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鸿门宴
深秋的博城,暮色四合。
穆氏庄园今夜灯火辉煌,从山脚到主楼,每隔十步悬一盏琉璃魔法灯,光芒璀璨,将整座庄园照得如同白昼。仆人们身着崭新制服,脚步匆匆,穿梭于各厅之间,端茶递水,布置席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珍馐的香气,一派喜庆。
可若仔细看,那些仆人的眉眼间,都藏着一丝紧绷——二老爷穆贺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巡视产业”,至今未归;大小姐穆宁雪站在主厅角落,一言不发,目光冷得能结冰;而家主穆卓云,从午后开始就一直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西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主宴会厅里,仆人们还在做最后的准备。银质餐具擦得一尘不染,从帝都采购的水晶酒杯整整齐齐排列在长桌上,绣着穆家徽章的锦缎桌布垂落至地,每一个褶皱都被仔细抚平。总管穆福在厅内来回踱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盆花位置偏了,哪盏灯亮度不够,哪个仆人的衣领没翻好,都要亲自纠正。
“快,把那张椅子再往前挪三寸——对,就那儿。”穆福压低声音指挥着,“今晚来的可都是博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仆人们唯唯诺诺,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此刻正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
穆卓云的算盘,打得很响。
今日是义子宇昂的成年礼——说是成年礼,实则整个博城都知道,今晚的重头戏是那场赌上尊严的魔法决斗。
他要借这场决斗,做三件事:
第一,立威。
第二,羞辱。
第三,地圣泉的修炼名额。
可这些打算的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阴影——穆贺。
穆卓云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窗外灯火通明,一切都与往年义子成年礼别无二致。仆人们穿梭往来,宾客陆续抵达,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庄园门口。可他的心里,却压着一块巨石——那块巨石叫穆贺。
他想起凌晨的秘密会议上,斩空递来的那份文件。
一页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心就往下沉一寸。那些照片、记录、铁证如山的事实,把他的堂弟钉死在“黑教廷蓝衣执事”的耻辱柱上。
黑教廷。
这三个字在穆卓云心里滚过无数遍,每一次都像刀子剜肉。他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堂弟,那个会笑着喊他“大哥”的人,那个在父亲葬礼上扶着他肩膀说“以后穆家我们一起扛”的人——竟然是黑教廷的蓝衣执事。
记忆里还有一幕:那年穆贺才五岁,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在后花园捉迷藏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他跑回去把穆贺抱起来,哄他说“不哭不哭,大哥在”。那时候的穆贺趴在他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嘴里还嘟囔着“大哥最好了”。
可谁能想到,那个趴在他肩膀上哭的男孩,四十年后会变成这副模样?
少年时,两人一起去猎妖队试炼。穆贺第一次见到妖魔,吓得脸色发白,是他挡在前面,一箭射穿了那只幼年岩妖的脑袋。那天晚上,穆贺坐在篝火旁,小声说“大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他笑着揉了揉穆贺的头发,说“会的,你比大哥聪明”。
父亲去世那年,穆贺跪在灵堂前,一夜之间白了鬓角。葬礼结束后,穆贺来找他,眼睛红红的,说“大哥,以后穆家我们一起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那时候他握着穆贺的手,觉得有这个弟弟真好。
可如今呢?
那些照片上的穆贺,穿着黑色长袍,戴着狰狞面具,站在一群同样装束的人中间。那些记录上的名字、代号、行动路线,一条一条,触目惊心。那些铁证,像一把把刀子,把他心里那个“弟弟”的形象,一刀一刀剜得面目全非。
秘密会议结束后,他带着女儿从军方总部回来,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进了书房,关上门。
他看着女儿一页页翻过去,看着她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看着她攥紧文件的手指关节泛白。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丝庆幸。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扛着了。
“父亲,您打算怎么办?”宁雪抬头问他。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露出马脚。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宁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父女俩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秘密。他让老管家穆贵盯着穆贺的院子,派了最信得过的人日夜监视。不是因为不信斩空,是因为……他想亲耳听见穆贺说一句“不是我”。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穆卓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老爷。”老管家穆贵躬身走进书房,低声道,“宾客已经陆续到场,各家的礼单也送来了。魔法协会的杨会长和雷副会长已经到了,猎妖队的徐队长也来了,天澜魔法高中的朱校长和几位老师正在厅里候着。只是……二老爷那边,还没消息。”
穆卓云转过身,目光落在穆贵脸上。这个老管家在穆家做了三十年,看着他从小少爷长成家主,也看着二老爷穆贺从青涩少年变成今日模样。穆贵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穆卓云看得懂的担忧。
“不等了。”穆卓云收回目光,脸上挂起矜持的笑意,“走,迎客。”
穆贵低下头,应了一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廊两侧挂着穆家历代家主的画像,每一幅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穆卓云经过父亲那幅画像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
画上的父亲目光威严,与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父亲,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画像沉默着,没有回答。
穆卓云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主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这座宴会厅占地三百余平,穹顶高达五米,八盏水晶吊灯垂下,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面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放着从南方运来的名贵花卉,暗香浮动。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语交谈声。
魔法协会的席位设在主宾区,独占一张八人长桌。会长杨作河端坐首位,银白色的法师袍一丝不苟,领口处别着代表魔法协会会长的金质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面容平静,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不时扫过人群——准确地说,扫过那个至今空着的位置。
穆贺的位置。
杨作河身侧坐着副会长雷文,这位老牌雷系法师今日一反常态地沉默。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领口松松垮垮,看起来像是随意出席,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在每一个可疑的位置稍作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从凌晨的秘密会议归来后,杨作河和雷文便心照不宣——盯紧穆贺,还有宇昂。
“来了吗?”雷文压低声音问道。他端着酒杯,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有杨作河能听见。
杨作河微微摇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还没。”
他的目光掠过全场,在几个位置上稍作停留——
角落里的斩空和程军官,两人穿着便装,低调得像是普通宾客,可那坐姿、那眼神,分明是军人的做派。斩空正端着一杯酒,与旁边的程军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始终锁定着穆贺的位置。
隐在人群中的猎妖队成员,徐大荒带着几个队员散坐在各处,看似随意,实则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暗中观察。郭彩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袭红色旗袍,清冷的气质与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可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主宾区。
杨作河想起凌晨的秘密会议上,那个变声处理过的清冷声音。她说自己叫“渡人”,说穆贺是黑教廷的蓝衣执事,说地下通道有三十条,说黄雨、说妖魔、说吴苦……一字一句,清晰得像亲眼所见。
她还说了一句——“宇昂是穆贺十年前安插进穆家的黑教廷底层成员,为了地圣泉潜伏了整整十年。”
杨作河当时心头一沉。十年?那个孩子从七八岁就被安插进穆家,叫了穆卓云十年“大伯”,叫了穆贺十年“父亲”——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一个任务?
他不知道那渡人是谁。但能让斩空亲自打电话、能拿出如此绝密情报的人,绝不只是个普通人。
此刻,那个白发少女就坐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穿着一件深色斗篷,低着头,面前的茶杯一口未动。她像是与周围的热闹隔绝开来,独自坐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神秘的“渡人”。
冥命。
杨作河收回目光,对雷文低声道:“盯紧穆贺的人。他手下那几个心腹,今晚都在。”
雷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几个身影——穆贺的管家穆忠,账房穆诚,还有几个经常跟着穆贺出入的护卫。这些人今天都来了,散落在宴会厅各处,看似寻常,可雷文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彼此之间都能互相看见,无论哪个方向有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雷文的目光又扫过站在穆卓云身侧的宇昂,压低声音道:“那个小的,今晚也得盯紧。”
杨作河微微颔首:“知道。会议上的名单,他排在第二。”
天澜魔法高中的席位设在贵宾区一侧。朱校长端坐首位,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他正与旁边的几位世家代表寒暄,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可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穆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朱校长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穆卓云身上。那位穆家家主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看向穆贺的位置——空的。
那位二老爷,至今未到。
朱校长的目光又移向宇昂。那个少年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穆卓云身侧,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什么。
会议上的文件写得很清楚——宇昂,穆贺养子,黑教廷底层成员,十年前被安插进穆家,任务目标:地圣泉。
朱校长端起茶杯,遮住眼底的复杂。十年……一个孩子从七八岁起就被当成工具培养,叫了十年“父亲”的人,其实只是主人。
他不知道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
今晚,盯紧就是。
薛木生站在朱校长身侧,此刻眉头紧锁,目光不时飘向门口——他在等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学生。
莫凡。
那小子从入学起就没消停过。上课迟到、训练偷懒、跟同学打架、顶撞老师,什么事都干过。可偏偏,他是薛木生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修炼速度快得惊人,对魔法的理解也远超同龄人。
三年前,那小子当众骂穆卓云,薛木生差点没气死。穆卓云是什么人?博城第一世家的家主,得罪了他,莫凡在博城还怎么混?
可那小子就是骂了,还骂得满城皆知。
这几个月,薛木生没少操心。他私下给莫凡加练,把自己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能教的都教了。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上了决斗台,一切就看那小子自己的了。
“薛老师,你那学生,今晚怕是要吃苦头了。”隔壁班的班主任张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他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薛木生没有接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可他没有察觉。
张建国见他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缩回自己的位置。
城市猎妖队的成员坐在靠窗的位置,独占一张长桌。队长徐大荒双手抱胸,一脸玩味地看着满厅宾客。他穿着一件皮夹克,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宾客格格不入,可他不在乎。猎妖队的人,向来不讲究这些。
他身旁坐着副队长郭彩棠,一袭红色旗袍,清冷的气质与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她是穆宁雪的表姐,今日被穆家请来撑场面——说是撑场面,其实就是来坐镇的。穆家怕今晚出什么乱子,特意请了几个能打的来。
徐大荒瞥了一眼宇昂的方向,压低声音对郭彩棠道:“那个小的,藏得倒是挺深。”
郭彩棠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冷笑:“十年,够深了。”
两人都参加了凌晨的秘密会议,对宇昂的身份心知肚明。
“彩棠,你说那莫凡,能撑几回合?”徐大荒又问道。他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渣,毫不在意形象。
郭彩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但能在翼苍狼手下活下来的人,不会太差。”
徐大荒挑了挑眉:“你这么看好那小子?”
郭彩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主位方向的穆宁雪身上,那个清冷的表妹今晚格外沉默。从宴会开始到现在,穆宁雪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坐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郭彩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猎妖队的其他队员散坐在四周——彩棠、小可、肥石、黎文杰。他们是被徐大荒带来凑热闹的,此刻正大快朵颐,可每个人都在暗自警戒。
会议结束后,徐大荒和郭彩棠把核心队员召集起来,简单交代了几句。没有细说,只是告诉他们:今晚盯紧穆贺和宇昂,这两个人都有问题。彩棠作为最早加入的队员之一,自然知道轻重。
黎文杰此刻目光不时扫过宇昂的方向。那个少年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完美,越有问题。
他端起茶杯,遮住眼底的锐利。
小可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队长,这穆家的点心真好吃,比咱们队里那破食堂强多了!”
肥石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杯,忙得不亦乐乎:“就是就是!队长,咱以后多来这种场合蹭吃蹭喝呗!”
徐大荒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就知道吃!”
唐月坐在天澜魔法高中席位的一角,身姿端正,面容平静。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宾客相比,显得格外低调。
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穆贺和宇昂。
作为灵隐寺审判员,她见过太多黑教廷的案子。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举止,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穆贺是这样。
宇昂也是这样。
唐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想起凌晨会议上,渡人那清冷的声音一条条列出证据时的笃定。那个神秘的“渡人”,让她这个见惯黑暗的审判员都感到心惊。
(今晚,会是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守在这里。
博城商会的会长周明军正在与几位世家家主寒暄。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标准的商人做派。他正与周家家主周正清、李家家主李德厚等人交谈,说着些生意场上的事,可他的目光,也不时飘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周会长,听说最近城外的商路不太平?”周正清压低声音问。
周明军摆了摆手:“无妨,猎妖队那边已经加强了巡逻。再说了,今晚不谈这些,喝酒喝酒。”
几位世家家主心照不宣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各大世家的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的在议论今晚的决斗,有的在议论地圣泉的名额,有的在议论穆家最近的动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
穆家年轻一代的席位上,穆白端坐着,面容平静。他偶尔与身边的世家子弟交谈几句,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没人知道他是穆贺的私生子——包括他自己。
媒体席上,记者们正兴奋地交头接耳。
“今晚这场决斗,绝对是头条!”
“可不是嘛,穆家义子对那个莫凡?”
“管他呢,拍了再说!来来来,把相机对准决斗台,待会儿一开打就录!”
记者们忙活着调整相机的角度,兴奋得像捡到宝。
而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白发少女静静坐着。她低着头,面前的茶杯一口未动,似乎对满厅的热闹毫无兴趣。
冥命。
从踏入这座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今晚必须格外小心。穆贺在博城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全城,谁能保证这满厅宾客里,没有他安插的人?
所以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全场。这样无论谁靠近,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穿着斗篷,低着头,刻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更不会有人把她和“渡人”联系起来。
决斗台设在宴会厅正中央,高出地面半米,用加固过的石材搭建而成。台面平整光滑,四周设有简单的防护结界——不是正式的防护罩,只是防止魔法余波伤及宾客的简易装置。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入口,分别通向两侧的休息区。
宇昂已经站在休息区入口处,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内敛。他在等,等决斗开始,等他的对手上台。
冥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她想起原剧情的记忆——宇昂是穆贺十年前安插进穆家的黑教廷底层成员,为了图谋地圣泉,在穆卓云身边潜伏了整整十年。而穆贺真正的亲情,给了他的私生子穆白——那个此刻正坐在穆家席位上的少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收回目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冰凉,带着一丝苦涩。可她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开始了。)
主位上,穆卓云高坐,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袍,领口处别着穆家家主的玉质徽章,腰间系着一条嵌有宝石的腰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世家掌权者的威严。他端坐在主位之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酒杯,时不时与旁边的宾客碰杯寒暄,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压着一块多大的石头。
他身旁坐着穆宁雪,一身白衣,面容清冷。少女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她端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周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穆宁雪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的目光落在决斗台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人还没上来。
她想起昨晚后山的事。
月光下,那个痞痞地笑着的少年,说“我一定会赢”。
这个傻子。
穆宁雪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凌晨的秘密会议上,斩空递来的那份文件。她坐在父亲身侧,看着那一页页铁证,看着那些照片上穿着黑色长袍的穆贺,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地下通道、狂戾药水、黄雨、妖魔、吴苦……
还有宇昂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黑教廷底层成员”那一栏。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渡人会特意打电话叮嘱她,让她保护好叶心夏,让她注意莫凡的家人。
因为这场灾难,不是简单的妖魔攻城,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而那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赢一场决斗,给他爸争口气,给心夏挣个未来。
穆宁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个人,不过是从小认识的玩伴,不过是个……会让她心跳加快的人。
我是穆家的大小姐,天生冰系灵种,十四岁自我觉醒灵级冰系能力。她的未来在帝都,在更广阔的天地,在穆家为她铺好的那条康庄大道上。
那个傻子,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
可为什么,她会担心得睡不着觉?会绕大半个博城去后山找他?为什么,她会说出“你要是赢了,我就高兴”这种话?
此刻她的心,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莫凡……你一定要活着走下台。)
“宁雪,待会儿好好看着。”穆卓云低声道。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父女俩能听见。
穆宁雪没有回答。
穆卓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宇昂站在穆卓云身侧,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父亲还没到。
十年间,他叫穆卓云“大伯”,叫穆贺“父亲”,把自己活成穆家需要的模样。穆卓云对他不错,穆家的资源也向他倾斜——可他知道,这些都只是任务的附加品。
穆贺从未把他当儿子。
他见过穆贺看穆白的眼神——那是真的温和,真的关切,真的放在心上。而看他的时候,那目光永远是平静的,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今晚,他会赢。进入地圣泉,拿到那东西,这样他就能获得撒朗大人的青睐,他为这一天做了十年的准备。
穆家的族人散坐在四周,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晚的决斗。
几个穆家的年轻子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他们从小在穆家长大,对莫凡那个“司机的儿子”一向看不起。今晚能亲眼看着他被宇昂教训,简直不要太爽。
穆白坐在不远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疏离。
唯独那个人,至今未到。
穆贺。
穆家的族人偶尔会有人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目光里带着疑惑,但很快又移开。没人敢多问。二老爷的事,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宴会厅侧门,一道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
斩空穿着便装,褪去了军方的制服,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长裤,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皮鞋。这副打扮,混在满厅衣香鬓影的宾客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他的目光,从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就锁定了一个位置——穆贺的座位。
空的。
他微微皱眉,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看清整个宴会厅的动静,却又不会引人注目。是他特意选的位置。
程军官跟在他身侧,同样穿着便装,在他旁边落座。程军官比斩空年轻几岁,身材精悍,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坐下后便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总教官,穆贺还没到。”程军官低声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斩空能听见。
斩空点了点头:“不急。他一定会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空位。
他想起凌晨的秘密会议上,冥命那句“在没有彻底核实青鸾的身份之前,不要暴露我的存在”。那丫头的谨慎,让他都自愧不如。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青鸾的身份今天凌晨才被军部特派员证实——那个超阶法师,确实是来帮忙的。
可穆贺的身份,早就是铁证。
她还说了一句话:“宇昂是穆贺十年前安插进穆家的黑教廷底层成员,为了地圣泉潜伏了整整十年。那孩子从小就被当成工具培养,还杀了他的亲生父亲把他变成了黑畜妖,就为了进入黑教挺。”
斩空当时沉默了很久。十年前……一个孩子竟然做出了如此畜牲之事。
他端起茶杯,遮住眼底的锐利。
从军部确认穆贺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注定不会平静。穆贺是什么人?黑教廷的蓝衣执事,潜伏在博城十五年的毒蛇。他能在博城隐藏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谨慎,是狠辣,是对任何风吹草动的警觉。
可他来了之后,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东西?
斩空不知道,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稳住。博城几十万百姓的命,压在他肩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位置上稍作停留——
主宾席上的穆卓云和旁边的穆宁雪。穆卓云面上带笑,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斩空看得懂的沉重。穆宁雪一言不发,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决斗台的方向——她在等谁,斩空心知肚明。
魔法协会的杨作河和雷文,两人端坐在主宾区,表面上在寒暄,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暗中观察。
猎妖队的徐大荒和郭彩棠,还有那几个队员,散坐在各处,看似随意,实则站位巧妙,可以互相呼应。
还有那个白发少女,独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发呆。可斩空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警觉。她那双眼睛,从入场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穆贺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都是今晚的暗棋。
斩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程军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端着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七点整,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穆贺。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长袍,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和的笑容。长袍的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玉佩,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就像是那种最传统的世家掌权者。
他缓步走向主位,一路与宾客寒暄。
“穆二爷来了!”
“二爷今日可来晚了!”
“抱歉抱歉,城外产业有些琐事,耽误了时辰。”穆贺笑着摆手,不时与路过的宾客点头致意,“王会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李员外,令郎的婚事定下来了吗?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一路走过去,与十几个人寒暄,每个人都觉得穆二爷对自己格外亲切。
这就是穆贺的本事。
穆贺走到主位前,微微躬身:“大哥,我来晚了,城外产业有些琐事,耽误了时辰。”
穆卓云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这张喊了他四十年“大哥”的脸,底下竟然藏着那样的肮脏。
穆卓云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座椅的扶手。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笑着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说什么晚不晚的,快入席吧。”
穆贺点了点头,在穆卓云身旁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坐下后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温润,余香满口。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魔法协会的席位,扫过角落里的斩空和程军官,最后落在穆宁雪身上,温和一笑。
“宁雪今天气色不错。”
穆宁雪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穆贺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宇昂。
“宇昂,好好打。”
宇昂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父亲。”
穆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温润。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三天前,他收到密报——军方在老城区西门发现了七处通道,全部被封堵。他知道,有人泄露了消息。
是谁?
是那个学生冥命吗?可查到的只有她与白阳的旧怨,深夜出入军方总部的次数。目前还没有结果。
但没关系。今晚过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要宇昂赢了这场决斗,地圣泉的名额就到手了。那名额不只是修炼机会,更是进入博城地下的通行证。等通道开启,那些东西涌出来,整个博城都会乱成一团。到时候,谁还有心思盯着他穆贺?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穆家席位的某个角落——穆白坐在那里,正与身边的世家子弟低声交谈,眉宇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
穆贺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柔和,随即恢复如常,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穆贺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位置上稍作停留——斩空、程军官、杨作河、雷文。
这些人,都在盯着他。
他知道。
他在博城经营十五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一个人的目光是不是在暗中观察他,他看一眼就知道。
斩空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看清整个宴会厅的动静。杨作河和雷文虽然一直在寒暄,可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就会飘过来。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白发少女——虽然她一直低着头,可穆贺注意到,从他入场到现在,她始终没有端起过茶杯。
不正常的人,往往都有问题。
可那又如何?
穆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盯吧,尽管盯。)
他收回目光,看向决斗台的方向。
宇昂已经站了上去,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内敛。
只要宇昂进了地圣泉,拿到那东西,撒朗大人的计划就完成了大半。
穆贺放下茶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杨作河的目光,从穆贺入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端着酒杯,偶尔与雷文低声交谈,偶尔与旁人寒暄,可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位置。
他看见穆贺与穆卓云寒暄,看见穆贺与穆宁雪打招呼,看见穆贺对宇昂说“好好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自然得无懈可击。
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雷文同样如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穆贺的手。
雷文端起酒杯,对杨作河低声道:“他身上有东西。”
杨作河微微颔首:“感觉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斩空和程军官也在各自的角落,默默观察着穆贺的一举一动。
斩空看见穆贺扫向自己这边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凛。那个目光太淡然了,淡然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宾客。
穆贺在打量他。
在评估他。
在计算他。
这就是黑教廷蓝衣执事的本事——无论面对什么局面,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斩空端起酒杯,遮住眼底的锐利。
角落里,冥命的目光,落在穆贺身上,又落在决斗台的方向。
她看见宇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等待决斗开始。穆贺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满厅的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掠过宇昂,掠过穆贺,最后落在穆白身上。
那个少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不知道今晚的盛宴藏着怎样的杀机,不知道他敬重的“二叔”正在盘算着带他远走高飞。
冥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棋子是棋子,儿子是儿子。穆贺这个人,倒是分得清。)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冰凉,带着一丝苦涩。可她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穆贺来了。
那条潜伏了十五年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的前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保持冷静。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渡人的情报还需要核实,青鸾的身份已经确认了,黑教廷的阴谋还需要揭露。
她不能暴露。
冥命低着头,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个方向。
她的目光,穿透了满厅的繁华与喧嚣,穿透了那些虚伪的笑容和刻意的寒暄,落在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上。
(来吧。)
她在心里轻轻说。
(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后手。)
夜色渐深,灯火璀璨。
穆氏庄园的主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决斗台两侧,莫凡和宇昂各自站定。
没有人知道,这场决斗的背后,藏着十年的阴谋,那条潜伏了十五年的毒蛇,即将露出獠牙。
而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白发少女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