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见故人
耳边乍起一声莺啼,宇文逸不由得心头一震,循声回过头去。
四下里尽是些刚刚得救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坐于地,衣衫褴褛,不少人已在方才那场混乱中身负重伤。
一颗老松树之下躺着一对父女,父亲手提单刀,女儿仍自撤下自己身上的袖子替父亲包扎。
宇文逸快步走到二人身前,从怀中摸出一只金疮药,试探着轻声问道:
“你是芷若妹妹?”
六七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年汉水江畔那个瘦弱伶仃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
虽是粗布衣裳,颜色也洗得发白,穿在她身上却掩不住那股子清灵之气。
周芷若见宇文逸还记得自己,眼眸中散出一抹喜色,躬身接过药物替父亲用上,待料理妥当,方回身跪倒在宇文逸身前,
“多谢逸哥哥,再次救芷若和阿爷的性命!”
宇文逸一边拉起周芷若,一边看向周父,问道,
“老伯,您伤势如何?和芷若为何又会出现在此?”
周父靠着树干坐直了身子,挥了挥受伤的手臂,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道:
“无甚大碍,被那鞑子兵砍了一刀,幸而伤口不深。以往在江上捕鱼,磕磕碰碰也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说罢,低头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张被灰尘遮掩的小脸,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沉痛,
“朝廷派人来抓壮丁,半夜里袭了村子。周遭几个州县都乱了,不少乡亲逃了出来,东躲西藏,到底还是被一伙鞑子兵截住,要押送往大都去。”
如今天下大乱,各处义军蜂起,朝廷兵马四下征讨,加之连年天灾,旱蝗相继,百姓流离失所,道上尽是逃难之人。
这样的情况宇文逸也见过太多太多。
正自说话间,宇文逸忽听身后走来一队人马,正是先前在此伏击元军的起义军。
“小兄弟!”
“你干的好啊,没有你,我们怎能如此轻易地击溃这支部队。”
“在下常遇春,代那些幸存的弟兄感谢阁下的救命之恩!”
说着,同身后的数名弟兄向宇文逸俯身行礼。
宇文逸见这些人头戴暗红方巾,因问道:
“你们是明教中人吗?”
“不错,我们正属明教,小兄弟要不要加入我们,一起干翻这朝廷?”
军中之人最喜武勇,宇文逸方才的天人之举已然震撼众人,因此常遇春身后的一名年轻汉子便不自主地向宇文逸发起招揽。
话未说完,便被常遇春瞪了一眼,方才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常遇春这才转回脸来,神色间颇有几分赧然,拱手道:
“嗯……我等确属明教。阁下……想必是武当派的弟子罢?”
宇文逸如今还穿着武当道袍,身份已然不言自明。
“武当宇文逸,见过诸位。”
此言一出,常遇春身后众人神色各异。
要知武当与明教,在武林中素来有正邪之分,名门正派与那被唤作“魔教”的明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间多有嫌隙。
常遇春方才喝止那年轻汉子,正是怕宇文逸因此生出芥蒂,反为不美。
沉默片刻,常遇春轻叹一声,目光直视宇文逸,缓缓问道:
“少侠也如其他人一般看待我们明教,视我们为魔教吗?”
对于明教,宇文逸最为直接的印象还是七年前因纪晓芙对上杨逍那次。
这些年来,他行脚江湖,也听得不少明教举义抗元的事迹,有慷慨悲歌者,亦有残民以逞者,正邪善恶,实在难说得紧。
“正邪皆由人定,岂有定论?贵教之中,奸淫掳掠之行,我亲眼见过;如今日这般舍生取义、保境安民之举,我也亲眼见了。便是我武当派中,上下数百弟子,也不敢说人人皆是良善之辈。”
“在下的剑,只对事,不对人。”
常遇春闻言怔了一怔,随即深深吸了口气,抱拳躬身,
“受教了!在下往后定当更加严厉约束麾下弟兄,莫要他们有一日丧在阁下剑下。”
他这话说得诚恳至极,直起身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敬重之意。
常遇春心中自知,明教弟子良莠不齐,那些奸淫掳掠之事,宇文逸所言非虚。
只是如今义军初起,抗元大业方兴,要聚集人手,壮大力量,便不得不收拢四方豪杰,其中不免混入些心术不正之辈,实是无可奈何之事。
“老伯,不知你和芷若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围不少人已经开始四散逃离,宇文逸也需赶回武当,这时方才问起周家父女何去何从。
周父站起身子,走到宇文逸面前,哀求道:
“宇文少侠,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让小女留在你身边,为你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伺候少侠。”
“老伯,这是何意?”
周父苦笑一声,抬眼看了看周围起义的队伍,目光里透出一股决绝之意:
“不瞒少侠,老朽已决意投奔明教,追随常将军麾下。眼下兵荒马乱,起义一途,九死一生,小女跟在身边,实在多有不便,亦是凶险万分。今日有幸得遇少侠,若能让她留在少侠身边,便是当个丫鬟婢女,老朽也……也安心了。”
这一番话说得凄凉,却也在理。
如今天下大乱,豪强兼并,寻常百姓家卖儿鬻女、托付亲眷者比比皆是,周父如此安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周父转过身去,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轻声问道:
“芷若,往后你便跟着宇文少侠,可好?爹爹……爹爹要去给你娘亲报仇。”
“爹爹……”
周芷若眼眶一红,贝齿轻咬下唇,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深知父亲此去,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不知少侠你可愿意?”
“这......”
宇文逸望着面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
若就此拒了,乱世飘零,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又该何去何从?
转念又想,我武当一派,门庭虽不算广,却也不至于连一个人都庇护不得。
念及此处,心下已是笃定,当即点了点头,正色道:
“老伯放心,我会好好安置芷若的!”
周父闻言,似是卸下了最后的包袱,颤声道:
“那我就放心了,芷若...爹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