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整个二楼都安静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
领头的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色很难看。他叫老周,四十出头,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是这队人里资历最老的。
老周没急着下去。他盯着报信的那个人看了两秒,问:“几个人?”
“不……不知道,”报信的人咽了口唾沫,“门很厚,我贴着门听的,呼吸声很重,不止一个。像是……像是有人在睡觉。”
睡觉。
这个词在末日里比怪物还可怕。怪物是外面的,你躲开就行。但有人在锁着的门后面睡觉——那是谁?是之前失踪的那队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带路。”老周说。
他点了三个人跟着下楼,又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其他人待在这,别出声,别乱动。”
阮平渊蹲在角落里,看着老周带人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那扇铁门吞掉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下面那扇门里真的有东西——不管是什么——这栋楼就不安全了。而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你抖什么?”
阮平渊抬头,是刘根。那个秃斑男人蹲在他旁边,正在用一根鞋带绑什么东西。
“我没抖。”阮平渊说。
刘根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砍刀。刀在微微颤动。
阮平渊把手按在刀面上,压住了。
“怕死很正常,”刘根说,“怕死才能活。”
阮平渊想回怼一句“你不怕吗”,但还是没问出口。
楼上很安静。有人靠着墙闭眼,有人把干粮袋子攥在手里,有人在无声地清点自己带的子弹——阮平渊扫了一眼,子弹最多的人也就有七八发,少的只有两三发。这种火力,在游戏里连新手村都出不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楼下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闷闷的,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口锅。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目光都死死钉在楼梯口。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跑了上来,是老周点的三个人之一,一个叫小伍的年轻人。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门开了,”小伍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人。”
“活的?”有人问。
小伍点头,又摇头。“活的。但不是人。”
这句话前后矛盾得让阮平渊脑子短路了一秒。活的,但不是人?
“老周让你们都下去,”小伍说,“带上家伙。”
小伍看出了大家的犹豫,补了一句:“不是失魂者。是别的。老周说需要人手。”
不是失魂者。这四个字让空气松动了一点。但“别的”这个词又让空气重新凝固了。不是失魂者,那还能是什么?
刘根第一个站起来,把那根鞋带绑好的东西别在腰后——阮平渊这才看清,是一把用铁管和铁丝绑成的简易刀。刘根看了阮平渊一眼,没说任何话,直接往楼梯口走了。
阮平渊犹豫了两秒。
他不想去。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去。他想蹲在这个角落里,等到天亮,然后完成任务回到方舟,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然后想办法搞清楚这个该死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所有人都开始往楼梯口走了,在这个世界里,不听老周的话,可能比面对失魂者死得更快。
阮平渊抓起砍刀,跟了上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有一层滑腻的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阮平渊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这种被夹着的感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不是最后一个。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门。
在一楼最里面的角落,一扇铁灰色的门,表面锈迹斑斑,门框四周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气味——潮湿、腐臭,还混着一股恶心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臭水。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自制的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后的黑暗里,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你们过来看。”老周说。
阮平渊挤到门口,往门后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有些已经碎裂了。墙壁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渗进了墙体。
火光照不到楼梯的尽头。下面是一片完全的、浓稠的黑暗。
“里面有声音,”老周说,“我刚才喊了两声,没人应。但呼吸声一直没停。”
“下去看看?”有人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下去。排成一队,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别走散。看到不对劲就往上跑,别管别人。”
老周第一个走进门,火把在前面开路。其他人鱼贯而入。
楼梯比想象中长。阮平渊数着脚步,大概走了二十多级台阶,还没有到底。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恶心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到让人想吐。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节奏不一,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像在打鼾。这些呼吸声从黑暗中传出来,被地下室的墙壁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
阮平渊的手开始发抖。他握紧砍刀,指节发白。
老周的火把往下探了探,火光终于照到了地面。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大概有楼上那间房间的三四倍宽,天花板很低,老周举起火把差点碰到顶。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出了某种黑色的霉斑。
随后阮平渊看见了那些呼吸声的来源。
左边、右边、最里面的墙壁边——各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他们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他们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人吗?”小伍在阮平渊前面小声问。
没人回答。
老周蹲下来,把火把往那个方向凑了凑。火舌舔过那个“人”的脸——皮肤紧绷在颧骨上,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阮平渊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那张脸太安静了。一个活着的人,哪怕在睡梦中,脸上也会有一些微小的动作,眼皮的颤动、嘴角的抽动、眉头的微皱。但这张脸,像一张画上去的脸,没有任何动态。
“老周,”阮平渊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别碰他们。”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候,那个蜷缩的东西动了。
它从蜷缩的姿势开始伸展,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像很久没上油的机器被强行启动。它的头抬起来了,脸从手臂之间露出来——
眼睛是睁开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像煮熟的鱼眼。
它张开了嘴。
嘴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腔体。从那个腔体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个蜷缩在墙角的东西也伸展了身体,也抬起了头,也露出了那双乳白色的眼睛。它们的嘴也张开了,也发出了那种低沉的嗡鸣声。
三种声音在地下室里交织、重叠、共振,震得阮平渊的胸口发闷,耳膜发胀。
“往上跑。”老周说。声音很稳,但阮平渊听出了那个“上”字末尾的颤抖。
没有人等他说第二遍。
队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向楼梯。阮平渊转身的时候脚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砍刀在腰间乱晃,砸得他肋骨生疼。
身后传来老周的火把落地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种新的声音,湿漉漉的,像脚踩进泥浆里。那个声音很快,从地下室的地面迅速移动到楼梯口,中间伴随着那种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叫。
阮平渊不敢回头。他只知道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前面的人已经爬到了一楼,他听见有人翻过门槛的声音,有人在喊“快!快!”,有人在喊“关门!”
他的手够到了门槛。小伍从上面拽了他一把,他整个人被拖出了楼梯间,摔在一楼的水泥地上,下巴磕在地上,咬到了舌尖,嘴里全是血腥味。
“关门!关门!”
那扇铁门被几个人合力推上了。就在门合拢的瞬间,门板发出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上了门,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阮平渊坐在地上,嘴里含着血,看着那扇铁门。
沉默。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等着下一次撞击。但它没有再响。
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慢慢呼气,有人把举着的刀慢慢放下来。
然后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放我出去。”
阮平渊感觉浑身流淌的血都凉了。
因为那个声音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放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