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荒芜的大地上缓慢前行,阮平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乱糟糟的黑色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子,在这片灰扑扑的荒野里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这辫子是怎么来的——大概是原主人的审美,但他现在连个镜子都找不到,就算是想把剪掉,也只能先这么留着。
队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阮平渊就开始后悔没在铁箱里多拿一双袜子。
脚下的碎石硌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那双裂了口的军靴完全不顶用,沙子石子往里灌,走得越久越难受。他试着把重心放在脚后跟上,走了十几步发现根本没用,又换回正常走法,干脆忍着。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二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在灰黄色的荒地上拉出长长的一串。
阮平渊走在倒数第三个。他前面是个矮胖的男人,后脑勺有两块秃斑,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像一直在爬坡。再前面是个高个子的女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
阮平渊想找人问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看了看前面那个秃斑男人的后背,又看了看后面那个人的脸——一个年轻男孩,嘴唇干裂,眼神涣散,走路像梦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额……好像还不是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几条路、几个方块代表建筑,角落里写着一个“东”字,箭头指向右边。纸张的边缘已经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在往东走。仅此而已。
荒野比他从闸门里看到的还要荒凉。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脚下是碎石和沙土,偶尔能看见一截露出地面的钢筋,或者半块被烧黑的砖头。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烧焦的电线,又像过期了很久的塑料。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队伍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阮平渊差点撞上前面那个秃斑男人的后背。他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见队伍最前头有两个人蹲了下来,盯着地面看什么。其他人也都停了,但没有人往前凑,好像大家都知道规矩——领头的人在判断情况的时候,其他人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秃斑男人微微侧了侧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脚印。”
阮平渊没听清,但看嘴型猜出了这个词。他往前挤了半步,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看过去,看见领头蹲着的那个人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转过身,对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向下压了压。意思是:蹲下,别出声。
所有人立刻蹲了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阮平渊慢了半拍,但也跟着蹲下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领头的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朝远处看。
阮平渊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灰霾太厚了,看不太远。但就在大概两百米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人的动作不是那样的。
那个东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得很厉害,像随时要摔倒,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步伐不均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阮平渊眯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灰霾像一堵脏兮兮的墙,挡住了所有细节。
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人的轮廓,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失魂者。
这就是伤疤男说的“失魂者”。
领头的人蹲在灌木后面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慢慢退回来,回到队伍中间。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阮平渊只听见了“绕”“三百米”“不要跑”这几个词。
然后队伍动了。所有人开始往右拐,每个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着领头的那个人,像一群被牧羊犬赶着的羊。
阮平渊猫着腰跟着走,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阮平渊在大喊: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听这些人的?你连他们在躲什么都不知道!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那个东西不是人。不管那是什么,你不想被它发现。不管怎么样,活命要紧。
走了大约五分钟,领头的人直起腰,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正常行走了。队伍恢复了一字长蛇阵,继续往东。
阮平渊回头看了一眼。灰霾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总觉得那个东西还在那里,在那个位置,用那种奇怪的姿势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走到秃斑男人的旁边。
“哎,”他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
秃斑男人没有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沉默了大概三四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魂。”
阮平渊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什么?”
“失魂。”秃斑男人的声音沙哑,“别问那么多。”
阮平渊闭嘴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三次。手心里全是汗。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他看过很多网络小说,主角穿越到异世界,要么有系统,要么有金手指,要么开局就觉醒什么牛逼能力。他呢?他只有一把卷了刃的砍刀,一双裂了口的军靴,和一个莫名其妙被所有人当成“F-0873”的身份。
还有这具身体上的三道伤疤。他低头看了一眼,伤疤结着暗红色的痂,边缘有点发痒。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全息游戏。
对,一定是这样。那种超沉浸式的全息恐怖游戏,玩家被投入一个末日场景,需要生存、探索、解谜。也许他在办公室里加班的时候被选中了内测,或者被同事恶作剧了。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是NPC,失魂者是怪物,地图是任务指引,砍刀是初始装备。
经过这么一想,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因为他没看过游戏说明书。
为什么他的身体上有伤疤——那是角色自带的背景设定。
为什么所有人对他态度奇怪——F-0873这个角色本身就有故事。
阮平渊甚至觉得有点兴奋。他玩过不少游戏,虽然不是什么大神,但至少知道基本套路:开局别浪,跟着主线走,先摸清楚机制,再考虑怎么通关。
他加快了脚步,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就是游戏嘛,他坚信,只要是游戏,就总有通关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