句“加油。你一定行。”写得指尖发颤,想删又舍不得。
他在门口深呼吸五次。第一次,吸进去的是晨雾的潮湿。第二次,是巷子里青苔的味道。第三次,心跳太快,什么都没闻到。第四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白发,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目光。第五次,他睁开眼,看着铁门脱落门牌后空洞的螺丝孔,满心恍惚。
想起室友周然提醒这里偏僻杂乱,他的紧张从不是害怕环境,而是不知如何面对冥命。为此特意换了便服——那件他压在箱底、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母亲缝的,针脚细密。还喷了古龙水,是去年生日时室友合送的,他一直没怎么用,怕用完了就没了。此刻却觉香气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暗自懊恼——她会不会觉得这味道太刻意?会不会觉得他太做作?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潮湿霉味、酸腐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昏暗破败,灯泡频闪、墙皮剥落、青苔丛生。顾衍谨记师父叮嘱,不掩神色、稳步前行。但他的心跳比脚步声快得多。
前台是一张老旧的木桌,漆面磨得发亮,桌角搁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胎。季姐坐在桌后,衣着朴素却浆洗得挺括,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目光锐利得像把没出鞘的刀。
“住店?”她问,语气平淡。
“找人。”顾衍走上前,声音比预想中紧了几分,“您好,我找冥命。我是帝都学府召唤系三年级的学生,顾衍。”
季姐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手里的布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衡量什么。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帝都学府的?大老远跑这儿来。”
“是,我师父让我来看看她。”
季姐没接话,又盯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话里有几分真假。片刻后,她站起身,从桌上摸起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这样昏暗逼仄的走廊里,脊梁也没弯下半分。路过一间房时,里面传来沙哑沉闷的咳嗽声,季姐脚步未停,只偏头朝那扇门瞥了一眼,又继续往前。
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都紧闭着。有的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符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剩淡淡的暗红色印记;有的门把手早已锈死,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开启;还有的门缝里塞着泛黄卷曲的旧报纸,像是被水泡过又风干,报纸上的日期是三年前。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潮湿,霉味也愈发浓重。顾衍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终于走到走廊尽头,季姐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皮掉得所剩无几,露出底下干裂发黑的木头,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布,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起毛,边角却缝得整整齐齐。门框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门楣一直延伸到地面。
她抬手敲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冥命,有人找你。”
门内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顾衍的心跳几乎停滞。随即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请进。”
季姐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目光在顾衍脸上又扫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顾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头,侧身进了屋。
屋内,冥命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旧毛巾,似乎在擦拭什么东西——是一枚猎人徽章,被她擦得锃亮,边角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地望过来。一身浅青色衬衫,白发利落地编成辫子,发尾系着一根浅蓝色丝带,领口绣着几朵小巧的花,针脚略显歪扭。
顾衍的目光在那几朵花上停了一瞬。歪扭的针脚,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绣的。
“你先坐。”季姐朝屋内那张木桌扬了扬下巴,又转向冥命,“人我领来了,有什么事喊我。”
冥命微微点头。
季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顾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像是护崽的老猫在打量靠近窝边的陌生人。她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后,狭小的房间安静下来。
顾衍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攥着布袋,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然后,他闻到了。
是一股极淡的香气。
不同于走廊里铺天盖地的潮湿霉味,这股气息清冽而干净,像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涌入的第一缕冷风,混着淡淡的肥皂香。那肥皂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廉价、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香精味,却偏偏在她的衣物上、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留下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说不清是草木还是花香,像是雨后青草被阳光晒过之后残余的味道,又像是某个人身上天然带着的、洗都洗不掉的体息。
清冽,干净,微凉。
顾衍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股香气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嗅觉,又顺着呼吸钻进胸腔里,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收紧。不是被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错愕——这样阴暗破旧、潮湿逼仄的地下隔间,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冥命身上。她正将手里的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枕头边,动作不疾不徐,每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规整。徽章被放在毛巾旁边,正面向下扣着,只能看见背面磨损的金属光泽。
“你坐。”她指了指床边。
顾衍应了一声,却没好意思直接坐上去。床单铺得太平整了,边角折得方方正正,像块刚熨过的白布,他怕自己一屁股坐下去,那褶子就再也抚不平了。
冥命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去洗漱,稍等。”
“好,不急。”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顾衍一个人,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清冽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房间。极小,不足五平米。铁床的床腿用砖头垫着,砖头上铺了层旧布,免得刮磨地面——旧布是格子图案的,和门把手上缠的那块是同样的料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边放着一块叠成方块的旧毛巾。木桌的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歪斜的桌腿同样用砖头垫稳。墙角放着一个木箱,上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叠放得方方正正,边缘对齐,如同用尺子量过。水泥地面虽有裂痕,却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物灰尘。
没有窗户。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顾衍的目光在四面墙壁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上。灯泡外面罩着一个剪开的易拉罐,铝皮被仔细打磨过边缘,没有毛刺,全当灯罩用。光线被聚拢成一束,照在桌上,其他地方便暗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宿舍里堆满桌面的书籍、随意散落的衣物、未曾收拾的零食袋,想起那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从早晒到晚,窗帘一拉就能睡个昏天暗地。他想起自己偶尔抱怨食堂饭菜不合口味,抱怨修炼进度太慢,抱怨师父给的笔记太难。
而这里没有窗户。连阳光都是奢求。
顾衍的喉咙发紧。
他的目光继续在屋内游移,忽然顿住了。
木桌旁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扇窄小的门。门板是薄薄的合板,漆面早已斑驳,门把手是一截缠了布条的铁丝。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那是什么?
顾衍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地下旅馆的房间,虽然破旧,但每间都配了一个极小的卫生间,不过两三平米,勉强能容纳一个蹲坑和一个淋浴头。方才冥命说去洗漱,去的应该就是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而不是这里。
所以这扇门后面,是她日常洗浴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衍的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盯着桌面上那瓶拧紧的药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别想。
他对自己说。
可目光不听话,又飘了回去。那道两指宽的门缝,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却像是有某种吸力,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水汽氤氲的狭小空间,那股清冽的气息在水雾中愈发分明。湿漉漉的白发贴在光裸的肩头,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下来,滑过锁骨,滑过——
顾衍猛地闭上眼睛。
他的脸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耳尖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几乎害怕门外的人会听见。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龌龊。
太龌龊了。
顾衍,你堂堂帝都学府召唤系三年级学生,师父口中的“可造之材”,此刻在一个女生的房间里,对着一条门缝胡思乱想。人家信任你,留你一个人在屋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那股清冽的香气却趁虚而入,顺着呼吸钻进肺腑,让他的心跳得更乱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把目光从那道门缝上扯开,死死盯住墙角那个叠放衣物的木箱。洗得发白的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冥命身上那件衬衫领口的花是同一只手绣的。
顾衍盯着那歪扭的针脚,心里那股燥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衣服上绣花。在这样一间没有窗户、不足五平米的房间里,在废墟里睡过之后,她还会在领口绣花。
他垂下眼,悄悄把布袋放在桌角,又从身后摸出那束花——来的路上在巷口花店买的,几枝淡黄色的雏菊,用旧报纸裹着,茎秆上还带着水珠。他一直藏在身后,进门前还在犹豫合不合适,此刻却觉得,这屋子里该有一点鲜活的东西。
花茎上的水珠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门被推开。
顾衍慌忙把花又藏回身后,动作太大,报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做贼心虚般抬起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耳根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冥命走了进来。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正是木箱上叠着的那件。白发重新编过,辫子比之前紧了些,发尾的浅蓝色丝带换成了白色。脸上还带着水汽,鬓角的碎发被沾湿,贴在脸侧,衬得肤色愈发白净。领口那几朵歪扭的花贴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股清冽的肥皂香比方才更浓了。
她刚刚洗过澡。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顾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上。他看见她鬓角湿漉漉的碎发,看见她领口处一小片被水汽洇湿的布料,看见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时,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她身后——那扇虚掩的窄门,那道两指宽的门缝,那个黑洞洞的、他刚才胡思乱想了无数画面的狭小空间。
然后又猛地收回来,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
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手指发僵,系了两遍才系好。
冥命在床边坐下,从木箱上取过一件叠好的外套披在肩上,抬眼看他:“坐吧。”
顾衍站起来,小心地在床沿坐下,尽量不碰乱床单。他坐得很轻,半边屁股悬在外面,姿势别扭得像个刚入学的新生。
沉默了几秒。
他不敢看她。
那股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比方才更近了。她刚洗漱完,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干净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清晨,青草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都是微凉微甜的味道。
顾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比平时哑了几分,“你这里……很干净。”
“说过了。”冥命语气平淡。
顾衍的脸又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花从身后拿出来,动作笨拙地递过去。报纸被他攥得太紧,边缘皱巴巴的。
“给你。”
报纸展开,露出里面的雏菊,淡黄色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有一朵的花瓣被他不小心压折了一片,他慌忙想遮,又不好意思遮,手指僵在半空。
冥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买这个做什么?”
“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顾衍的耳根烫得厉害,“你屋子里没有窗户,摆束花,也许能亮堂一点。”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灰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顾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想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样干净,像她身上那股气息一样,清冽、澄澈、不带一丝杂质。而他方才在脑子里描绘的那些画面,简直是对这份干净的亵渎。
冥命沉默了两秒。
“不必了。”
顾衍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上次送干粮也是这样的回答,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把手收回去。
“花不贵。”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巷口花店打折,我顺手买的。”
“我没有花瓶。”
“用那个。”顾衍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的玻璃罐,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原本大概是装酱菜的,此刻空着放在木箱旁边。罐身上还贴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标签,边缘翘起一个角。
冥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灰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花会枯。”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枯了再买新的就好。”
“浪费。”
“不是浪费。”顾衍的声音认真起来,他望着冥命,目光温和,“好看的东西,看一天也是好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尖红得能滴血,却还是举着那束花,没有放下。
冥命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花。
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依旧冰凉。顾衍缩了一下手,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水汽的凉,像是刚用冷水洗过。他想起方才脑海里的那些画面——水珠顺着光裸的肩头滑落——耳根又烧起来,连忙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冥命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玻璃罐,从门边的水桶里舀了半罐清水,将雏菊一枝一枝插进去。她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摆弄花草,倒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插到那朵花瓣折了一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将那片折了的花瓣轻轻展平。淡黄色的花瓣在清水里舒展开来,被昏黄的灯光一照,竟真的让整间屋子亮了几分。
她把玻璃罐放在木桌上,药膏和绷带的旁边。
顾衍看着那束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冥命坐回床边,披着外套,白发垂在肩侧。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又移开目光,淡淡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送花吧。”
“哦,对。”顾衍连忙从布袋里取出笔记本,厚厚一沓,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修炼笔记,关于中阶的基础理论和实战心得。我师父说你可能需要,让我带过来。还有一些干粮。”
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又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花。顾衍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笔记本差点脱手。
冥命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重要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她翻了几页,目光在一处批注上停了一瞬——那里写着“此处召唤阵纹的第三节点可尝试水系变体,稳定性提升约两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召唤阵草图,线条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的?”
“嗯。”顾衍挠了挠头,“字有点丑,你将就看。”
“不丑。”冥命合上笔记本,放在花束旁边,“多谢。”
顾衍心里一松,正要说话,又听她问:“干粮也是你做的?”
他这才想起布袋里还有东西,连忙点头:“第一次做,味道可能不太好。你尝过之后告诉我,我下次改进。”
冥命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极淡,稍纵即逝。
“好。”
一个字,顾衍却觉得心里暖了一下。那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多半是顾衍在说,冥命在听。他说起帝都学府的课程,说起召唤系的教授脾气古怪但教得极好——陈垣导师讲课时喜欢用召唤兽当助教,有一次狮鹫幼崽在讲台上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讲课声。说起宿舍楼下那只总来蹭饭的橘猫,胖得跳不上窗台,每次都要他抱上去。说起师父最近在研究,已经失败了十七次,每次失败都会把实验室炸得一团黑,然后骂骂咧咧地说“下次一定成功”。
冥命偶尔应一声,语气平淡,却从不敷衍。听到狮鹫幼崽打呼噜时,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听到橘猫跳不上窗台时,她的睫毛微微垂了垂。听到失败了十七次时,她说了一句“第十八次”。
“什么?”顾衍没反应过来。
“第十八次会成功。”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透进来的那缕晨光。
桌上的雏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影子投在擦拭干净的桌面上,轻轻摇晃。
自始至终,顾衍的目光都没再往那扇窄门的方向看一眼。
“走吧。”冥命站起身,将外套穿好,“不是要带我去学府?”
顾衍连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坐了许久,半边屁股都麻了。他偷偷揉了揉,跟上冥命的脚步。
冥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顾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拉开门。
走廊里依旧昏暗潮湿,霉味弥漫。他们并肩往外走,顾衍依旧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白发编成的辫子垂在身前,白色丝带轻轻晃动,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在霉味里,却始终清晰可辨。
他落后她半步,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她辫子上那条白色丝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能看见她后颈处几缕没编进去的碎发,毛茸茸的,被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映出一圈极淡的轮廓。
顾衍移开目光,又移回来,又移开。反反复复,像个做贼的。
路过前台时,季姐正端着搪瓷杯喝水。
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目光先落在冥命身上,又落在顾衍身上,最后看见冥命手里没拿东西,而顾衍的布袋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眼神变了变,像是一只老猫看见自家养的小猫跟着别人出了门。
“出门?”季姐问,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一直钉在顾衍身上。
“去学府。”冥命答。
季姐“嗯”了一声,端起搪瓷杯又喝了口水,目光越过杯沿,把顾衍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从他的深灰色衬衫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从他攥紧布袋的手指到他刻意落后半步的走姿。最后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
“早点回来。”她说这话时看着冥命,余光却扫向顾衍。
冥命点头,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顾衍跟在她身后,走出门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季姐自言自语般的一句话——
“小棉袄还没穿热乎呢。”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顾衍耳朵里。他的耳根又红了,脚步顿了顿,没敢回头,快步跟上冥命。
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间斜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冥命站在光影交界处,白发被风轻轻吹起,白色丝带晃了晃。她侧头看了一眼顾衍,灰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依旧平静无波。
“走吧。”
顾衍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他忽然想起桌上那束雏菊,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罐里,在没有窗户的地下房间里,替她守着一小片亮堂。又想起自己方才在那道门缝前的胡思乱想,耳根又是一阵发烫。
而她的背影走在阳光里,辫子上的白色丝带轻轻晃动,像一尾游进光里的鱼。
顾衍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连同走廊里残存的霉味一起,压进胸腔最深处,快步跟上。
帝都学府的正门,是一座恢弘的巨型石门。门柱上镌刻着古老的魔法阵纹,晨光洒落,阵纹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仿佛活物一般,透着千年沉淀的厚重感。石门两侧矗立着石柱,柱顶燃烧着幽蓝色的魔法火焰,不生热浪,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两朵永不凋零的花。石门正中,刻着“帝都魔法学院”六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相传是千年之前首任院长亲手题写,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完好无损,气势凛然。
顾衍拿出学生证,在石门旁的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进来吧。我给你申请的是临时访客权限,只能停留到下午两点。”他侧过身,让冥命先行。
冥命迈步走入学府。脚下的石板路被数代学子踩得光滑温润,能映出人影。道路两侧的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里面栽种着魔法培育的灵植,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随风轻轻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醇厚的魔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精神海里的星尘微微震动,仿佛被悄然唤醒。
顾衍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正门那条道太绕了,我带你去召唤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系虽然没法师塔那么气派,但地方大,养了不少召唤兽。”
冥命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石板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建筑从恢弘的石楼变成了灰白色的实训楼。空气中那股醇厚的魔能气息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干草、兽类皮毛,还有一点点粪便的气息。不是难闻,是一种属于召唤系特有的、活生生的气息。
顾衍吸了吸鼻子,咧嘴笑道:“闻到没?这是我们系独有的味儿。”
冥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灰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只是看着他。然后她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幅度太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那一下。顾衍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道,不疼,但痒得厉害。他别过头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绕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围场被木栅栏圈着,栅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召唤阵纹,淡蓝色的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木头上游走。围场里散养着几只低阶召唤兽——一只通体雪白的角羊卧在草地上打盹,两只幼年狮鹫在泥地里扑腾,翅膀还没长全,扑腾起来像两团毛茸茸的球。远处还有一匹通体漆黑的梦魇马正低头啃食紫色的苜蓿,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几个穿着召唤系校服的人正围在栅栏边。清一色的女生。
最先注意到顾衍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记录板,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抬眼看见顾衍,眼睛顿时亮了一下,笔也不敲了,整个人从栅栏上直起身来。
“顾衍?你不是请假出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落下,另外几个女生也齐刷刷抬起头来。
栅栏边一共四个人。
高马尾的叫方晴,是顾衍的同班同学,去年期末实训时跟他分到过同一组。从那以后,她总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周围。借笔记、问问题、实训分组,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算过他出现在教室走廊的时间。
蹲在栅栏底下喂角羊的那个叫沈露,低一级,长相甜美,胸口别着青铜色纹章。去年迎新晚会上她当众说过“顾衍学长是我的理想型”,被室友笑了整整一学期,她一点都不害臊。此刻她手里攥着一把苜蓿,角羊正低头吃她掌心的叶子,她却忘了缩手,目光直直落在顾衍身上。
坐在木桩上翻书的叫江望舒,戴一副银框眼镜,银色纹章端端正正别在胸口。她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借过顾衍两次笔记,还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书签,书签上抄了一句很隐晦的诗。顾衍翻到那张书签的时候愣住了,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出了教室。他把书签夹回了书里,没还,也没提。她也没问。此刻她合上书本,却没有站起来,只是隔着镜片安静地看着顾衍。
还有一个倚在梦魇马栅栏边的,是四年级的学姐许昭昭,召唤系公认的美人,胸口别着金色纹章。她比顾衍大两届,去年实训时她主动提出要带顾衍做课题,被婉拒之后也没恼,反而对他更客气了。客气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因为许昭昭对谁都不客气。她对导师都敢顶嘴,对学弟学妹从不留情面。唯独对顾衍,客气得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四个人,四套校服,四枚纹章。四种方式,四种程度的在意,同时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然后她们同时看见了顾衍身后的冥命。
方晴的笑容顿了一瞬。沈露喂角羊的手停在半空,角羊舔了舔她的掌心,她忘了缩。江望舒翻书页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许昭昭靠在栅栏上,微微眯起眼。
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冥命身上——白发,独臂,素色便服,没有校服,胸口没有纹章,什么都没有。在帝都学府这个人人以校服和纹章为荣的地方,她的出现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方晴最先反应过来。她把记录板往腋下一夹,从栅栏上跳下来,脸上重新挂起笑,但笑不到眼底。
“这位是?”
“冥命。”顾衍侧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我朋友,今天来学府看看。”
“朋友啊。”方晴笑着重复了一遍,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比平时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咀嚼什么,“我叫方晴,跟顾衍一个班的。你是——顾衍在校外的朋友?”
她把“校外”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学府的人。不是召唤系的人。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是——”顾衍接过话头。
“我又没问你。”方晴笑着白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冥命,“我问她呢。”
冥命平静地看着她,灰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打算进入帝都学府。”
方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尴尬,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试探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
她笑得更开了,但笑意里多了一丝认真:“那你一定很厉害吧,不然顾衍也不会——”她故意把话断在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的耳根红了。他没有反驳。
沈露从栅栏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学姐好,我是沈露,二年级的。”她顿了顿,偏头看了顾衍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顾衍学长从来没带女生来过系里呢。”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自己青铜纹章的边缘。一圈,两圈,三圈。
江望舒合上书站起来,推了推银框眼镜,朝冥命点了下头。“江望舒。三年级。”说完目光越过冥命落在顾衍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她又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翻开书。但那一页很久都没有翻动过。
许昭昭始终靠在栅栏上没动。她看着冥命,又看着顾衍,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审视,是一种“我知道了”的了然。
“出去一上午,就带了个人回来?”
这话听着随意,但怎么品都有另一层意思。
顾衍干咳一声:“我带她逛逛。”
“哦”真的就逛逛吗?
苏婉宁在几步之外站定。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女生——方晴、沈露、江望舒、许昭昭——然后落在顾衍身上,又从顾衍身上移到冥命身上。
她看的第一眼,是冥命的胸口——没有纹章。第二眼,是袖口——没有校徽。第三眼,才是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方晴的试探,不是沈露的单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说今天召唤系怎么这么热闹。”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原来是顾衍带了人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冥命。
“连枚纹章都没有,不是学校法师吧?白发,独臂,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顾衍,你现在都沦落到跟野法师混在一起了?”
方晴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沈露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苜蓿。江望舒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苏婉宁身上移开,落在顾衍脸上。许昭昭靠在栅栏上,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不咸不淡。
顾衍的手指微微蜷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苏婉宁说这些话,是因为她在意。她在意他带了别人来学府。她在意那个人不是她。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以为冥命是我女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浇在火苗上,把怒气浇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冥命是我女朋友。而他对这个误会,一点都不想澄清。
顾衍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咳嗽一声,眉头微微拧着,声音压低了几分:“苏婉宁,有些话我不想说太明白。但你对她的每一句刻薄,其实都是在说你自己。”
苏婉宁愣了一下。
顾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沉稳,不疾不徐:“你针对她,不就是因为你还在意我吗?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拿别人撒气,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有一丝雀跃,但脸上端着的是十足的认真。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她们在意他,但他在意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苏婉宁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
“顾衍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在意你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尖利,“你少自作多情!”
“没有就好。”顾衍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再看她,语气淡淡,“既然不在意,就别管我带谁来学府。这是访客,合法合规申请的临时权限。至于她有没有纹章,跟你没有关系。”
苏婉宁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微微泛红。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女生——方晴面无表情,沈露低着头,江望舒垂着眼皮翻书,许昭昭侧过脸看着围场里的梦魇马。
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苏婉宁猛地转身,大步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加快脚步消失在矮墙后面。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围场边安静了一瞬。
顾衍转过头——冥命不见了。
他往远处看,石板路的尽头,那抹浅灰色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远。白发编成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白色丝带被风拂起一角,又落下。
“冥命——”顾衍拔腿追了上去。
他追到冥命身后,放慢脚步,和她错开半步。石板路很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他就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冥命,你听我说——”
冥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灰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吃醋,不是失望。就是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
顾衍忽然觉得,他宁愿她生气。生气至少说明她在意。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了嘴,没再解释。
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刻意放慢步伐,和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停下来看路边的一株灵植,他也停下来,不催她。
石板路很长,从召唤系到学府正门要穿过大半个校区。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光。风把冥命的发丝吹起来,浅蓝色的丝带在白发间轻轻晃动。顾衍看着那根丝带,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访客权限到期。顾衍把冥命送到学府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看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守卫多看了他两眼,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转身,走回学府。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冥命的身影。清冽的气息、平静的眼神、那句“笔记有用”,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说明天还来。她说按时来就好。她说干粮下次少放盐。
她在召唤系围场边站了那么久,看了那么久的角羊幼崽。她问铜环多久换一次,问幼崽换羽期多长。她把那些问题问在关键处,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因为她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真的在学。
顾衍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尽快变强。他拿起手机给师父发去消息,告知今日的事,很快收到回复,承诺会处理穆宏的事,让他明日安心带冥命去图书馆。
放下手机,顾衍嘴角噙着笑意,满心都是对明日的期待。
她想,她说明天还会来。这就够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顾衍就早早等在了地下旅馆门口。晨雾还没散尽,巷口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他的鞋底被露水浸湿了一片,裤脚也沾了泥点,却浑然不觉。
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枚品相不错的星尘魔器戒指,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积分换来的。戒面上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发烫。他昨晚对着这枚戒指练习了不下百遍,想好了要说的话,设想了她可能的反应。可真正坐在这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门开了。冥命走出来,一身浅青色衬衫,白发编成辫子,浅蓝色丝带在发尾轻轻晃动。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苍白的皮肤、分明的下颌线、左眉尾那道细小的旧疤。她看到门口的顾衍,微微顿了一下。
顾衍立刻迎上前去,脚步急切:“冥命,今天学府里有基础魔法公开课,我带你进去听。主校区的导师亲自讲,讲的是各系魔法的实战应用,对你应该很有帮助。顺便我再帮你借几本心灵系的典籍,上次那本你看完了吗?陈垣导师说又到了几本新的,我已经帮你预约了。”
“嗯。”冥命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迈步往前走。
顾衍连忙跟上,走在她身侧靠前的位置,下意识地替她挡开巷口零星的杂物和积水。“那太好了,我今天又找了几本,都是陈垣导师推荐的,他说这几本对精神力的控制讲得很细,你应该用得上。”
“好。”
两人一同往帝都学府走去。顾衍一路寸步不离地陪在冥命身边,替她挡开往来的人群,全然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他带她穿过正门,径直拐进了通往召唤系的偏径。围场里的有些召唤兽还在打盹,狮鹫幼崽在泥地里扑腾,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顾衍的心情比昨天更轻快——因为今天没有旁人,只有他和她。
他带她去看了新生的角羊幼崽。三只,通体雪白,角还没长出来,只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它们挤在一起,睡在干草堆上,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冥命站在围栏边看了很久。顾衍站在她旁边,偷偷看她看幼崽的样子。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有一只幼崽翻了个身,四蹄朝天,蹬了两下又睡着了。冥命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碰一下,但最终没有伸手。
顾衍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他们在召唤系待了整整半天。中午他带她去了休息区,破天荒地买了三个菜,比他自己平时吃的好得多。他自己平时在食堂只打一个菜,有时甚至只吃干粮。
“你多吃点,这里的饭菜比外面干净。”他把餐盘推到冥命面前,筷子也摆好了方向,碗筷都用自己的手帕擦了一遍。
冥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粒米。顾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坐在对面,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临近午后,顾衍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舍友周然发来的消息,说导师有急事让他回宿舍一趟。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冥命,神色微微一变,又很快压下。
“冥命,我有点急事要回宿舍一趟,很快。你先去我宿舍等我好不好?我宿舍没人,很安全。”他顿了顿,生怕她拒绝,“我很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冥命沉默了片刻:“行吧。”
顾衍如释重负,连忙带着她快步走向男生宿舍。推开宿舍门,周然不在,另外两个舍友也不在。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把桌上的笔记摞整齐。
“你坐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冥命在椅子上坐下。顾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我很快回来。你别走,等我。”
“嗯。”
顾衍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下了楼。
冥命独自坐在书桌前。她静静坐着,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精神力。精神海里的星尘缓缓旋转,白色区域温润平和,黑色的那部分沉在底部,安静得像一块压缩到极致的炭。
没等多久,手机忽然震动。她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让她去学府猎人公会分部一趟。
冥命看完消息,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她刚走到宿舍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拉开,门却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顾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然和陈旭。三人手里捧着大把的鲜花,还有装满魔晶、修炼资源的礼盒。走廊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彩灯与星纹装饰。彩灯是粉色的,星纹装饰是银色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冥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顾衍深吸一口气,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双膝跪地。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捧着一束精心包装的花,花束很大,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眼神炽热又认真,声音沉稳——不是颤抖,是用力压住颤抖之后的那种沉稳:
“冥命,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在意你。我想护着你,想和你一起修炼。你做我女朋友吧。”
他说完,仰头看着冥命,眼底满是认真。他没有移开目光,没有低下头。他在等一个答案,堂堂正正地等。
冥命看着跪在面前的顾衍,看着他身后捧着礼盒的舍友,看着走廊地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彩灯装饰。
“我不喜欢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顾衍捧着花的手没有颤。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花束被他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崩。只是握着花束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周然的脸色变了。“冥命,顾衍对你这么好——”
“行了。”顾衍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转过头看着周然,目光平静,“我说了,行了。”
周然被他看得一愣。顾衍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周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衍转回身,看着冥命。灰黑色的瞳孔依旧平静无波,她在等他说话。
“笔记你留着。干粮我明天还给你做,少放盐。”他顿了一下,“戒指我买了,不贵。你收不收都没关系。”
他没有再把戒指递过去。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束花并排。
“你忙你的去吧。猎人公会的事,别耽误。”
冥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转身,绕过他和他的舍友,径直走向门口。
白发上的浅蓝色丝带在走廊的光线中轻轻晃动,然后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彩灯。一个一个捡起来,卷好,放在墙角。
周然和陈旭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顾衍……”周然开口。
“帮我把桌子扶起来。”顾衍说,头也没抬。
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进来,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顾衍把最后一颗魔晶放回礼盒,盖上盖子。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枚戒指,和那束花并排放在一起。冥命没有带走。
他拿起戒指,在指腹间转了转。戒面上的魔法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戒指放回口袋。和那张折好的召唤系草图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收拾房间。
此事很快传到了孟导师耳中。
孟导师坐在会客室里。顾衍站在他面前,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师父。”
“我都知道了。”孟导师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顾衍说。
孟导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比我想的硬气。”
顾衍没有接话。
“那个冥命,背后有斩空的关系。我本想撮合你们,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孟导师叹了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顾衍沉默了两秒。“好。”
他转身走出会客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想起她说“我不喜欢你”的时候,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不快,不慢,很稳。像是某件事情终于落了地。
他想起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因为那不是灰,是答案。
他想起她把戒指留在桌上。没关系。
顾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星尘魔器戒指,在指间转了转。又摸出那张折好的召唤系角羊幼崽草图,展开。角羊的轮廓还在,旁边那行小字——“第三节点水系变体,稳定性提升约两成”——被泥土盖住了一个角,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把草图重新折好,和戒指一起放回口袋。
然后他朝修炼场走去。
今天约了导师练习召唤阵纹的第三节点变体。稳定性,约两成。他得把它提到三成。
路过渡金系围场的时候,角羊还在打盹,狮鹫幼崽还在扑腾。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顾衍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戒指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