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情愫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老城区那间破旧小院的窗棂,洒进屋里,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莫家兴正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清水,仔细清洗着几根莴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指缝间还沾着泥土。旁边的小煤炉上,一口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莫凡推开院门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愣了一下。
“爸,你炖肉了?”莫凡走过去,探头往锅里瞧了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哪来的肉?”
莫家兴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前两天给东街的李老板拉了一趟货,他多给了些工钱。想着你明天就要决斗了,得补补身子,就去菜市割了斤五花肉,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他用围裙擦了擦手,“快去屋里歇着,马上就好。心夏呢?她今天不是说要来?”
“心夏在学校呢,明天上午才过来。”莫凡蹲下身,拿起一根莴笋帮着择,“爸,你不用这么破费,我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行!”莫家兴把锅盖盖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儿子,明天那场决斗,爸帮不上你什么忙,就知道你爱吃肉。多吃点,有力气。”
莫凡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领子洗得发白,却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他记得小时候,这件褂子还新的时候,父亲穿着它去拉货,回来总是给他带一块糖。后来褂子旧了、破了、补了,还是那件。这么多年,父亲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爸,你放心,明天我肯定赢。”他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闷闷的。
莫家兴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儿子,爸想跟你说个事。”
“嗯?”
“明天那场决斗,你……别太拼命。”莫家兴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那水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脸上的皱纹,“爸知道你想给爸争口气,可爸更怕你受伤。那个宇昂,听说实力很强,又是穆贺的养子,咱们得罪不起。你要是觉得打不过,就认输,没什么大不了的。爸这些年,啥没经历过?被人说几句,不疼不痒的。”
什么没经历过?
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被人当面说“没出息”,被人嘲笑“养个儿子也成不了气候”。他都听过。他都忍了。
可他不能让儿子也受这些。
莫凡猛地抬起头:“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认输?”
“爸不是那个意思……”莫家兴搓了搓手,有些笨拙地解释,“爸就是怕,怕你万一有个好歹。你从小到大,就没让爸操过什么心,懂事得让爸心疼。可这次不一样,那是真刀真枪的魔法对决,万一……”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搓着手,粗糙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莫凡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倔劲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这些年,父亲为了供他上魔法高中,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低声下气地去求人,被人指着鼻子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一句。父亲总是笑呵呵的,说“儿子有出息,爸高兴”。可他知道,父亲背地里流过多少泪,夜里翻过多少次身。
他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听我说。”
莫家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我一定能赢。”莫凡的声音很稳,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因为我要争口气,也不是因为我要证明给谁看。是因为你,因为心夏。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我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以后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地”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痞痞的笑:“再说了,那个宇昂有什么可怕的?一个靠穆家捧出来的花架子,能跟我这种在猎妖队刀口舔血的真汉子比?”
莫家兴被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翻弄锅里的肉,拿铲子搅了搅,又把锅盖盖上。动作有些忙乱,差点把锅铲掉地上。
“行,爸信你。”他声音有些哑,“肉好了,快进屋吃。”
莫凡没戳穿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吃饭。对了爸,明天心夏来了,你让她别乱跑,就在家里等着。等我把宇昂揍趴下,回来带你们去下馆子。”
“还下馆子?这肉都炖了……”
“那不一样,赢了得庆祝!”莫凡嬉皮笑脸地揽着父亲的肩膀往屋里走。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的嬉笑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决心。
宇昂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穆贺的养子,从小被当成穆家子弟培养,资源、魔具、魔法指导,一样不缺。而他莫凡有什么?一个猎妖队讨生活的,只有破旧的小院和开货车的父亲。
可他不能输。
不是为了那口气,是为了父亲,为了心夏,为了那个在穆家后花园里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的小女孩。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白米饭。
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莫凡大口扒饭,吃得满嘴是油。莫家兴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少,就着几根青菜,扒了小半碗饭。
“你多吃点。”莫凡给他夹了块肉。
“爸不爱吃这个,腻。”
“少来,你最爱吃红烧肉,以为我不知道?”
莫家兴笑了笑,把那块肉吃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壁院子有人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再远些,是博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成一片。
莫凡扒着饭,忽然开口:“爸。”
“嗯?”
“小时候我挨打那次,你后不后悔?”
莫家兴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那件事。穆家的人找上门来,把他儿子按在地上打。他扑上去护着,被推倒,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脸。后来那些人走了,他抱着儿子,看着那一地的血,手都在抖。
“不后悔。”他说,“那是该做的事。”
莫凡笑了。
“我就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父亲看见。
吃完饭,莫凡主动去刷碗。莫家兴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儿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活的背影。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这孩子,长大了。
他想起莫凡小时候,那么小一个人,就懂得护着妹妹。巷子里的孩子欺负心夏,他冲上去就跟人打,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后来那些孩子见了他就绕道走。
再后来,心夏被寄养在我这,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可哭完了,他拉着心夏的手说:“以后我就是你哥,我保护你。”
那时候他才多大?八岁?
莫家兴狠狠吸了口烟。
他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就是个开车的。可他养了两个好孩子。莫凡,心夏,都是好孩子。
这就够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冲着屋里喊:“儿子,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了爸!”
莫家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很黑,星星很少。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他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大概是听错了。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博城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
铭文女子中学坐落在博城老街区,与天澜魔法高中隔着大半个城区。
傍晚时分,穆宁雪站在校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银白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偶尔望向校门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渡人的电话,她记得很清楚。
“灾难爆发时,保护好叶心夏。她是莫凡的妹妹,也是这场劫难里最脆弱的人之一。”
穆宁雪不知道渡人为什么对莫凡一家如此在意,但她相信渡人的判断。那个神秘的人,用一条条确凿的情报,证明了她对博城的善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来这里,不全是渡人的吩咐。
她想起那天听到的情报。还有父亲的书房里,那些关于黑教廷、地下通道、妖魔活动的密报。
黄雨。通道。大量妖魔。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博城的人脊背发凉。
父亲已经加强了穆家的警戒,可整个博城呢?那些普通人呢?
穆宁雪抿了抿唇。
她能做的,就是把能护住的人护在身边。至少,护住那个人最在乎的人。
校门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被同学推着缓缓出来。少女穿着铭文女子中学的校服,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即便坐在轮椅上,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气质。
叶心夏。
穆宁雪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个少女的记忆。她们小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穆家和莫家还没有闹得那么僵,偶尔会有往来。叶心夏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和莫凡、张小侯几个孩子玩耍,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莫凡总会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心夏,你看这个”,或者把摘来的野花塞到她手里。对那个男孩来说,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妹妹,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心夏。”穆宁雪走上前,声音清冷却不疏离。
叶心夏抬起头,看到穆宁雪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成了月牙:“宁雪姐姐?你怎么来了?”
推着轮椅的同学识趣地离开了。穆宁雪接过轮椅,推着叶心夏慢慢往前走,步伐很轻,像是怕颠着对方。
“想找你聊聊。”穆宁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顺便,想请你这几天跟我待在一起。”
叶心夏微微侧头,有些不解:“跟我待在一起?宁雪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穆宁雪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黑教廷过几天博城可能会变成炼狱。她只能按照渡人的提醒,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能护住的人护在身边。
“最近博城不太平。”穆宁雪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我父亲让我多注意些,我想着你一个人在铭文女中,腿脚又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事,怕是来不及应对。这几天你先跟我回穆家,等决斗结束,一切都安定了,再回来。”
叶心夏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穆宁雪的侧脸上。
她们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她常常看着宁雪姐姐和莫凡哥哥、张小侯一起玩耍。那时候的穆宁雪,虽然总是清清冷冷的,可偶尔笑起来,就像冰雪初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后来穆家和莫家闹翻了,她就再也没见过宁雪姐姐。
可此刻,这个清冷的少女推着她的轮椅,说着笨拙的关心的话,叶心夏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真心。
“宁雪姐姐,谢谢你。”叶心夏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真诚的笑意,“莫凡哥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一直说,穆家虽然讨厌,但宁雪姐姐不一样。”
穆宁雪的脚步顿了顿。
“他说我什么?”她问,语气依旧平淡,可耳朵却微微竖起。
叶心夏抿嘴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他说,宁雪姐姐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就是太冷了,像个雪人。他还说,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后来你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他气得在院子里骂了一下午。”
穆宁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脏兮兮的男孩,陪她荡秋千,给她讲那些有趣的故事;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愿意听她说“我想离开这里”;那个倔强的眼神,即便后来被穆家的护卫按在地上,也没有流一滴泪……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倒是记得清楚。”穆宁雪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可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叶心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宁雪姐姐,你是不是在担心莫凡哥哥明天的决斗?”
穆宁雪微微侧头,对上叶心夏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个少女,比她想象的要敏锐。
“他打不过宇昂。”穆宁雪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带着担忧,“宇昂虽然是初阶三级,但穆贺给了他魔具,能让他短暂提升到中阶。明天的决斗,他一定会对莫凡下死手。”
叶心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宁雪姐姐,你知道吗,莫凡哥哥从小就这样。明明打不过,偏偏要打。小时候他跟巷子口那个比他高两头的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又去了。后来那个孩子见了他就跑。”
穆宁雪皱了皱眉:“那是莽撞。”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呀。”叶心夏的声音柔柔的,却透着一股坚定,“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不是真的莽撞,他只是……只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穆宁雪:“就像小时候,他想保护宁雪姐姐一样。”
穆宁雪沉默了。
她想说,我不需要保护。她是穆家的大小姐,天生冰系灵种,十四岁自我觉醒灵级冰系能力,所有人都说她是天之骄女。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午后,那个男孩拉着她的手跑出穆家后花园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
良久,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飘来:“这几天你就待在穆家,哪也别去。等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好的。”
叶心夏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嗯,听宁雪姐姐的。”
穆宁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穆家虽然规矩多,但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你只管安心住着。”
叶心夏笑了笑:“我知道,有宁雪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穆宁雪没再说话,只是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可她心里却在想,有我在,真的能护住她吗?
渡人说的灾难,如果真的来了,她一个初阶三级的冰系魔法师,能做什么?
她攥紧了轮椅的把手。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温柔如水,并肩前行在安静的街道上。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暮色四合,博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穆宁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博城,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是永远不会出事。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她收回目光,推着叶心夏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穆家的大门了。
夜幕完全笼罩了博城。
天澜魔法高中后面的小山上,莫凡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冥想。体内的火系星子和雷系星子在他引导下,缓缓运转,连接成稳定的星轨,再断开,再连接,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明天就是决斗的日子了。
他必须做到最好。
星子在他精神世界里闪烁,火系的那几颗带着灼热的红光,雷系的则泛着幽蓝的闪电纹路。他试着加快连接的速度,七颗星子首尾相接,形成一道完整的星轨——成了,可维持不到两秒就散了。
还是不够稳。
他咬了咬牙,重新开始。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顾不上擦。星子的连接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稍有松懈就会前功尽弃。这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做的功课,从觉醒那天起,从未间断。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练。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唯一的依靠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头。
火系,七颗星子,连!
成了,维持三秒。
雷系,七颗星子,连!
成了,维持两秒半。
还不够。
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只知道星轨在他精神世界里已经连成了本能,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莫凡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张小侯,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来干嘛?”
“是我。”
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疏离。
莫凡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银白的长发,素雅的衣裙,清冷的面容。
穆宁雪。
“我靠!”莫凡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跑后山来,不怕遇到坏人啊?”
穆宁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头看着他。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张脸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眉眼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明天别去。”她开口,声音清冷却直接。
莫凡愣了愣,随即笑了:“大小姐,你说什么呢?明天是我跟宇昂的决斗,全城都知道,我怎么能不去?”
“你听不懂吗,我让你明天别去。”穆宁雪皱起眉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场决斗,没那么简单。”
莫凡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场决斗不简单。可他不能不去,父亲怎么办?心夏怎么办?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怎么能放弃?
“大小姐,你到中阶魔法师了吗?”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穆宁雪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但这和我说的没关系。”
“那你凭什么让我别去?”莫凡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神很亮,“就因为你担心我?”
“你……”穆宁雪气得胸脯起伏不已。
自己很认真地来帮他,他却还开这种玩笑。他到底知不知道得罪了自己父亲,这座博城根本就没有他莫凡的容身之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明天别去,躲过了这一劫,马上到魔法学府去。你在学府的四年,我会慢慢掌控家族里的权力,到时候你再回博城,没有人会拿你怎么样。”
莫凡愣住了。
他看着穆宁雪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担忧,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穆宁雪竟然愿意为他做这些?
掌控家族权力,护他周全,让他能堂堂正正地回来——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意味着她要和整个穆家周旋,要和自己那个顽固的父亲对抗,要背负多少压力和代价。
“你要包养我??”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穆宁雪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可莫凡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跟着父亲去穆家送货。父亲是穆家的司机,偶尔会带着他一起出车,他就在穆家府邸的院子里等着。
那天下午,他在后花园里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银白色的头发,皮肤白得像是雪做的,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轻轻荡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清冷,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可冰层下面,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没人跟我玩。”她说,声音也清清脆脆的,像风铃。
“那我跟你玩!”
他大大咧咧地爬上秋千,坐在她旁边。她愣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天下午,他给她讲巷子里的趣事,讲他怎么跟隔壁比他高两头的孩子打架,讲他养的那只大黄狗有多蠢。张小侯偶尔也会跑来,三个人一起在花园里闹腾。她听着,看着,偶尔会弯一下嘴角,虽然笑得很淡,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莫凡。你呢?”
“穆宁雪。”
他念了两遍,说:“这名字真好听,像雪一样。”
她的脸好像红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来穆家送货,照常溜进后花园找她。可那天她没有荡秋千,只是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他们要把我送到帝都去。他们说我是穆家的天才,不能一直关在家里,要送出去学魔法,学好了再回来,给穆家争光。”
他愣住了:“那不是挺好的吗?去外面看看。”
“你不懂。”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去了帝都,我就更回不来了。他们会把我关在另一个笼子里,更大的笼子……。”
他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莫凡。”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我们跑出这里吧,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你……你愿意带我走吗?我们私奔去吧,你……你愿意帮我吗?”
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私奔——这个词她从话本上看来的,是那些小姐和书生偷偷跑掉的故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只是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和他一起走,想去一个没有穆家、没有笼子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莫凡愣了一下,随即拍拍胸脯,笑得没心没肺:“废话,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有事,我当然要帮!”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脸,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天傍晚,趁着穆家护卫换班的空隙,他拉着她的手,悄悄从后花园的侧门溜了出去。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穆家府邸的围墙,跑进了外面的巷子里。
她没有跑远,只是躲到了他家。
莫家兴看到他们两个手拉手跑进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可当他听完儿子结结巴巴的解释,又看到穆宁雪那双含着泪却倔强无比的眼睛时,他没有骂他们,也没有赶他们走。
他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穆宁雪的头,轻声说:“孩子,先在这歇着,爸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那天晚上,穆宁雪吃到了她人生中第一顿不是由穆家厨房做出来的饭——一碗简单的青菜面,热气腾腾的,带着莫家兴笨拙的关心。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家”的温暖。
可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穆家的护卫很快找上门来。他们把莫家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冲进来,把莫凡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莫家兴扑上去护着儿子,也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穆宁雪被带走的时候,拼命回头看着那个破旧的小院。她看到莫凡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的泥,却还在扯着嗓子喊“你们放开她”。她看到莫家兴捂着流血的额头,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护住儿子。
那些画面,成了她之后很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后来她听说,莫凡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而莫家兴,额头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疤。
再后来,她还是被送往帝都了。穆家的小公主,天生冰系灵种,十四岁就自我觉醒了灵级冰系能力。所有人都说,她是穆家的骄傲,是将来的大人物。
而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破旧的小院,那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和那个说“我们是朋友嘛”的男孩。
她以为他早忘了。
“穆宁雪。”
她的思绪被拉回现实。莫凡站在她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带你跑出去那次。”
穆宁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那个傍晚,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绝望,而他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跑。那个破旧的小院,那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那个摸着她的头说“孩子,先在这歇着”的憨厚男人。
还有最后,他被按在地上,却还在喊“你们放开她”的画面。
“记得。”她开口,声音很轻。
莫凡笑了,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公主真好看,要是能一直陪她玩就好了。后来我被你们穆家的人打了,躺在床上养了三天伤,我爸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痞痞的笑:“你看,我从小就喜欢逞能。所以明天,我必须去。”
穆宁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生气。
气他不知好歹,气他不懂珍惜自己,更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万一你输了,万一你受了重伤,万一……”
“没有万一。”莫凡打断她,眼神坚定得可怕,“我一定会赢。”
他看着穆宁雪,月光下,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我爸,为了心夏,也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不想再让我爸被人指着鼻子骂了,更不想……”他顿了顿,忽然移开目光,“更不想让你觉得,当初帮我是帮错了人。”
穆宁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傻子。
帮错了人。他居然觉得她会这么想。
那年在巷子里,他被按在地上打,满脸是血,还扯着嗓子喊“你们放开她”。她被人拖走,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眼,就是他那个倔强的样子。
她怎么可能觉得帮错了人。
“你来找我,让我明天别去的时候,我心里挺高兴的。”莫凡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真的。穆家的大小姐,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担心我这个穷小子。穆宁雪,你说你是不是傻?”
穆宁雪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恼了:“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莫凡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
笑够了,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博城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穆宁雪。”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明天,我真的赢了,你能不能……也为我高兴一下?”
穆宁雪沉默了。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像一株长在山石间的树。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那你就别去,跑啊”。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傻得可以,傻得让她想哭。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傻乎乎说“我们是朋友嘛”的男孩,从来没变过。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你要是赢了,我就……高兴。”
莫凡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
穆宁雪别过脸,不去看他。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可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一路走来时的心情。从穆家到铭文女中,再从铭文女中绕到天澜魔法高中后山,绕了大半个博城。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渡人的吩咐,是因为要保护叶心夏顺便路过。
骗谁呢。
她就是想来。
想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亲口告诉他明天别去,想……想亲眼确认他还好好的。
穆宁雪抿了抿唇。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不喜欢。
可她又舍不得走。
“宁雪。”他忽然又开口。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莫凡难得正经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还记得那些事。谢谢你还……愿意担心我。”
穆宁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该走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嗯。”
她转身,迈步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莫凡。”
“嗯?”
她没回头。
“活着。”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算了。
听没听见都行。反正她说了。
穆宁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月光追着她走了一段,终于被树影遮住。
莫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活着。”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博城的灯火。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放心。”他对着夜空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我一定活着。”
他攥紧了拳头。
为了我爸,为了心夏,也为了你。
我一定活着。
远处,博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夜,还很长。
莫凡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冥想时,星子连接总是不稳。不是他不够专注,是心里有事。
穆宁雪来了,他高兴。可他也知道,她来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穆家的大小姐,大晚上跑后山来找他,如果被穆家那些人知道,她会有麻烦。
可她不在乎。
就像小时候,她也不在乎跟他一起跑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莫凡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这姑娘,明明是个冰疙瘩,怎么偏偏对他这么上心?
他咧开嘴笑了。
管他呢,反正明天打赢了,她说了会高兴。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准备下山。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博城地下,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幻觉,可莫凡的耳朵动了动,他确定自己听到了。
那是什么?
他皱起眉,凝神细听。
可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莫凡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大概是听错了。
他转身下山,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身后,博城地下深处,那些沉睡的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眸子,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