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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冥命的打扮

全职法师:冥命觉醒 夏冥命 20799 2026-04-22 08:09

  早晨的光线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影。大厅里已经有不少猎人,D级悬赏板前挤满了人——大多是初级猎人,穿着各色旧猎装,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有的踮着脚尖盯着屏幕等新任务刷新。C级悬赏板前站着几个中级猎人在低声讨论,偶尔有人伸手撕下一张任务单,转身快步走向窗口。B级以上悬赏板区域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高级猎人走过去,扫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离开。

  悬赏板的光纹在晨光中闪烁,任务列表不断滚动,新的任务出现,旧的任务消失,像永不停歇的河流。

  断羽六人围在情报查询终端前。陆沉站在最前面,将猎人徽章递给窗口后的猎人女郎。猎人女郎二十出头,戴着联盟的制式眼镜,动作利索,手指在电脑上飞快地滑动。

  陆沉:“调取东郊废弃中转站的历史资料,近三个月的妖魔分布记录,还有结界偏移后的勘测报告。”

  猎人女郎接过徽章,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然后又点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滚动了几页,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上面写着“权限不足”几个字。

  “这个站点废弃七八年了,资料不多。”她推了推眼镜,“结界偏移后的勘测报告只有两份,都是初级猎人提交的,标注‘高风险,不建议单人进入’。而且……有一部分档案被加密了,需要中级猎人权限。”

  陆沉出示徽章,猎人女郎刷了一下,系统仍然拒绝,红色的警告框闪了两次。她摇了摇头:“不行,加密等级高于中级。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秦薇从后面走过来,从腰间接通通讯器,拨通了杜岩大师的频道。通讯器里传来几声嘟嘟的等待音,然后接通。秦薇简短说明情况,杜岩只回了一个字:“好。”几秒钟后,猎人女郎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授权窗口,杜岩大师的魔法签名出现在下方,权限临时开放。

  方岩嘀咕:“一个废弃站还加密,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猎人女郎将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推到窗口:“自己看。里面有妖魔活动记录,最近三个月激增了五倍。加密部分我只能调出目录,具体内容需要更高级别。”她说着,又递过来一张单独的纸,上面是加密档案的目录——只有寥寥几行字:“实验记录·封存·查阅需A级权限”。

  方岩缩了缩脖子,接过资料的手微微发抖。林子豪凑过来:“你手抖什么?”

  方岩:“……没抖。就是这纸有点凉。”

  林子豪:“纸凉?”

  方岩:“你摸过吗?就怀疑我说的话。”

  林子豪:“常识说人的手在害怕时会抖。”

  方岩:“我没害怕!”

  林子豪:“那你手别抖。”

  方岩把资料拍在桌上:“给你看!”

  林子豪接过资料,快速翻阅,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每一行数据。沈小雅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看,一边看一边问:“妖魔种类多吗?有没有飞行类的?”

  林子豪:“影魔鼠、岩蛛、影獒,都是地面爬的。”沈小雅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最怕飞的了。上次那个蝙蝠妖魔,差点抓到我头发。”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马尾。

  秦薇双手抱胸,目光扫视着大厅,保持警戒。她的眼睛像鹰一样,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低声对陆沉说:“队长,有人在看我们。”陆沉没回头:“谁?”秦薇:“左边,C级悬赏板那边,两个穿灰色猎装的。不是熟人,从我们进来就一直往这边瞟。”

  陆沉:“注意就好,不用管。可能是其他猎团的,看到我们接任务,想看看是什么。”秦薇点头。

  冥命站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地看着窗口上方滚动任务信息的悬赏板。她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视线在一个B级任务上停了一瞬——“荒岩谷地清剿”,报酬很高,危险等级标注为“高”。然后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红绳在袖口下露出一截,三个结,绳尾起毛。

  方岩翻了几页资料,觉得无聊,转头看向冥命。他犹豫了一下,凑到窗口前,对猎人女郎说:“有没有……心灵系的资料?就是那种……安抚妖魔的魔法?”

  猎人女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冥命,点了点头。她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心灵系在帝都不算稀有,这是基础介绍,包括感知、干扰、安抚等分支。安抚类需要很强的精神力控制。”

  方岩接过册子,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心灵系法师可短暂安抚妖魔”。他抬头看了一眼冥命,她依然看着悬赏板,没有注意到他。方岩把册子塞进背包深处,小声嘟囔:“回去再看。”

  林子豪:“你拿那个干嘛?想转系?”方岩:“……了解一下不行?”林子豪:“你连火系都打不准,还想学心灵系?”方岩破天荒没回嘴,只是把背包拉链拉好,拍了拍,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有没有拉严实。

  秦薇注意到了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陆沉合上资料,沉声道:“信息够了。出发。”

  天色微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结界光膜上,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安全结界的蓝色光膜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层薄薄的蛋壳罩在城市边缘。光膜上有细小的波纹在流动,像水面被风吹皱。结界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丘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趴伏的巨兽。

  断羽六人集结在结界入口处。陆沉站在最前面,面向众人,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猎装,衣角被晨风吹起,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

  方岩在结界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了七八个来回,被林子豪一把拉住。

  林子豪:“你能不能别转了?我头都晕。”

  方岩:“我这是热身!”

  林子豪:“你腿都在抖,还热身?”

  方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膝盖像装了弹簧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这是因为,因为我尿兜不住了。”

  林子豪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还用手扇了扇空气。

  沈小雅红着脸别过头,假装在整理背包的带子,把带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秦薇面无表情:“出发前不是让你们去过厕所了吗?

  ”方岩:“紧张就会想尿,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这是生理反应!”陆沉头也不回:“闭嘴。”

  方岩闭嘴了,但腿还在抖。林子豪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兜,看着方岩的腿,嘴角微微上扬。方岩瞪了他一眼,林子豪立刻收起笑容,看向别处,吹起了口哨。

  沈小雅蹲在地上,将背包里的药剂按顺序排列:治愈、解毒、止血。她一瓶一瓶拿出来,在面前摆成一排,然后一瓶一瓶放回去,嘴里默念每种药剂的用法,像是背诵咒语。治愈药剂(蓝色标签)——止血用。解毒药剂(绿色标签)——内服,解岩蛛毒。止血药剂(红色标签)——外敷,止血。她念了三遍,才把背包拉好。

  秦薇拍了拍她的肩:“够了,不是去打仗。”沈小雅:“备着安心。

  上次出结界差点出事,这次多带了五瓶。”秦薇:“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沈小雅:“哪里不一样?”

  秦薇:“上次有岩蛛,这次可能有比岩蛛更恐怖的妖魔。”

  沈小雅:“……那还不是一样。”

  陆沉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次任务,危险度远超以往。废弃中转站荒废七八年,最近妖魔活动激增,魔能异常。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探查,锁定异常源头。不要恋战和冒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方岩到林子豪,从沈小雅到秦薇,最后落在冥命身上。冥命平静地回视他,灰黑色的瞳孔没有波澜。

  “全员严守纪律。一切以冥命的心灵感知和安抚为先,全队配合她的节奏行动。方岩——严禁在擅自攻击,避免激怒妖魔。所有人的首要目标是保存魔能,应对未知突发危险。”

  方岩张了张嘴:“队长,万一有妖魔扑到我脸上,我也不能打?”

  陆沉:“扑到你脸上之前,冥命会先感知到。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做好防御。”

  方岩:“那要是她没感知到呢?”陆沉:“她感知的范围虽然不大,但够用。而且她控制力稳。”方岩:“……哦。”他看了一眼冥命,冥命没看他。

  秦薇补了一句:“听清楚了吗?”众人齐声:“清楚。”

  陆沉:“出发。”

  他率先踏出结界。光膜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其他人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冥命走在队伍中间,左手腕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闭上眼睛,殇恻之心悄然扩散。

  方岩凑过来:“冥命,你现在能感知到东西吗?”冥命:“能。”方岩:“多远?”冥命:“几米。”方岩:“几米是几米?”冥命:“……三到十。”方岩:“那你能感知到我心跳吗?”冥命:“能。”方岩:“多少?”冥命:“一百三十。”方岩:“……我那是走路走的!”林子豪:“你站了五分钟了。”方岩:“你闭嘴!”

  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三层高,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枯黄卷曲,像一张张干瘪的手掌贴在墙上。藤蔓的枝条从屋顶垂下来,挡住了半个窗户。窗户黑洞洞的,玻璃早已碎裂,窗框上钉着的木板已经发黑腐朽,钉子生锈,木板翘起一角,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正门铁门半掩,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被剪断过——是之前探查的人留下的,断口处还有新鲜的铁锈。铁门上还有几个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魔能残留气息,混杂着腐臭和腥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周围的草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风还是活物。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中转站外围有一圈倒塌的铁丝网,上面挂着褪色的警示牌:“联盟物资重地,闲人免入”。警示牌的铁皮已经锈穿了几个洞,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方岩看了一眼,嘀咕:“现在成妖魔重地了。”林子豪:“你说点有用的。”方岩:“我说的是实话。”林子豪:“实话也是废话。”

  陆沉举起右手,全队停下。他的目光从建筑的外墙扫到地面,从地面扫到周围的草丛,最后落在铁门上的锁链断口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断口,断口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冥命闭上眼睛,殇恻之心扩散到十米范围。她感知到前方五米外的草丛中有细微的活物情绪——紧张、警惕、饥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片刻后,她低声说:“外围有妖魔。奴仆级,数量……八到十只。情绪躁动,被我们的气息惊动了。”

  话音刚落,五米外的草丛中钻出几只灰黑色的影魔鼠,体型如猫,眼睛血红,龇着牙朝队伍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是警告。

  紧接着,更多的影魔鼠从岩缝、废墟中涌出,将队伍半包围。它们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向后压,这是攻击的前兆。

  有几只影魔鼠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它们的口水有腐蚀性。

  方岩的手掌开始凝聚火焰,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掌心跳动,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秦薇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动。冥命。”

  冥命向前迈出一步。她抬起左手,指尖轻抬,一道平缓而温暖的心灵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出去——灵漪·安抚。那波动无声无息,像水面上的涟漪,扫过每一只影魔鼠。

  她只用了不到一成力,她发现这群影魔鼠的行为异常——不是普通的群居,而是呈现有组织的、像被什么驱使的阵型。它们散开呈扇形,左右包抄,有头领在后方压阵。有一只头领影魔鼠体型较大,毛色更深,几乎全黑,眼睛是暗红色的,抵抗较强,迟迟不退。

  方岩小声说:“她好像很辛苦。”秦薇:“别打扰她。她的控制力很稳,只是范围有限。”

  头领影魔鼠和冥命对峙了十几秒,它的眼睛从血红慢慢变成暗红,耳朵从后压变成竖起,尾巴从僵硬变成自然下垂。终于,它低呜一声,转身离开,其余也跟随散去。

  方岩松了口气:“走了走了。”林子豪:“你刚才火都点着了。”方岩:“我那是准备。”林子豪:“准备什么?”方岩:“准备……如果冥命安抚失败了,我就打算出手。”秦薇:“你出手就坏了。”方岩:“我知道!所以我没出手!”秦薇:“所以你什么都没做。”方岩:“……我做了心理准备。”

  陆沉蹲下检查地面爪痕,发现影魔鼠的爪印方向混乱,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深浅不一。不像正常迁徙,更像被什么驱赶出来的。他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间距,又看了看爪印的朝向,让秦薇拍照记录。

  秦薇蹲下,用记录仪的微距镜头拍了几张。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眉头皱起:“爪印间距不规律,有的深有的浅。不是正常行走,是在跑。而且……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上一道很深的划痕,“这是被拖拽的痕迹。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

  陆沉沉默了几秒:“被什么吓的?”秦薇:“不知道。进去才知道。”

  陆沉:“进。”

  生锈的货架东倒西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箱子和木桶,有些箱子已经腐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发霉的文件、生锈的工具、碎掉的玻璃瓶。

  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积水浑浊,看不清底,散发着一股铁锈和霉烂混合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角落里。

  几只影魔鼠蜷缩在角落里,看到队伍进来,竖起耳朵,但没有攻击。冥命持续释放安抚波动,它们只是警惕地看着,没有动。有一只小影魔鼠从母鼠身后探出头来,眼睛黑亮亮的,方岩看了它一眼,它缩回去了。方岩嘀咕:“还挺可爱。”林子豪:“可爱个毛线啊!”

  林子豪举起光球,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边走边照,光球在他掌心上方悬浮,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突然照亮了一个倒塌的货架,下面压着一箱未开封的军用干粮,保质期标签已经发黄,上面的日期模糊不清。

  方岩:“还能吃吗?”

  林子豪:“你可以试试。”

  方岩:“……算了。你要不要来一口。”

  林子豪:“我不饿。”

  方岩:“我刚才还听你说饿了。”

  林子豪:“现在不饿了。”

  方岩:“为什么?”

  林子豪:“看到这箱干粮,突然不饿了。”

  方岩:“嫌过期?”林子豪:“嫌你话多。”

  秦薇走在队伍左侧,目光扫视每一个角落。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她在一面墙上发现几道深深的爪痕——不是妖魔留下的,因为爪痕的间距和深度都太规则,更像是人为刻的。她走近一看,墙上刻着字:“SOS,困,魔能枯竭”。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字的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众人沉默。

  陆沉低声说:“可能是上一批探查的猎人。”方岩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白印:“他们……后来怎么样了?”陆沉:“不知道。但人没回来。联盟的失踪名单上有他们。”方岩:“那他们的家人呢?”秦薇:“方岩,别问了。”方岩闭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SOS”,盯着那发黑的血迹。

  林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们不会那样的。”方岩:“你怎么知道?”林子豪:“因为我们有冥命。她控制力稳,虽然范围不大,但够用。”方岩看了一眼冥命,她正安静地站在队伍中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左手腕的红绳在黑暗中格外红。方岩:“……也是。”

  陆沉:“继续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把手锈死了,推门时要用力,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地上散落着文件、碎玻璃和干涸的墨迹,文件上盖着联盟的印章,日期还是七八年前的。有的文件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纸张发黄发脆,一碰就碎。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冥命走在队伍中间,突然停下,闭上眼睛感知——片刻后说:“前面……七八米外的走廊拐角后,有东西。不是妖魔,是残留的精神印记,很淡。”秦薇记录位置,建议上报。冥命其实感知到了那印记中蕴含的恐惧和绝望情绪,那种情绪像冰冷的潮水,从印记中渗出,带着尖叫声和哭泣声。

  林子豪的光球亮度突然失控,闪了一下,整个走廊瞬间亮如白昼,然后暗下来,人的眼睛一时间适应不了,什么都看不见。方岩捂眼:“我靠!”林子豪手忙脚乱调低亮度:“墙上有面镜子,反射了!”方岩:“镜子也能反射光系魔法?”林子豪:“光系就是光!镜子当然能反射!”

  方岩:“那你不会躲开镜子?”林子豪:“我哪知道这里有镜子!”

  沈小雅用水系屏障挡住反射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空中展开,将刺眼的光芒吸收掉,化解危机:“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耳朵疼。”

  秦薇推开一扇扇木门快速查看,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每推开一扇,里面的灰尘就扬起来,呛得人想咳嗽。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破旧的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文件柜。文件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文件被翻过,散落一地。她排查完所有房间,回到队伍中:“二层没有异常源头。魔能波动来自楼上。”

  陆沉:“上三层。”

  这里是中转站的核心区域,以前是物资调度中心。天花板很高,足有六七米,上面有残破的吊灯,灯架歪斜着,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下空空的灯座。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死,只有林子豪的光球提供照明,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鬼影。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遗迹,直径约五米,阵纹已经暗淡,但隐约能看到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组合。阵纹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整体轮廓还在。

  魔能波动在这里变得异常剧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魔能燃烧气味,像金属被高温炙烤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心跳加速,呼吸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岩:“这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林子豪:“好像是什么东西泄漏了。你别吸太多。”方岩:“那我怎么呼吸?”

  林子豪无语:“那你憋着。”方岩:“你怎么不憋?”

  陆沉打断了这两个活宝的对话。

  秦薇蹲下查看魔法阵,用手套摸了摸阵纹的边缘,又凑近闻了闻。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是旧版的‘空间稳定阵’,用于物资传送。早就该报废了。”她拍照记录,又用手摸了摸阵纹上几道不规则的划痕,“纹路还有残留魔能,但已经失效了。不过——这个阵被人动过。”

  陆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什么意思?”

  秦薇指着阵纹上几道不规则的划痕:“这些不是老化,是人为破坏。有人故意把这个阵弄坏的。你看这里,这个符文的最后一笔被切断了,整个阵的魔能循环就断了。还有这里,这个节点被刮掉了,能量没法汇聚。还有这里——”她指着另一处,“这个魔法符文被改写过,原来的意思变了。”

  方岩:“为什么?”

  秦薇:“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也可能是……不想让人通过这个阵传送东西。或者,有人想用这个阵做别的事。”

  冥命站在队伍中央,闭眼感知枢纽泄漏点。她只能感知到附近魔能紊乱。

  冥命报告:“这里的魔能波动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她没有提及深处的心跳。

  方岩看到枢纽处有魔能火花闪烁,蓝白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像小蛇一样窜来窜去。他想靠近查看,刚迈出一步,被陆沉一把拉住:“不要碰。”

  沈小雅释放魔法形成一层极薄的水系防护膜,像一层透明的肥皂泡裹住了所有人。防护膜在光球的照射下闪着微光。陆沉点头认可。

  秦薇收起记录本,把相机放进背包,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扣子:“记录完了。撤。”

  秦薇发现来时的楼梯口已被几只影獒堵住,它们的体型比影魔鼠大了好几倍,毛色漆黑,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还滴着口水,口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迅速判断另一条路线——通过三层的货物滑梯直达一层。陆沉下令执行。

  方岩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凝聚着火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紧张的表情。秦薇按住他的手:“别打!打了只会引来更多!”方岩:“那它们扑过来怎么办?”秦薇:“冥命会安抚。你只管走。”

  冥命持续释放安抚波动。她只用了三成力,在队友看来她只是正常维持安抚。动作平稳,没有表现出异常。沈小雅跟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支援。沈小雅小声问:“冥命,你还好吗?”冥命:“嗯。”沈小雅:“需要休息一下吗?”冥命:“不用。”

  一只影獒突破了安抚范围,从侧面扑向队伍后方。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利爪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腥风。方岩反应极快,释放火系魔法,一道红色的火焰精准击中影獒侧面,将其逼退,没有击杀。

  影獒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秦薇:“做得对。”方岩松了口气:“我打中了!”林子豪:“你打偏了。”方岩:“哪里偏了?”林子豪:“目标是头,你打的是屁股。”方岩:“屁股也是身体!打中就行!它跑了就行!”

  滑梯出口处堆满了杂物,生锈的铁架、破木箱、废纸箱堆成了一座小山,还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

  陆沉用土系魔法将其震开,双手按在地上,魔能涌动,地面微微震动,杂物向两侧散开。

  碎石飞溅,他用身体挡住碎片,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沈小雅冲上去,从背包里掏出止血药剂,撕开包装,直接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音,白色的粉末瞬间被血染红。

  陆沉眉头都没皱一下。沈小雅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好了。”陆沉:“小伤,走。”

  退出中转站后,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方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子豪蹲下来,罕见地没有调侃他,只是递过水壶。方岩接过,手还在抖,水壶的盖子拧了两下才拧开。

  他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不擦。林子豪:“你现在不用尿了?”方岩:“……吓回去了。”林子豪:“那你还挺能忍。”方岩:“你这是在夸我?”

  林子豪:“不是。陈述事实。”方岩:“你每次说‘陈述事实’的时候都在损我。”林子豪:“这次不是。”方岩:“那是什么?”林子豪:“……算了,不说了。”方岩:“你说啊。”林子豪:“怕你尿出来。”方岩:“你——!”

  秦薇:“都闭嘴。回去了。”

  张小敬接过探查报告和秦薇的记录本,仔细核对了每一页。他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积分明细,数字跳动了几下。

  张小敬:“探查任务合格。确认魔能异常源头为妖魔气息枢纽泄漏,情报价值高。基础积分四十,额外情报积分二十。总计六十积分。”

  秦薇:“按队内分配,冥命个人三成。”

  张小敬操作魔导器,冥命的猎人徽章轻轻一震,积分从二十九变成了四十一。

  方岩凑过来看:“四十一了!快一半了!”林子豪:“你多少?”方岩:“……不告诉你。”林子豪:“那就是没多少。”方岩:“你怎么知道的?”林子豪:“因为你没说‘比你多’。”方岩:“……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林子豪:“不能啦。”

  方岩偷偷到查询终端查自己的积分,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23。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回来闷闷不乐。林子豪:“多少?”方岩:“……不说了。”林子豪:“那就是没涨多少。”方岩:“涨了2分!也是涨!”林子豪:“你出手一次,没击杀,只算协助分。”方岩:“那也比没有强。”沈小雅:“有进步。”方岩:“有进步还只涨2分?”沈小雅:“进步和积分不是一回事。”方岩:“那是什么回事?”沈小雅:“……算了,不说了。”方岩:“你们怎么都‘算了不说了’?”秦薇:“因为说了你也不懂。”方岩:“……”

  这时,秦薇的通讯器响起。她按下免提。

  杜岩的声音传来,依然低沉平稳,像石头沉入深水:“报告收到了。断羽猎团,纪律性和配合度很好。尤其那个心灵系的,安抚控制精准,虽然范围不大,但力度拿捏得很稳,为全队节省了大量魔能。”

  方岩小声嘀咕:“又夸她。”林子豪:“你嫉妒?”方岩:“没有!我……我就是觉得她厉害。”林子豪:“那你嘀咕什么?”方岩:“……习惯了。”

  杜岩顿了顿:“接下来有一场大型联合行动,我需要执行力强、纪律严明的团队。你们做好准备,具体安排稍后通知。在此之前,所有人养精蓄锐,不要再接高难度任务。”

  通话结束。

  方岩:“大型联合行动?听起来就很危险……”秦薇:“危险归危险,积分归积分。”方岩:“你能不能换句话?”秦薇:“不能。”方岩:“为什么?”秦薇:“因为这是实话。”方岩:“……我恨实话。”

  秦薇又破例点了两瓶便宜的酒,不是她抠门,是团队的钱得省着花。酒瓶是陶瓷的,瓶口封着红蜡,拔开塞子,麦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角落里那个喝闷酒的老猎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方岩喝了两口开始吹嘘自己“精准逼退影獒”:“你们看到没?那只影獒离我还有两米,我一火——砰!直接打中!”林子豪:“你打的是屁股。”方岩:“屁股也是要害!”林子豪:“影獒的要害在头。”方岩:“你怎么知道?”林子豪:“因为我是光系,我看得清楚。”方岩:“你看得清楚你怎么不打?”林子豪:“我没出手。”方岩:“为什么?”林子豪:“因为冥命在安抚,我不需要出手。”方岩:“……你说来说去还是她厉害。”林子豪:“这是事实。她控制力确实稳。”

  方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皱了下眉:“……她确实厉害。”

  林子豪愣了一下:“你居然承认了?”方岩:“我早就承认了。上次就说过了。”林子豪:“那你之前还嫌她?”方岩:“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沈小雅笑着打圆场,冥命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上扬。她的杯子里的水没动过,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酒馆昏黄的灯光。

  冥命坐在床边,散开白发。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垂在肩侧,像一道瀑布。她拿出猎人徽章,看着积分从二十九变成四十一,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如水,但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声自语:“还不够。大型联合行动,可能需要动用更多。”

  季姐敲门进来,放下一碗热汤。“喝点,暖身子。”冥命接过,是姜汤,辣得她微微皱眉,但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季姐:“明天我休息,你陪我出去一趟。”冥命:“去哪?”季姐:“买衣服。你那件破得不能看了。”冥命低头看了看自己划破的袖子,袖口开了线,还有一道被爪子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绷带。没拒绝。

  同一时刻,魔都。莫凡在安置房里啃着干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从博城灾难后辗转来到这里,已经好些天了。他咽下干粮,站起身,继续修炼。

  季姐离开后通讯器响的时候,冥命正在擦头发。

  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旧木地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刚从地下旅馆那间只能容下一人的淋浴间出来,身上还带着廉价肥皂的味道——季姐说那肥皂是她自己做的,用猪油和草木灰,洗完头发涩,但省钱。淋浴间没有热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冰凉的井水,她洗的时候嘴唇发白,但没有吭声。

  走廊里传来隔壁断断续续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隔着薄薄的木板墙,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只剩下墙角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得整间隔间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通讯器震了三下。上面显示孟导师来电。

  冥命放下毛巾,用左手拿起通讯器,拇指按下了接听键。通讯器的屏幕很小,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是她从博城带出来的老旧手机。

  “冥命。”

  听筒里传来孟导师的声音,低沉,简短,像他的人。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多余的气音都没有。背景很安静,能听到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

  “明天上午,来我这一趟。我想考核你一下。”

  “好的。”

  通讯切断。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给冥命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她把通讯器放在枕头边,低头看着左手腕的红绳。绳结已经磨得起了毛,三个结依旧结实,绳尾的丝线散开了几根,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绳结,指尖触到粗糙的纹理,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考核。孟导师要考核她。)

  她不知道考核什么,但她知道,孟导师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他说考核,那就是真的有东西要考。也许是对她这几天的任务表现做一个评估,也许是要测试她的心灵系能力,也许只是走个形式。

  (不管是什么,去就是了。)

  她躺下,白发散在枕上,湿漉漉的发丝在枕头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像几道细小的河流。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又像一团模糊的地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渍上镀了一层银边,那哭脸看起来没那么悲伤了。

  她盯着它,没有眨眼。隔壁的鼾声突然停了,换成了几声低低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

  明天。

  她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季姐就敲了她的门。

  不是那种轻柔的叩门,是手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三下,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门板很薄,拍起来整个房间都在震,连桌上那瓶药膏都跟着跳了一下。

  “起来。别赖床。”

  冥命已经醒了。她从来不会赖床。在博城废墟里,赖床等于等死。她坐起身,白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灰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慢慢聚焦。隔间没有窗户,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天色——空气里的湿度变了,远处隐约传来结界光膜运转的低频嗡鸣,那是帝都苏醒的声音。

  她穿上那件深灰色的旧长袖,走到门口,打开门。

  季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件衣服——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深灰色旧长袖,而是一件浅青色的衬衫。料子很软,是棉麻混纺的,摸起来凉丝丝的。领口有细密的绣花,针脚整齐,绣的是几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花,花瓣浅白,枝叶淡绿,不张扬但精致。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箱底压了很久,刚刚拿出来熨过,折痕处还带着熨斗的温度。

  “换上。”季姐把衣服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那件破得跟抹布似的,穿出去丢我的脸。”

  冥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长袖,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像胡须一样支棱着,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别针已经生锈了。她确实很久没穿干净衣服了。

  “……我的衣服还能穿。”

  “能穿?你那件叫能穿?”季姐翻了个白眼,眼角的疤痕跟着动了一下,“袖子都快成流苏了,穿出去别人以为我虐待你。赶紧换上。”

  冥命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怕我弄脏这件吗”,但季姐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换好了出来,我给你梳头。别自己扎,你那马尾扎得跟扫把似的。”

  冥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少了一条手臂,确实不会扎头发了。

  她关上门,站在那面旧铁皮前。铁皮是墙上的一块破金属板,表面坑坑洼洼,勉强能照出人影。她慢慢脱掉深灰色长袖,铁皮照出她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凸起的锁骨,断臂处浅粉色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疤痕的边缘已经变得平滑了,不像刚断的时候那样狰狞,但依然是粉色的,和周围苍白的肤色格格不入,像一块补丁。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痕,然后拿起那件浅青色衬衫,穿上。

  衬衫的布料很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夏天的井水。肩线刚好卡在肩头,不长不短,像是专门给她做的——也许季姐改过,也许本来就是她的尺寸。袖子长了一点,她卷了一道,露出左手腕的红绳。领口的绣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线,那几朵小花像是活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对着铁皮照了照。

  白发,浅青色,衬得她的脸没那么苍白了。灰黑色的瞳孔在浅色的映衬下显得更深,像两口井,又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辫子还没编,白发散着,垂在肩侧,发尾微卷,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匹白色的绸缎。

  她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

  (还行吧!)

  她推门出去。

  季姐坐在前台,面前摆着一把木梳和一罐头油。木梳是牛角的,齿很密,用了很多年,齿尖磨得圆润,梳齿之间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根白发——是她自己的。头油装在白色陶瓷罐里,盖子打开,淡淡的桂花香飘出来,在潮湿的走廊里弥漫开来,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竟然不刺鼻。

  “坐下。”季姐指了指柜台前的凳子。凳子是用旧木箱改的,上面垫了一层破棉絮,用碎布包着,坐着还算软。

  冥命坐下了。凳子有点高,她的脚踩不到地面,悬着,但她没有晃腿。

  季姐解开她随意扎的马尾,动作很轻,没有扯到头发。白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垂到腰际。季姐的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拢了拢,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季姐梳头的时候不说话,冥命也不说话。走廊里只有木梳穿过头发的沙沙声,和隔壁还没醒的鼾声。那鼾声忽高忽低,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

  头油抹在发梢,淡淡的桂花香。季姐的手很粗糙,指腹有老茧,但她梳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冥命。木梳从头皮梳到发尾,每一下都带着温度。

  “你头发白成这样,不涂点油,干得像草。”季姐说。

  冥命没说话。

  “别动。”

  冥命不动了。

  季姐把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从头顶编到发尾。辫子编得很紧,但不会扯疼头皮,每一缕头发都被妥帖地安放好。她用一根浅蓝色的丝带扎住发尾,丝带是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有些起毛了,是季姐从自己一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辫子垂在胸前,衬着浅青色的衬衫,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冥命看着墙上那块旧铁皮,看了很久。铁皮里的少女白发如雪,浅青衣衫,辫子垂在肩侧,浅蓝色的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唇抿着,没有表情,但整个人像一块被擦亮的玉——温润,清冷,不染尘埃。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季姐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手指在冥命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

  “行了。”季姐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冥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季姐。”

  “嗯?”

  “……谢谢你了。”

  她没回头,推门走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板上。

  季姐站在前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但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木梳,梳齿间夹着几根白发,白的刺眼。

  她没有把那几根白发清理掉,内心在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照顾这个小女孩,可能是弥补当初的过错,也可能是内心对他们的亏欠。

  帝都学府青校区外侧,藏着一栋不起眼的三层老楼。

  墙面斑驳,木窗陈旧,楼道里常年飘着淡淡的旧书与草木气息。

  三层那扇木门上,依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只有一个字——

  “孟”。

  字迹苍劲,笔画如刀刻,历经七八年风吹日晒,纸边卷了,墨色却依旧深沉,没有半分褪色,也没有半分脱落。像是有人,年年都在暗中护着这张纸。

  冥命站在门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浅青色的衬衫干净挺括,白发被仔细编成一条长辫,发尾系着一根浅蓝丝带。风掠过,发丝间还残留着清晨路过桂树时沾到的淡香。

  她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木门。

  笃、笃、笃。

  声音沉闷,在安静的楼道里散开。

  “进来。”

  门内传来一声平淡的男声。

  冥命轻轻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摇椅,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堆满古籍与魔法卷宗的书架。阳光从西侧窗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孟导师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

  杯沿有一道细而浅的裂纹,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一直端着,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晨光落在他肩头,映出胸口那枚猎人大师徽章。

  紫金色的金属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可那颗代表一星大师的星纹,依旧清晰而沉稳。

  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冥命。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孟导师见过太多天才。

  而眼前的冥命,静冷。像深秋封冻前的湖面,外表无波,内里却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

  此刻的她,不再是猎者大厅里那个沉默寡言、缩在队伍角落的断臂少女。

  白发整齐,衣衫干净,坐姿端正,整个人像被细细擦拭过一遍。

  不是容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从一块埋在土中、无人在意的碎石,变成了一块被慢慢擦亮、渐渐透出温润光感的玉。

  孟导师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意外,且明显。

  他从没想过,这个从博城废墟里爬出来、断了一臂、一路沉默求生的少女,稍加收拾,气度竟能不输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

  “进来。”

  冥命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轻轻坐下。

  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却不松散,左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左手腕那根红绳从袖口下露出一小截,颜色鲜艳,在一片素净里格外醒目。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不惊起半点涟漪。

  孟导师缓缓放下茶杯。

  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多余铺垫,开门见山。

  “你这几天,所在猎妖团队的任务报告,我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某些他之前不敢确定的东西。

  手指,下意识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只有在思考,且思考后得出“确实不错”这一结论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声响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比我想象的,要好。”

  冥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灰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得意,没有窃喜,没有松气,也没有受宠若惊。

  她就那样平静地接受这句评价,像风拂过水面,涟漪泛起,散了,也就没了。

  孟导师看在眼里,心里又多了一层判断。

  此子心性,远比同年龄段的法师要稳。

  稳得不像一个初阶三级、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他沉默几秒,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他的手背上。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一个号码,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上来。”

  通讯器另一头,立刻传来一声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应答:

  “是。”

  几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身帝都学府主校区的藏蓝色校服,剪裁合身,肩线笔挺。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魔法纹章,纹路是一头展翅飞龙——标准的召唤系中阶法师标识。

  身高一米七八上下,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五官周正,眉眼温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仿佛随时都在待人。

  深棕色微卷的头发,衬得肤色干净白皙。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常年翻阅典籍、刻画魔纹,干净而稳定。

  他叫顾衍。

  孟导师的亲传徒弟,主校区三年级,中阶一级法师,主修召唤系,辅修土系。

  顾衍一进门,目光下意识扫过屋内。

  然后,在看到冥命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住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嗒声。

  他却像完全没有听见。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咚。

  快得像擂鼓。

  白发。

  浅青色衬衫。

  整整齐齐的长辫,发尾系着浅蓝丝带。

  灰黑色的眼眸平静回望,不躲,不闪,不热,不冷。

  晨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照亮她苍白却干净的皮肤,清晰的下颌线,左眉尾那一道浅浅的旧疤。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株从废墟里硬生生钻出来的白桦。

  干净,挺直,不弯腰,不低头。

  顾衍见过的女生不算少。

  主校区的天之骄女,世家的千金小姐,各系的天才新生。

  有的美得张扬,有的美得温婉,有的美得凌厉。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安静,素净,不施粉黛,不带锋芒,却让人一眼移不开目光。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坐着。

  可他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

  漏了一拍。

  又一拍。

  脸颊唰地一下热了。

  从脖子根往上,一路红到耳尖,像是被火系初阶魔法烤过一样。

  耳朵烫得厉害,呼吸也微微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打招呼,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挤出几个断断续续、发飘的音节。

  “你、你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我叫顾衍。孟导师的徒弟。主修召唤系,辅修土系。中阶一级。主校区三年级。”

  他说得极快,像怕一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

  手在身侧不自觉攥紧,松开,又攥紧,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冥命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翻起无语的念头:

  【至于吗,不过打个招呼,脸红成这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跟魔能紊乱走火入魔了一样,看着都累。】

  下一瞬,她又在心里淡淡补了一句:

  【沈小雅都没这么容易紧张,这人的定力,还不如猎团里的普通队员。】

  于是她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冥命。初阶三级法师,初级猎人。”

  顾衍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

  “初级?”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胸口。

  一枚青铜色的猎人徽章,明明白白标注着——初级猎人。

  孟导师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瞥了徒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

  “她现在的等级,是初阶三级。你不用管这个。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带一带她,让她熟悉帝都学府。”

  顾衍瞬间回过神,腰杆一挺,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认真:

  “是,师父!我知道了!”

  他连忙转向冥命,努力压下心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藏不住一丝轻颤:

  “你平时一般在哪儿修炼?我可以过去找你,或者你方便来学府的话,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几乎每天都在,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除了上课都在。”

  冥命抬了抬眼,平静吐出三个字:

  “地下旅馆。”

  顾衍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地下旅馆。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住那种地方?”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冥命的眼神。

  平静,坦然,没有自卑,没有难堪,没有躲闪,也没有寻求同情的意味。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解释,不委屈,不示弱。

  顾衍瞬间明白。

  她不是需要被可怜的人。

  她是靠自己撑到现在的人。

  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涩与不忍,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声音放轻,也放稳:

  “好。那我明天去找你。你看方便吗?”

  冥命淡淡道:

  “随便。”

  她心里已经彻底无语,顾衍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随便……

  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是可以来,还是最好别来?

  要不要带修炼资料?要不要带点吃的?她喜欢吃什么?

  要不要早点去?会不会打扰她?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乱转。

  最后,他只在心里苦笑一声。

  ——算了,明天直接去。

  总比不来强。

  孟导师适时打断两人略显尴尬的对话,目光重新落回冥命身上,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

  “你自己的资源,攒得怎么样了?”

  冥命指尖微微一动,左手不自觉轻轻攥起。

  掌心,贴着那枚青铜猎人徽章。

  凹凸的编码被指腹一点点摩挲,像是在数自己走过的路,也像是在数离目标还有多远。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在凑中阶觉醒石。

  还差一点,够不够名额,我心里有数。”

  孟导师沉默片刻。

  一旁的顾衍却眼睛猛地一亮,像被点燃的星火:

  “你要冲中阶?!

  你现在是初阶三级,就已经在准备中阶觉醒了?!

  我这里有很多中阶突破的笔记、资源渠道、还有一些魔能疏导的方法——我可以都给你,我可以帮你——”

  他说着,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前半步,手伸向背后的背包,拉链都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厚厚的魔法书与一叠叠整理好的资料。

  动作急切,真诚,不带半点算计。

  冥命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内心满是无奈了。

  孟导师再次轻咳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点敲打:

  “顾衍。”

  顾衍一顿。

  “她不是那种,会接受施舍的人。”

  一句话,点醒了他。

  顾衍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然后慢慢收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更乱了几分。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点失落: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冥命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里只剩淡淡的无语:

  【好心办坏事,做事不过脑子,比方岩还毛躁,往后指导修炼,指不定还要添多少麻烦。】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只是安静看着。

  孟导师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而缓,像是不愿打破屋内这一刻的平静: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冥命,你回去继续按自己的节奏修炼。

  顾衍,你送她下去。”

  “是,师父。”

  顾衍立刻应声,快步走到冥命身旁,脚步有些急,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在门口。

  冥命也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向外走去。

  动作依旧轻缓、稳定,和她平时执行任务时一样,不慌,不忙,不乱。

  顾衍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不敢太近,怕冒犯;又不愿太远,怕错过。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

  白发编成的长辫垂在背后,浅蓝丝带在末端轻轻晃动。

  浅青色的衬衫在楼道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路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只不惊扰世界的猫。

  顾衍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师父说得对。

  她不是需要人可怜的人。

  那他就不用可怜的方式帮她。

  他用同伴的方式,用同修的方式,用正常指导的方式。

  这样,她应该就不会排斥了吧。

  他轻轻加快半步,与她并肩。

  “冥命。”

  “……嗯。”

  “明天见。”

  “……嗯。”

  顾衍一下子笑了。

  笑得很干净,很明亮,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像冬日里突然破开云层的阳光,温暖,不灼人。

  冥命没有看他,却听见了他的笑声,心里默默吐槽:

  【笑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开心,明明刚才还局促得说不出话,情绪变得也太快了。】

  老楼外,阳光已经彻底铺开。

  冥命走出楼道,站在青校区外的小路上。

  风拂过,浅青色衣角轻轻扬起,发尾的丝带随风晃动,像一只停在她白发上的浅蓝蝴蝶。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的红绳,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旧结。

  顾衍。

  帝都学府主校区。

  中阶一级。

  召唤系,辅修土系。

  孟导师的徒弟。

  明天,会来地下旅馆找她。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信息记下来,顺带又添了一句无语的内心戏:

  【明天来了,希望别再这么毛躁脸红,不然实在应付不来。】

  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还有两个半月。

  她能行。

  冥命转过身,一步步走入阳光里。

  白发飘动,丝带轻扬,浅青衣衫在风里微微起伏。

  前路依旧不算明亮,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里蜷缩的人。

  她有目标,有方向,有队伍,有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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