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枯沙窝哨墩的土墙,厮杀后的疲惫,还凝在每个人的眉梢。
陈力靠在墩内土台边,左肩的伤口虽已重新包扎,可稍一用力便牵扯着皮肉发疼,脸色始终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李老憨把杂粮饼掰成小块,分给众人放在马肉粥里泡着,嘴里不时絮絮念叨着边关凶险,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福气。王顺与张娃子蹲在马旁,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三匹缴获的朵颜健马,在这缺马如缺粮的大同边地,三匹健马实在太过惹眼了。
沈砚之站在垛口,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夯土墙,目光望向茫茫大漠。这次夜袭全歼五名朵颜哨骑,看似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草原人向来记仇,这般折损精锐,迟早会引来报复。枯沙窝孤悬塞外,无邻墩呼应,昨日烽烟起,援兵却迟迟没到。如今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假象,他正暗自盘算着清点箭矢、加固墩门、增设警戒,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卷起一片浓重烟尘。
“小旗!有人来了!看服色是卫所的人马,约莫二三十骑!”王顺探着脑袋望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喊道。
沈砚之微微颔首,示意众人稍作整理,自己迈步走下墩台,静候来人。
不过片刻工夫,一队甲胄齐整、旌旗鲜明的边军疾驰而至。为首一骑翻身下马,一身锦边镶甲,腰间弯刀缀着铜饰,脸上堆着十分热忱的笑意,快步朝着沈砚之走来。
正是千户的小舅子,总旗高奎。
“可算让我赶上了!”高奎老远便开口,“昨日白昼烽烟四起,不止你这枯沙窝一处告警,左卫近边数墩同时传警,百户大人先将人马调去驰援烟火最盛、情势最急的几处,直到后半夜别处警讯渐歇,才抽得出人手。我当即点起本旗三十名弟兄星夜兼程赶来,一路不敢停歇,总算天一亮便赶到了。还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血污,又特意落在陈力包扎好的伤口上,连连叹气,体恤道:“看看弟兄们,一个个都拼得筋疲力尽,还有带伤的。这枯沙窝地处前沿,偏僻凶险,我留下两队士卒防守。你等随我回去卫所,换防休整,疗伤论功。”
沈砚之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有劳总旗大人亲率人马驰援,卑职与麾下弟兄,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何谈感激。”高奎哈哈一笑,眼神随意扫过一旁的马匹和首级,“你们速速收拾妥当,伤员也一并带上,回到卫所,医馆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立马诊治。”
不多时,众人收拾好战利品与首级,牵好战马。
周承武走上前来,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声如洪钟:“沈兄弟,今日并肩作战,痛快至极。改日边塞稍安,我定寻你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沈砚之颔首应下。
两人抱拳作别,周承武带着夜不收弟兄,带着分得的三颗首级,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沙丘之间。
沈砚之带着陈力、张策等人,跟在高奎的队伍身后,一同踏上返回卫所的路途。
起初一路,高奎态度始终温和,时不时回头叮嘱队伍放慢速度,莫要累到伤员,偶尔还与沈砚之闲谈几句边关守备事宜。
行至半途,高奎忽然放缓马速,与沈砚之并辔而行,脸上笑意甚浓,说道:“沈小旗,你此次以寡敌众,夜袭歼敌,一战全胜,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功一件。”高奎先开口夸赞一句,话音随即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你在卫所也待了不少时日,应该明白,卫所之内论功行赏,向来讲究上下分寸。你一个小小的守墩小旗,骤然立下这般显眼的功劳,未必是件好事,反倒容易招人嫉妒,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之面色平静,应声回道:“此非卑职一人之功,全靠麾下弟兄们拼尽全力,又有夜不收诸位弟兄通力合作,方能侥幸取胜,卑职不敢独自贪功。”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奎压低声音,终于露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你手中这两颗首级,若是交由我来代为呈报。往后在卫所之内,有千户大人撑腰,有我替你周全,赏银分文不少你的,伤员优先医治,日后换防,我也能给你安排一处安稳富庶的哨墩。这般安排,对你我都好,你觉得如何?”
沈砚之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保持分寸,语气坚定却不失礼数:
“总旗大人,这首级是弟兄们拿命拼来的功勋,理当按军律上缴核验,由百户大人主持论功。卑职身份低微,不敢私自做主转呈他人,还望总旗大人见谅。”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没有半分退让。
高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他左右环顾一眼,见周遭无人,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神之中戾气毕现,声音冷得如同塞外寒冰:
“沈小旗,别给脸不要脸!别仗着张渊百户与你父亲有旧交,肯念旧情给你撑腰,就敢不把我这个总旗放在眼里!这大同左卫,是谁的地盘,谁说了算,你心里最好掂量清楚!”
沈砚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寸步不让:“卑职只知恪守军律,凭战功领赏,其余之事,不敢擅作主张。”一句话,堵死了高奎的所有念想。
高奎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当场发作的怒火,双目死死盯着沈砚之,眼神之中怨毒尽显。片刻之后,他狠狠冷哼一声,猛地甩动马鞭,催马向前疾驰而去,将沈砚之一行人甩在身后。
方才的热情体恤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恼羞成怒与刻骨仇恨。一路再无一言,气氛冰冷压抑。
待到一行人抵达卫所辕门之时,正巧遇上匆匆赶回的百户张渊。张渊一早听闻边关烽火,放心不下边情,刚到门口便撞见沈砚之一行,目光扫过血迹、战马与首级,当即上前询问战况。
沈砚之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清晰,朗声禀报夜袭歼敌的全部经过。说完,他让人将两颗首级捧上,双手递前,躬身道:“此次能破敌保墩,全赖大人平日训教有方、多加照拂。首级依法上缴,恭请大人验记,秉公上报军功。”
一路之上,沈砚之心中反复盘算。高奎贪功,对斩获的首级虎视眈眈,这功劳自己怕是难以保全。倒不如索性将首级献与张百户。百户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此番献上首级,既能让大人在军中更有体面,也能借这份功劳求得更深的庇护,更让张百户明白自己的一片诚心。
张渊见状大喜,当众盛赞沈砚之有勇有谋,不愧是袍泽之后,扬我大明边军威风。
高奎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本想半路巧取军功,结果被沈砚之断然拒绝;如今功劳尽数落在沈砚之身上,自己白忙活一场。
气得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一言不发,愤然转身离去。
待众人散去,沈砚之私下将高奎半路索要首级、出言威胁之事,一五一十如实告知张渊。
张渊面色微沉,随即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安抚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放在心上,高奎那边,有我出面压制,他不敢对你如何。后续军功报备、赏银发放、伤员抚恤,一应事务,皆由我来安排。你刚经历恶战,一路奔波,先回家向老母报个平安,好好休整。”
沈砚之躬身行礼,谢过张百户关照。
随后,他先行将受伤的陈力、刘柱送至卫所医馆,细心叮嘱医官全力医治;又将此次分得的十数碎银悉数分予参战弟兄,人人有份,伤者多些,公平妥当。三匹战马,他分给张策一匹,预留一匹待陈力伤愈后使用,自己留下一匹。毕竟他二人随我出墩杀敌,这是他们应得的,其他人也不会心生不满。此前在枯沙窝射杀的两匹敌马,肉早已就地分割妥当,用麻布裹好带了回来。马肉在边地是难得的荤腥,卫所士卒终年难沾一点油星,沈砚之便将这些马肉一一分发下去。
“都带回去给家人尝尝。”沈砚之看着众人,声音沉实,“咱们在边关拿命拼来的,你们受伤的吃点肉好得更快,家里人也可以见见荤腥。”
众人捧着沉甸甸的麻布包,眼眶俱是一热。陈力攥着马肉,声音都有些发颤:“谢小旗,俺回去给俺娘蒸碗肉粥,她老人家好久没沾过荤了。”
王顺也是连连拱手:“多谢小旗,俺爹见了这肉,定能多饮两盅酒。”
诸事安顿妥当,沈砚之翻身上马,朝着家中疾驰而去。
他胯下这匹朵颜战马,身形高大,毛色油亮,比起卫所配发的军马神骏不止一筹。马蹄踏在卫所街巷的黄土路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沈砚之一身戎装未卸,战袍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引得街边邻里纷纷侧目,低声议论着这是沈家的后生,今日怎的这般英武。
不多时,一座简陋却整洁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这是沈家世代军户遗留的宅院,不大,却被母亲和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虚掩,沈砚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谁呀?”
屋内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伴随着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响。
沈砚之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系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快步朝着正屋走去。刚到门口,便看见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从屋内迎了出来。
母亲年岁不算很大,可常年操持家务、担忧边关儿子安危,鬓角已染上几缕霜白。一见沈砚之站在面前,一身戎装,虽带着风尘,却眼神明亮,安然无恙,母亲眼眶瞬间一红,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臂膀,声音带着哽咽:
“砚之,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听说烽火冲天,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夜没合眼,就怕你出什么事……”
“娘,我没事,让您担心了。”沈砚之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扶住母亲,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蒙古散骑骚扰墩台,孩儿带着弟兄们轻松就打发了,半点危险都没有。”
他刻意轻描淡写,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说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冲突,生怕母亲听了担忧。
话音刚落,屋内便走出两个人来。
“哥!”
沈砚青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敬佩。自小兄弟二人一同长大,他最信服的便是这个兄长,如今兄长从边关血战而归,他心中既骄傲又紧张。
小妹砚禾则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砚之的腿,仰着小脸,软糯地喊道:
“哥,你可算回来了,禾禾好想你。”
沈砚之弯腰,一把将小妹抱起,放在臂弯里,小姑娘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温声道:
“让你们担心了。只是几个蒙古哨骑试探墩防,被我们设伏拿下,一共五个,尽数剿灭,还缴获了三匹好马,甲械弓箭也得了不少。”
他依旧只说战果,不提厮杀之险,不提近身肉搏,更不提数次生死一线。在母亲与弟妹面前,他只愿做一个平安立功、无伤无损的兄长。
“五个?哥你当真了得!”沈砚青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满是振奋,“守墩人少,能以少胜多,实在不容易,你们真了不起。”
“也不全是靠勇力。”沈砚之淡淡一笑,顺势提起关键之处,“这一次能顺利破敌,箭术立了大功。远战压制,近袭擒敌,好几名鞑子都是先被弓箭制住,才得以顺利擒杀。若是箭术不精,后果便难说了。”
母亲在一旁听了,连忙轻声道:“平安就好,功劳大小都是次要的。你们兄弟两个,都要好好的。”
沈砚之点头应下,转而看向沈砚青,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砚青,你我皆是军户子弟,生于边地,长于边地,日后终究要吃当兵这份粮。这一次我更体会到,弓马武艺乃是边关立身之本,远可制敌,近可护身,关键时刻能救命。你如今年纪正好,切莫荒废时日,平日里要勤加练箭,多站多射,把臂力、准头都练出来。”
沈砚青听得郑重,重重点头:“哥放心,我记住了!往后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箭,绝不偷懒!”
“不光是箭术,骑马也要多练。”沈砚之看向院外那匹神骏的朵颜战马,“瞧见了吗?这是此次缴获的战马,体格、耐力都远胜寻常军马。等我得空,便带你骑马射箭,咱们兄弟二人,日后一同在边关立足,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砚青望着那匹高头大马,眼中满是向往,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练,不辜负哥的期望!”
小妹砚禾趴在哥哥怀里,好奇地睁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战马,小声道:“哥,禾禾也想骑马……”
沈砚之被妹妹逗笑,抱着她走到马旁。这朵颜战马颇有灵性,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温顺地低下头。他小心托着砚禾,将她放在马背上,扶着她的腰,轻声道:“慢些,抓好缰绳,有哥在,不怕。”
小姑娘坐在马背上,既紧张又兴奋,小脸蛋通红,咯咯笑个不停:“骑马喽!骑马喽!”
母亲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女和睦嬉闹的模样,脸上的忧虑渐渐散去,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墙角沈砚之带回来的那份马肉,更是多了几分暖意。
沈砚之陪砚禾在马上坐了片刻,便将她抱下来,又叮嘱砚青看好妹妹,自己扶着母亲进屋坐下。
屋内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母亲不停给他添水,又找出藏了许久的一块麦饼,塞到他手里:“一路辛苦,快吃些东西垫垫。这马肉,娘明日就炖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热乎的。”
“娘,我不饿。”沈砚之心中一暖,慢慢吃着麦饼。
他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再想想年幼的弟妹,心中越发坚定。
此次立功,张百户又颇为器重,只要自己踏实拼杀,稳步升迁,便能让家人日子好过一些,不必再为衣食担忧,更能让弟弟好好练箭,让妹妹平安长大。
他陪着母亲说话,只挑卫所里的寻常琐事来讲,绝口不提战场上的血腥凶险。母亲也只是一遍遍叮嘱,在外切莫逞强,凡事小心,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沈砚青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将兄长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已然下定决心,往后一定刻苦练箭练骑,早日成为兄长的得力臂膀。
夕阳渐渐落下,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沈砚之知道,身为军户,他在家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可能很快便要重返边墩。
但此刻,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院角的马肉带着淡淡的腥香,所有的疲惫、官场的阴云、边塞的凶险,都在此刻被温情冲淡。
但他也清楚,这份安宁脆弱得很。高奎的记恨、千户的偏袒、草原部落的报复,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想要守住这份温暖,唯有实力更强。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沈砚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在心中默默说道:有我在,必以弓马立身,以战功护家,在这大同左卫,杀出一条安稳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