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博城灾难结束篇3
学校大部队已经走完了先锋小队开的路。最后一批学生进入安全结界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一个女生在结界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很久,被旁边的老师拉了进去。我认出那是高一三班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光幕合拢,她的背影消失在蓝色波纹里。
我靠着树干坐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从这里到雪峰山驿站——穿过新城区,经过城北,再绕到老城区外围,全程三十多公里。走路的话,天黑都到不了。我需要一辆车。
我收起地图,往新城区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安全结界。蓝色的光幕在阳光下泛着光,里面挤满了人,影影绰绰的,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在里面了。该走了。
新城区比老城区更惨。高楼塌了一半,玻璃碎了一地,街道被碎石堵死。一栋写字楼歪在一边,靠旁边的居民楼撑着,风一吹,碎石往下掉,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绕过大路,走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倒塌的围墙和翻倒的车辆。墙壁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从高处流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像哭过的脸。
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车头一直裂到车尾。里面没有人,只有散落的行李和干涸的血迹。行李散了一地,衣服、书本、照片,被雨水泡得发胀。一张照片漂在水洼里,一家三口,笑得灿烂——父亲抱着女儿,母亲靠在父亲肩上,背景是博城标志性的钟楼。钟楼已经塌了。
我经过时,一只野猫从车里窜出来,毛炸着,跑得飞快。它看了我一眼,消失在废墟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我停下脚步,殇恻之心感知到前方二百米处有一头独眼魔狼在游荡。它没有发现我,正低着头翻找废墟里的尸体。它的爪子扒开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绕了三条街,才躲开它。
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感知周围,每走一条街就要绕路,每走一段路就要躲避妖魔。我的腿开始发酸,膝盖开始发软,手心全是汗。精神海里的星尘暗了一些,魔能消耗了不少,可我不敢停。
我听见哭声。从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传出来。
楼门口堆着碎石,只露出一条缝。我侧身挤进去,衣服被钢筋刮破了一道口子。里面很暗,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倒塌的预制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我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哭声从地下室传来。楼梯塌了一半,我踩着碎石往下走。每走一步,碎石就往下滑,哗啦哗啦的,在空旷的楼里回荡。
地下室的门被横梁堵住了,只露出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孩子还在吃奶,可女人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她的丈夫躺在地上,胸口被碎石压住了,一动不动。血从石头下面流出来,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地上汇成一滩。
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从空的变成了活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她的手动了动,想抱孩子,又怕把孩子弄醒。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
“救救我们……”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蹲下来,引导精神力把横梁震开一条缝。碎石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她尖叫了一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出来。”
她抱着孩子爬出来。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又睡着了。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她的衣服破了,手臂上有擦伤,脸上有泥,有泪痕。她低头看了一眼丈夫,又抬头看着我。
“我丈夫……”
“死了。”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站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攥着孩子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我帮她简单包扎了伤口,指了安全结界的方向,让她赶紧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快走吧。”
她看了我很久,低下头,抱着孩子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叫秀芬。”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丈夫叫大军。孩子叫小宝。”
“嗯。”
“大军说过,如果活下来,要给孩子取名叫‘平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他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平安会活着的。”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脸上。
“谢谢。”她的声音碎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空荡荡的右肩。“姑娘,你的手……”
“没了。”
“那你?”
“不疼了。”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大军受伤的时候也说不疼。他说不疼,我就信了。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说不疼的时候,是最疼的时候。”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递给我。红绳很旧,颜色已经褪了一些,边缘磨毛了。
“这是大军的。他一直戴着。他说保平安。”
“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红绳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的手心,冰凉的,“你比我更需要。你一个人,没有手……戴着它,就当有人陪着你。”
我攥着红绳。红绳上有体温,很淡,很暖。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保平安?但愿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红绳系在左手腕上,很紧,不会掉。我低头看了一眼,它红得很久,像干涸的血,又像快落山的太阳。
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栋居民楼时,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吵架声。我拐进去。二楼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地上,腿上全是血。他的腿被砸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还在流,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哆嗦。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袖子。
“走吧,别管了……”
“他是我爸!”
“带上他,我们都走不了!他的腿断了,走不动!你想死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老人。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老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男人,眼睛里有泪,可他没有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拉着男人就走。“好像有妖魔来了,快走!”
男人抬起头,看见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愧疚,是解脱,是一种“终于不用自己做决定”的如释重负。他转身,跟着女人跑了。跑的时候,他的包撞在门框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老人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喊。他的眼睛还看着门口,好像他们还会回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们是你儿子和儿媳?”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他们走了。”
“我看见了。”
“他们是怕死。怕死不是错。”
“可他们把你丢下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很苦的笑。“是啊。他们把我丢下了。”
我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帮他包扎。他疼得直吸气,可他没有叫。他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嵌进砖缝里。
“你怎么不喊?你喊的话,他们也许会回来。”
他摇头。“不会的。他们不会回来的。我了解我儿子,他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老周。大家都叫我老周。”
“周老爷爷,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我儿子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远处又传来一声妖魔的嘶吼,比刚才更近。
他抬起头,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凉。“走吧。还有别人要救。”
“周老爷爷——”
“走吧。”他打断我,“我在这儿等他们。也许他们会回来呢。”
(……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放在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你——”
“我还有。”
他看着干粮,又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知道。”
“那我叫你‘丫头’。”他笑了,“我儿子小时候,我也这么叫他小子。”
“……随你。”
“丫头,你会活着吗?”
“会。”
“那就好。”他把干粮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活着就好。”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像睡着了。
(我救不了他了,心已死了。)
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经过一辆翻倒的货车时,我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我绕过去。货车侧翻在地上,车厢的门开了,里面有人在翻东西。一个男人蹲在车厢里,把食物和水往包里塞。他的动作很快,很急,像怕被人发现。车厢外面,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脸上有泪痕。她的衣服破了,膝盖上有伤,血和泥混在一起。她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在哆嗦。
“叔叔……能给我一点吗?我妈妈饿了好久了……”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滚!”
小女孩没有走。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求你了……我妈妈快不行了……”
男人站起来,一脚踢开她。小女孩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渗出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有泪,可没有掉下来。
我抬起左手。心灵系魔法控制的很轻,只让他愣了一秒。他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食物散落一地。
他回过神来,看见我,眼睛瞪得很大。
“滚。”
他的脸涨得通红,想骂什么,可看见我空荡荡的右肩,又看了看我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转身跑了。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食物,眼睛里满是不甘。他在巷子口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
我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疼吗?”
她摇头。“姐姐,你能帮我拿一点吃的吗?我妈妈真的快不行了。”
我从散落的食物里拿了几包面包和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
“谢谢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小橘子。妈妈说因为我脸圆圆的,像橘子。”
“小橘子,你妈妈在哪儿?”
她指了指旁边的楼。“三楼。妈妈走不动了。”
我帮她把食物装好,扶着她上楼。楼梯上全是碎玻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三楼的门开着,门框歪了,门板上有爪痕。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妈妈!妈妈!有吃的了!”小橘子扑过去。
女人睁开眼睛,看见小橘子手里的面包,又看见我。“你是……”
“路过的。”我把水递给她,“您先喝点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嗽了很久。小橘子拍着她的背,眼泪掉下来了。“妈妈,你慢点……”
女人喝了水,吃了半块面包,脸色好了一些。她看着我空荡荡的右肩,眼眶红了。“姑娘,谢谢……”
“没事,举手之劳。”
“你怎么一个人?”
“我有自己的事。”
她没有再问。她坐起来,把小橘子抱在怀里。“我叫赵秀英。这是我女儿,小橘子。她爸爸……没跑出来。”
“我知道。”
“谢谢你救了她。”
我摇头。“她自己跑出来的。”
赵秀英看着我,忽然说:“姑娘,你背上有个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后背,摸到一张纸条。是那个男人跑的时候塞进去的?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对不起。我不是人。但我不想死。那包食物里有药,给她妈妈吧!”
(……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自我安慰?)
我愣住了。
小橘子问:“怎么了?姐姐。”
我把纸条递给她。她看完,沉默了很久。“那个人……他也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死。”
小橘子不懂,她只是抱着妈妈,笑着。“妈妈,橘子找到吃的了!橘子厉害吧?”
“厉害。橘子最厉害了。”
赵秀英低下头,亲了亲小橘子的额头。“橘子,你要记住这个姐姐。”
“为什么?”
“因为她救了我们。”
小橘子转过头,看着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了摇头。“不用知道。”
“那橘子叫你‘没有手的姐姐’。”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橘子会记住你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小橘子接过糖,眼睛亮了。“谢谢姐姐!”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小橘子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姐姐,你还会来吗?”
“不会了。”
“哦。”她低下头,又抬起头,“那橘子会记得你的。橘子记得,有一个没有手的姐姐,救过橘子。”
她松开手,跑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妈妈,糖!好甜!”
(……糖很甜。活着也是。)
我摸了摸口袋。还有两颗糖。第一颗糖,是小女孩给的。第二颗糖,是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给的。第三颗糖,是刚才那个被欺负的女人给的。她记住我了。没有手的姐姐。
在一栋半塌的商场二楼,我听见了声音。不是哭声,是争吵。殇恻之心感知到的情绪太浓了——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种让人恶心的贪婪。
我拐了进去。
二楼原来是服装卖场,衣架倒了一地,衣服散落在灰尘里。角落里堆着几张从别处搬来的沙发和椅子,几根蜡烛插在瓶口上,昏黄的光照着十几个蜷缩的人。有人在睡觉和发呆,有人在低声说话。这里比外面的废墟安全一些,四面有墙,入口只有一个。
我正要离开,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尖利,发抖。
“别叫。叫也没用。”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停住脚步。
殇恻之心炸开了——不是一个人的恐惧,是四个人的。她们缩在角落最深处,像是几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三个男人的情绪浑浊得像泥浆,贪婪、暴戾,还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周围的其他人——七八个,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你们不是有吃的吗?分点出来。”
“我们没有吃的!你们刚才已经搜过了!”
“搜过了?那这是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东西。“饼干?藏得挺深啊。”
“那是给我们孩子的!你们不能——”
啪。巴掌声。女人的叫声断了。孩子的哭声响起来,很小,很细,像猫叫。
“别打孩子!”
“那你听话。把吃的都拿出来。”
我走过去。拐过一排倒塌的货架,看见了他们。
三个男人。高瘦的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半包饼干。矮壮的蹲在地上翻一个女人的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出来——几件衣服、一个奶瓶、一包湿巾。还有一个靠在墙边抱着胳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四个女人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还在哭。一个挡在最前面脸上有红印,嘴角有血。一个把两个小女孩护在身后,手在抖。还有一个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低着头。男人把脸转向墙壁,老太太闭上眼睛,年轻人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管。”年轻人又坐下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高瘦男人把饼干塞进口袋,又去翻另一个包。“还有呢?别藏了。”
“求求你们……给孩子留一点……”挡在前面的女人声音碎了。
矮壮男人一脚踢开她的包。“孩子?老子的命不是命?”
靠在墙边的男人笑了。“别急,慢慢找。”
我站在货架旁边,看着这一幕。手在抖。
(……人比妖魔还可怕。)
我走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我。三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我的样子——女学生,断了一条胳膊,白色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疤。
高瘦男人笑了。“你谁啊?”
“关你什么事?”矮壮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靠在墙边的男人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小姑娘,别多管闲事。”
我没有理他。我看着那四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挡在前面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护着两个小女孩的女人浑身在抖,缩在角落里的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你们走。”我对她们说。
三个男人笑了。高瘦男人把饼干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我抬起左手。
他的脸色变了。矮壮男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的男人站直了身体。他们看见了我抬起的左手。心灵系法师。初阶的心灵系也许打不过战将级妖魔,可对付几个人,够了。
“你是法师?”高瘦男人的声音变了。
我没有回答。星轨在精神海中成形,恐惧情绪从精神海里涌出来,顺着星轨流向指尖。威压炸开,像一座山压下去。
三个男人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灰色。高瘦男人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矮壮男人瘫倒在地,靠在墙边的男人扶着墙,腿在抖。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恐惧——最原始的、最深处的、被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滚。”
高瘦男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矮壮男人手脚并用地爬出去,像一只受惊的狗。靠在墙边的男人站直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腿在抖,可他没有回头。
周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那些低着头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把脸转向墙壁的人没有转回来,闭上眼睛的人没有睁开。没有人看我和那四个女人,也没有人说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那四个女人。
“谢谢……”挡在前面的女人声音很轻。
“安全结界在那里,往那走。”
“可是……”
“走。”我看着她们。“再不走,他们还会回来的。”
抱着孩子的妇女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挡在前面的女人扶着她。护着两个小女孩的女人拉着孩子的手,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很黑。缩在角落里的女人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快走吧。”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旁边的货架上。一颗糖,化了,糖纸皱巴巴的。
“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四个女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扶着同伴,一个牵着两个孩子,一个走在最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消失在楼梯口。
我拿起那颗糖,塞进口袋里。第四颗糖了。
周围的人还是没有动。没有人看我。
我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缩在角落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救了她们。可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他们也会死吗?)
我继续往新城区深处走,一路走,一路找车。
路上到处都是车。翻倒的,撞毁的,被砸扁的。我试了一辆面包车,打火没反应。一辆轿车,打火没反应。一辆皮卡,打火没反应。一辆越野车,油箱被戳穿了,油漏了一地。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车。手在抖。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影子缩在脚下。我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腿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精神海里的星尘暗了不少。我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得走。斩空还在等我。)
腿在发抖。我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我不敢闭太久,怕睡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在新城区边缘,我看见两个女孩往安全结界方向跑。姐姐十七八岁,妹妹十三四岁,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跑。身后跟着一头巨眼猩鼠,越来越近。
妹妹一脚踩进碎石堆里,一根钢筋从脚背穿进去。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姐姐回头,扑过去拉她。
巨眼猩鼠已经跳起来了。姐姐没有跑。她扑到妹妹身上,用身体挡住她。
我抬起左手。星轨成形。心灵冲击。
巨眼猩鼠在半空中僵住,掉下来,砸在地上。
姐妹俩抱在一起,浑身发抖。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妹妹脚上的钢筋。血把鞋都染红了。
“忍着点。”
我握住钢筋,拔出来。妹妹尖叫了一声,咬住姐姐的衣服。我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帮她包扎。
“你们怎么在这儿?”
姐姐说她们是从城北逃过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只剩她们两个。“妈妈死的时候,让我们跑。我们就跑。”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梅。妹妹叫小雪。”
“小梅,你背得动小雪吗?”
她点头。“背得动。我背了她一路了。”
我帮她们找了附近一个地下室,让她们躲进去。“等伤好一点再走。外面还有妖魔,不要乱跑。”
我转身要走。小梅忽然拉住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个……请你交给一个叫‘渡人’的人。”
我愣住了。“渡人?”
“是一个军队法师临死之前交给我们的。”小梅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一定要交给渡人。他说这是他欠的。”
“他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脸上有伤疤。他说他害死了很多人……他说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对的事,就是把这张纸交出去。”
我接过纸,塞进口袋里。“好。我帮你们交。”
小梅看着我,眼眶红了。“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抱着小雪,声音很轻。“小雪,我们遇见好人了。”
我转身走出地下室。身后,小雪的声音很轻,像风:“姐姐,那个姐姐没有手……”
“……嗯。”
小梅没有回答。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新城区和城北交界的地方,我看见一辆货车停在路边。白色的,车身上有字——“莫家物流”。字是蓝色的,已经掉了漆,只剩半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莫家兴的车。
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有干涸的血迹。我爬上去,试着打火。发动机响了一下,没着。又试了一次,着了。
仪表盘上的油表还有一半。够了。
我系好安全带,刚要踩油门——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我抬起头,看见雪峰山驿站的方向,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是超阶魔法。
那光柱是苍青色的,青得如万里长风汇聚。光柱之内布满紊乱的风刃流丝,嘶鸣震颤,破空长吟,如同千万道狂怒的风之蛟龙。风纹在光柱里盘旋、交织、撕裂,光柱愈发雄浑浩荡,凛冽风压扑面而来,压得人难以睁眼。
苍青巨柱于天穹之巅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逸的风萤。无数风萤缓缓沉降,似落雪漫野,似细雨无声。点点风絮拂落在脸颊上,清冽微凉。
那威压隔着三四十公里都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我的牙齿在打架,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的冷汗下来了,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
(……那是什么?超阶?风系超阶?)
(……是谁?斩空?还是敌人?)
(……他还在战斗。他还活着吗?)
我的手摸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笔记本。我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光柱缓缓消失。光点落完了。天空恢复了蓝色。
(斩空在雪峰山驿站……)
我踩下油门。货车冲出去,碾过碎石,溅起漫天尘土。
(……你别死。你答应过我的。)
开出不到一公里,路边巷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是个男人,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他们不是站在路边招手——是直接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挡在车前。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车头离他不到一米。
(靠北,这人不要命了,在全是妖魔的街道上拦车。)
男人趴在车窗上,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泥和血痕。“求求你!带我们去安全结界!”
“我去雪峰山。不顺路。”
“求求你了!我们走了一天了,走不动了!”
女人也跑过来,跪在地上。“我孩子才两岁,他走不动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我的车不去安全结界。你们往那走,离安全结界还有五六公里。”
男人的脸变了。他的手从车窗上松开,退后一步,眼睛从哀求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一个人,一辆车,为什么不带我们?”
“我说了,不顺路。”
“不顺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命关天,你说不顺路?”
他伸手拉车门。锁着的,他没拉开。他用力拽了两下,车身晃了晃。女人站起来,也开始拉后车厢的门。
我抬起左手。星子在精神海中排成一条线。
男人的手停住了。他看见了——看见了我空荡荡的右肩,看见了我抬起的左手和指尖若有若无的银光。
他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法师?”
我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脸又变了——从畏惧变成别的什么。是那种“我占理”的表情。
“你是法师,你就更应该帮我们!你有能力,你有车,你一个人!我们走了一天,看到死了那么多人,你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废墟后面有人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伤员。他们的衣服破了,脸上有泥,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疲惫。
他们看着这辆车,看着车上的字——“莫家物流”。他们看着车里只有一个人,一个断了手的女孩。
有人开始往前走。老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年轻人扶着受伤的同伴,踉踉跄跄地靠近。女人抱着孩子,从废墟后面探出头。
“她说她不去安全结界。”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她要去雪峰山。她一个人,一辆车,不带我们,明显是找借口。”
人群骚动起来。
“带我们一程吧……求求你了……”
“我孩子还小,他走不动了……”
“你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大的车……”
我看着他们。一张一张的脸。恐惧的,绝望的,哀求的。有些人的眼睛里还有光,有些人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去雪峰山。”我说,“那边有法师在战斗。我要去救人。”
“我们也是人!”有人喊。
“你救别人,为什么不救我们?”
“法师了不起?法师就可以见死不救?”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前挤,开始拍车身。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了。他的衣服比其他人干净一些,手上没有泥。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恐惧烧红的亮,是那种“我知道我有力量”的亮。
“我是法师。”他说,“初阶光系。你带我们一程,我可以帮你开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又一个站出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疤。“我是初阶风系。我也能帮忙。”
“我是土系。”
“我是水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初阶法师,站在人群前面,看着我。
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有四个人。加上你,五个法师。我们可以保护这辆车,可以把这些人送到安全结界。”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还在抖。
“你去雪峰山,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说,“那边有法师在战斗。你去了,送死。”
我没有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带我们去安全结界,我们帮你。四个人护你一个人。”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了,我去雪峰山。”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你——”
“你们有四个法师。”我打断他,“你们可以自己开路。”
“我们走不动了!”他的声音炸开,“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你明明有车,你明明可以——”
他抬起手。星子在他指尖亮起。初阶光系,星轨还没有成形。
我没有动。心灵冲击,很轻,只让他的星子散了。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又散了。第三次。第四次。他的手在抖,脸涨得通红。他的星轨刚成形就散了,刚成形就散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
“你连魔法都放不出来。”我说,“你开路,你们都会死。”
他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再说话。
人群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刚才还在喊叫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年轻人扶着同伴,站在路边。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我发动车。
没有人拦了。
后视镜里,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蹲着,有人站着,一动不动。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他的手还抬着,指尖的星子已经灭了。
开出很远,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他们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很紧,不会掉。
(……这群人……唉!)
路还在往前延伸。碎石,废墟,倒塌的建筑。阳光照在车身上,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在我空荡荡的右肩上。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铭文商场的地下仓库里,莫凡蹲在心夏面前,揉着她的头发。心夏已经不哭了,可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
“你瘦了。”莫凡说。
心夏摇头。“没有。”
“骗人。脸上都没肉了。”
心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
莫凡笑了。“行,有。你说有就有。”
心夏看着他的手。手上有伤,有血,有水泡。“你的手……”
“没事。”
“骗人。”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吹了吹。
莫凡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说了没事。”
心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淡蓝色的,边角磨毛了。“给你。”
“这是什么?”
“包扎用的。你的手受伤了。”
“我不用——”
“绑上。”心夏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莫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心夏低着头,把丝巾缠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丑死了。”莫凡说。
心夏笑了。“不丑。”
穆宁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莫凡抬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
穆宁雪看着他。“嗯?”
“……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
“哦。”
心夏在旁边偷偷笑。
“宁雪。”莫凡忽然说。
“嗯?”
“谢谢你。”
穆宁雪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护着心夏。谢谢你没有丢下她。”
穆宁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莫凡伸出手,想抱她一下。手刚抬起来,一个人影从侧面插进来。
穆卓云站在他和穆宁雪之间,脸色铁青。“你要干什么?”
莫凡的手僵在半空中。
心夏在旁边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穆宁雪从穆卓云身后绕过来,走到心夏身边,把她背起来。莫凡看着穆宁雪,又看看穆卓云,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渡人。)
穆宁雪低着头,把心夏背好。她的目光从莫凡身上掠过,停了一瞬。莫凡的手上缠着心夏的丝巾,系着蝴蝶结。他的衣服破了,身上有血,脸上有泥。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是渡人吗?)
她想起秘密会议上的那些情报——黑教廷的布防图,穆贺的身份,城北的埋伏。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得像亲眼所见。每一条情报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她想起那个声音,沙哑的,年轻的,像还没变完声的少年。
(……是他吗?)
莫凡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被穆卓云瞪着。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穆宁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心夏的衣角。
心夏趴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宁雪姐姐?”
穆宁雪回过神。“没事。”
她抬起头,又看了莫凡一眼。莫凡正瞪着穆卓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渡人。是你吗?)
她没有问。只是把心夏背得更稳了一些。
穆卓云还挡在莫凡面前。“你刚才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莫凡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活动一下筋骨。”
“活动筋骨?”
“对,活动筋骨。不行吗?”
穆卓云的脸色更青了。心夏趴在穆宁雪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莫凡看着穆宁雪,想说什么,可穆卓云挡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穆卓云的胸口。
“老东西,你让开。”他小声说。
穆卓云的耳朵动了动。“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您老身体好。”
穆卓云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心夏趴在穆宁雪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悻悻地走到徐大荒那边,蹲下来。
“你们这边怎么样?”
徐大荒靠在墙上,脸色很差。“不好。”
“郭彩棠呢?”莫凡随口问了一句。
徐大荒的手顿了一下。肥石低下头。小可别过脸。黎文杰攥紧了拳头。磊石站在门口,后背绷直了。
没有人说话。
莫凡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了。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是个好人。”
徐大荒没有说话。肥石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她救了所有人。”
“她救了谁?”莫凡问。
肥石抬起头,眼睛红了。“她救了我。妖魔扑过来的时候,她挡在我前面。”他顿了顿,“我欠她一条命。”
小可的声音很轻。“她救了我和磊石。下水道里,她让我们先走。”
黎文杰攥着拳头。“她救了所有人。”
莫凡看着他们,蹲下来,拍了拍肥石的肩膀。“她会知道的。”
肥石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罗云波走过来,看着他们。“准备走了。”
莫凡站起来,把心夏从穆宁雪背上接过来。“我来背。”
队伍往门口走。
“站住!”一个声音从仓库里炸开。
那个中年男人从角落里冲出来,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你们要走?把我们丢在这儿?”他指着罗云波,“军队的人见死不救!你们算什么军人!”
仓库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跪下来求。
“求求你们,带上我吧……我孩子还小……”
“你们不能这样!”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把身后的两个孩子推过来。“我活了七十年,不差这几天。可这几个孩子,你们得带走。”
罗云波没有说话。他的气息放出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们魔能损耗了一半。外面还有妖魔。带上你们,谁都活不了。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们只能救这么多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中年男人咬着牙,瞪着罗云波。“你们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很轻。
一个孩子哭了。很小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哄着他,“别哭,别哭,妈妈在。”孩子的哭声没有停。
心夏拉了拉莫凡的袖子。“莫凡哥哥,那个女学生……还有那个老爷爷……他们帮过我……”
莫凡回头,看着她。他把她放下来,交给穆宁雪,转身走进人群。
他走到那个女学生面前。她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
“能走吗?”
女学生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晚。”
“苏小晚,跟上。”
他把她扶起来,走到老爷爷面前。“爷爷,我背你。”
老爷爷看着他,笑了。“好,好。”
“爷爷,你叫什么?”
“陈德厚。”
“陈爷爷,我们走。”
他把老爷爷背起来,走回队伍里。
他转身,又走进人群。他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跟上。”
母亲愣住了。“我……”
“跟上。”
他走到那个牵着两个孩子的老人面前,把两个孩子接过来。“爷爷,你慢慢走。”
他走到那个沉默的年轻人面前。“你有力气吗?”
年轻人点头。
“那你扶着这位奶奶。”
他走到那个一直不说话的男人面前。“你还能走吗?”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能。”
“那你跟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带了五个人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仓库里的人。他的气息放出来了。中阶火系的威压,比罗云波更强。
没有人敢说话。那些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们——”莫凡指着那些站起来的人,“跟我走。”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身后,一群人跟着他,走出仓库。
罗云波站在门口,看着莫凡带人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见莫凡背上的老人,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看见那两个牵着手的老人和孩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声音很硬。“跟上。别掉队。”
走出仓库后,他走在莫凡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们带不了太多人。”
“我知道。”
“那你还——”
“他们帮过心夏。”莫凡打断他,“我不能不救。”
罗云波沉默了一会儿。“下不为例。”
“嗯。”
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莫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老爷爷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莫凡。”
“莫凡。”老爷爷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爷爷,你孙子叫什么?”
“小蒋。在安全结界。”
“他会活着的。”
老爷爷笑了。“嗯。会活着的。”
苏小晚走在旁边,低着头。心夏握住她的手。“别怕。”
苏小晚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怕。”她顿了顿,“我同学都死了。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
苏小晚看着心夏,点了点头。“你叫心夏?”
“嗯。”
“谢谢你。谢谢你哥哥。”
心夏摇头。“不用谢。”
苏小晚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她。“给你。”
“你留着吃。”
“我吃过了。你脸色很差,不吃东西撑不住的。”
心夏看着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很硬,很难吃。可她咽下去了。“谢谢。”
苏小晚笑了。“不用谢。”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走在后面,孩子不哭了,睡着了。老人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年轻人扶着老太太,走得很慢。那个沉默的男人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心夏趴在莫凡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仓库门口,盯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恨意。
心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莫凡拍了拍她的腿。“别想了。”
“可……”
“那些骂人的,我没有救。可其他人,我救了。”
心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跟在后面,那个牵着两个孩子的老人跟在后面,那个扶着老太太的年轻人跟在后面。
“那个老人——”
“救了。”
“那个年轻人——”
“也救了。”
“那个孩子——”
“也救了。”
心夏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歪道理。”
莫凡笑了。“歪道理也是道理。”
苏小晚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他说得对。”
心夏看着她。
“那些人刚才骂你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我们说话。”苏小晚的声音很轻,“你哥哥救我们,是因为我们帮过你。其他人……他们没帮过你。”
心夏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商场门口时,莫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骂人的,你最好祈祷别在遇见我。”
仓库里没有人回答。
莫凡转过身,背着老爷爷,大步往前走。
冥命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皱巴巴的,被雨水泡过,边角都烂了,字迹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
“我叫赵立。我是博城军方的法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纸上写着他如何伪造斩空的手令,调走幽狼卫;如何在封堵暗洞时故意留下通道;如何散播谣言挑起内讧;如何害死银贸大厦的所有人。
每一件事,都是她安排的。她告诉斩空封堵通道,赵立故意留下缺口。她让斩空加强防御,赵立把布防图泄露给黑教廷。她的每一次提醒,都变成了黑教廷的武器。
赵立最后写着:“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渡人’是谁。那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她不该再失去更多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立。你背叛了所有人。可你没有背叛我。)
(……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你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可你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对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
怒火慢慢退下去。不是消了,是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处。
(……已经发生了。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想起刚才摸到的那个笔记本,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
她翻开第一页。手停住了。
“冥命,天澜高中高一学生,心灵系。疑似与军方有联系,多次出现在斩空身边。感知能力异常,疑似能提前预知危险。”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已派人跟踪,未发现异常。需进一步调查。”
她的手指在发抖。这是穆贺的笔记本。
她继续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黑教廷在博城的暗线名单。灰衣教徒的名字、住址、身份,列得清清楚楚。黑衣教士的联络方式、藏身地点、魔法能力。黑畜妖的藏匿位置。
中间有几页是关于博城防务的。城西的兵力部署,新城区的魔法师名单,老城区的撤离路线。全是她告诉斩空的。
她翻到后面。最后几页的字迹变了,不再工整,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撒朗大人……蓝衣执事……”
下面是一串名字,住址,魔法能力。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详细的备注。
她的手指停住了。十五个蓝衣执事的名字,十五个潜伏在博城的黑教廷核心成员。
她的冷汗下来了。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的。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衣服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脑子乱成一团。
(……这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十五个蓝衣执事。十五个名字。十五个证明和地址。)
(……有了这些,可以把黑教廷撒朗一脉连根拔起。)
她应该把这个笔记本交给军方。可斩空在雪峰山驿站。刚刚那道超阶魔法,他还在那里。
她的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去雪峰山。先救斩空。笔记本的事,以后再说。)
她正要踩油门,余光瞥见一群人从老城区街头走出来。
是莫凡。他背着一个女孩,旁边是穆宁雪,身后还有猎妖队的人和几个士兵。还有一群人,跟着他们走。老人,孩子,女人,年轻人。他们走得很慢。
他们往这边走,越来越近。
莫凡也看见了这辆车。他停下脚步,盯着车身上的字——“莫家物流”。他愣住了,加快脚步往这边跑。
冥命把赵立的纸条塞进口袋。这个动作很小,可莫凡看见了。他没有问,只是走到车窗前,看着她。
“冥命?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我爸的车?”
“嗯。在新城区找到的。”
“你一个人?”
“嗯。”
莫凡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右肩,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红绳。“这是什么?”
“别人给的。”
“保平安的?”
“嗯。”
“有用吗?”
“不知道。”
莫凡笑了。“戴着吧。”
穆宁雪背着心夏走过来,心夏看见冥命,愣了一下。“冥命姐姐……”
冥命看着她,点了点头。“没事了。”
心夏看着她空荡荡的右肩,眼眶红了。“你的手……”
“没事。”
“骗人。”心夏的声音很轻,“一定很疼。”
冥命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心夏。“给你。”
心夏愣住了。“哪儿来的?”
“一个小女孩给的。”
“她叫什么名字?”
“小橘子。”
“小橘子。”心夏念了一遍,“好听的名字。”
“嗯。”
徐大荒走过来,看着那辆车。“你要去哪儿?”
“雪峰山驿站。”
徐大荒的眉头皱起来。“那里很危险。刚刚那道魔法——”
“我知道。斩空总教官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罗云波走过来,看了看冥命。“冥命?”
“在。”
“你的手……”
“断了。不碍事。”
罗云波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雪峰山?一个人?”
“嗯。”
他看了她很久。“你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救人。”
“你断了一条胳膊,魔能也没恢复多少,你拿什么救?”他的声音很硬,可他的眼睛不是硬的。“那边有超阶法师在战斗,你去了能干什么?”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罗云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送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有人在那里。我得去。”
罗云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徐大荒一眼。徐大荒摇头。“她不会听你的。”
“你劝劝她。”
徐大荒苦笑。“我劝不动。她连斩空的话都不听。”
罗云波沉默了。他转过身,看着冥命。“你确定?”
“确定。”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徐大荒叹了口气。“你就这么让她去?”
“拦得住吗?”
徐大荒没有说话。
莫凡站在旁边,看着冥命。“你一个人去?”
“嗯。”
“我跟你去。”
“你留下。心夏需要你。”
莫凡看了一眼心夏,又看了一眼冥命。“你——”
“我会活着。”冥命打断他,“答应过别人的。”
莫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小心。”
心夏趴在穆宁雪背上,看着冥命。“冥命姐姐……”
冥命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的。”心夏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你会活着。”
冥命看着她,没有说话。心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举起来。“我会留着它的。等你回来。”
冥命看着她手里的糖。那颗糖化了,糖纸皱巴巴的。和她口袋里的那些一样。
“嗯。”她说。
她发动车。
莫凡忽然喊:“冥命!”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莫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冥命接住。是一个通讯器,军用的,外壳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
“拿着。”莫凡说,“有事联系。”
冥命看着手里的通讯器,塞进口袋里。“好。”
她踩下油门。货车冲出去。
后视镜里,莫凡背着心夏,穆宁雪站在旁边,一群人跟在后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莫凡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听不见了。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红。
何雨坐在周敏身边,握着她的手。
周敏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她的眼皮也在动,睫毛在颤抖。
何雨凑近了一点。“周敏!周敏!”
周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帐篷顶,看着何雨的脸,看了很久。
“何雨……”声音很轻。
何雨的眼泪掉下来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周敏眨了眨眼。“我睡了多久?”
“好久好久。你再不醒,我就要去找你了。”
“找你去哪儿?”
“去找冥命啊。她一个人跑了。”
周敏愣了一下。“冥命?她怎么了?”
何雨擦了擦眼泪。“没事。她没事。你也没事。”
她握住周敏的手,握得很紧。
周敏看着帐篷外面。天快黑了,夕阳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红。
“何雨。”
“嗯?”
“我们活着。”
何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嗯。我们活着。”
周敏看着那些光斑,嘴角翘起来。
“何雨。”
“嗯?”
“冥命去哪儿了?”
何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走了。谁也没说。”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答应了要帮我夹菜的。她不能死。”
何雨笑了。“她不会死的。她答应过。”
周敏看着帐篷外面,没有再说话。她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冥命空荡荡的右肩,想起她说“以后你帮我夹菜”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何雨。”
“嗯?”
“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你在叫我。”
“我叫了你好多次。”
“我还听见冥命的声音。”
何雨愣了一下。“她没来过。她走了。”
“我知道。”周敏的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她要去救人。让我等她回来。”
何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周敏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会回来的。”周敏说,“她答应了。”
“嗯。她答应了。”
何雨笑了。“等冥命回来,我们一起去吃饭。”
“好。我请客。”
“你请不起。”
“那你请。”
两个人笑了。帐篷外面,夕阳正好。
红绳在手腕上,勒得有点紧。口袋里的糖,四颗。一颗是小橘子给的,一颗是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给的,一颗是那个被欺负的女人给的,一颗是心夏还回来的。纸条贴着心口,笔记本也贴着心口。通讯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路还在往前延伸。碎石,废墟,倒塌的建筑。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片红。我踩下油门。货车碾过碎石,溅起尘土。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