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都在钓鱼
魏无忧!
那个在屋顶上被他坑了的少年,那个被官差抓走的倒霉蛋。
“这小子,这么快就出来了?”无四楼诧异道,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他压低身子,蹲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目光穿过雨幕,盯着那个在巷子里行走的少年。魏无忧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柄木剑、那走路的姿态,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看了一眼前面给魏无忧带路的人——那人提着灯,穿着灰布衣裳,微微驼背,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走惯了夜路。
打更人。
无四楼的眼神眯了起来,打更人带路,提刑腰牌——这小子是替官府办事的。
“提刑啊……”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包大人是想搅乱时局,好钩大鱼出来!”
无四楼一眼就看穿了包无咎的算盘。
这位县太爷,表面上笑眯眯的,像个圆滚滚的不倒翁,可骨子里比谁都精。他不是要破案,他是要钓鱼——用少年当饵,用阎王帖当线,用整个东川郡当鱼塘,把那些藏在深水里的鱼一条一条地钓出来。
既然如此,那他也就不犹豫了。
无四楼心中一凝,将嘴里那根被咬烂的狗尾巴草吐掉,换成一根新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潮湿的雨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加快脚步,朝将军府的方向急奔而去。
魏无忧看着五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打更人,见了提刑腰牌,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带路就走,到了就走。
这种人,要么是老实人,要么是深藏不露。
“就是这了。”
五三停下来,提灯照向前方。
一栋圆杉木筑成的房子立在河边,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屋子门口放着鱼竿和鱼叉,靠在墙边,应该是捕鱼用的工具。
周围没有围栏,两边用木头简单隔离了一下,权当是院墙。
屋子里没有烛火,黑漆漆的,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
“你去吧。”魏无忧说。
五三知趣地告退了。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小提灯的光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魏无忧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房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走进院子。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往上一抬——
“咔。”
木剑出鞘半寸。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
魏无忧甚至没有去看箭的方向。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拔剑,转身,挥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光。
“叮!”
箭矢被劈成两半,断成两截的箭杆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魏无忧双眼微眯,目光锁定那栋黑漆漆的房子。
屋里的烛火亮了。
火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照出一个坐在窗前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有多少时间?”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三炷香。”魏无忧如实回答。
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阎王帖就是阎王帖,规矩就是规矩,藏藏掖掖反而显得心虚。
“那你抓不住我。”
魏无忧嘴角微微上扬。
“谁说得准呢?”
“我可以跟你耗到天亮。”屋里的声音说。
魏无忧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没这个本事。”
“你就这么自信?”
“你明天不打鱼了吗?”魏无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屋里沉默了一瞬。
被阎王帖追杀,还在屋里不跑的人,要么是对自己非常自信,觉得自己能挨过这一劫;要么——是被抓中了把柄,没有办法离开。
魏无忧缓缓向前走去,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咻——”
第二支箭射了出来。
魏无忧侧身一闪,箭矢擦着他的斗笠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颤抖。
紧接着,一块木板从屋里飞了出来,旋转着砸向他的面门。
“嘭!”
魏无忧一剑劈开木板,木屑四溅。
他的脚步没有停。
屋里的人影站了起来,在烛光中晃了晃,像是在犹豫什么。
魏无忧握紧手中的木剑,加快了脚步。
三炷香。
够了。
戚将军府,书房内。
烛火通明。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书架上摆满了书简和卷轴,按门类分列整齐——兵法、地理、水文、农桑、律法,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川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村落分布,密密麻麻标注得极为详细,每一处都用了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有些地方还贴着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最新的情报。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木头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戚驱兵站在武器架前。
武器架是黑铁铸的,沉重而结实,架身上刻着古朴的纹路。架子上搁着一柄剑。
那柄剑没有鞘。
剑身呈暗青色,长约三尺,宽约两指,剑脊微微凸起,剑刃薄如蝉翼。剑身上有细密的花纹,像是水波,又像是云纹,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游走。剑格处镶着一块墨玉,玉质温润,黑得发亮,像是一滴凝固了的墨汁。
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剑首处镶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乳白色的,隐隐透出绿光,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幽的光。
这是东川王的佩剑。
十五年前,戚驱兵率军攻入乌森城,东川王在城破之前将这把剑交给了身边的内侍,让他交给攻城的将军。内侍跪在戚驱兵面前,双手捧剑,说:“王上说,此剑随他三十年,从未败过。今日败于将军,非剑之过,乃人之过。请将军善待此剑。”
戚驱兵接过剑,没有说话。
他把剑留在了身边,一留就是十五年。
此刻,戚驱兵看着这柄剑,缓缓伸出手,搭在剑柄上。
他的手指粗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布满老茧。那些老茧是几十年握剑握出来的,一层叠着一层,硬得像石头。可此刻,他握剑的动作却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呲——”
青光闪过。
剑锋出鞘。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丝绸被撕裂,又像是风穿过竹林。剑身从剑鞘中滑出,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烛光下。暗青色的剑身上映出戚驱兵的脸——颧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剑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
等撞进网里的飞虫。
等布置网的蜘蛛。
还有——等一场风暴。
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从踏进东川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露出头来,等那些不甘心的乌森人重新聚起来,等他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自己能赢的那一天。
那一天,快了。
“将军。”
麟甫悬剑而来,甲叶哗啦作响。他走进房间,双手抱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来人了。”
戚驱兵将剑推进剑鞘,“咔”的一声,剑格与剑鞘严丝合缝。
他转过身,看向麟甫。
“走。”
只有一个字。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两人走出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
“哒。”
一双草鞋落在了屋顶上。
无四楼压低身子,呈半蹲状。他的蓑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他微微抬起斗笠,露出半张脸。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他眯着眼睛,将军府的布局他已经烂熟于心——每一道墙、每一个岗哨的位置、每一班巡逻的时间间隔,都在他的脑子里面。
“是时候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在心里盘算着——从哪里进?翻窗还是走门?走东边的回廊还是西边的夹道?巡逻的银雪甲士刚过去一批,下一批要半炷香之后才来,这段时间是空窗期,够他摸进去再出来了。
他正要动身——
“嗯?”
吴三射家外
“咻!”一支箭矢再次袭来,魏无忧一剑斩断木桌。
木屑纷飞间,一箭从碎木中激射而来,又快又狠,直奔他的胸口。
魏无忧连忙弯腰,身体像折刀一样对折下去,箭矢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起一阵风声。他的双脚顺势一转,整个人在地上划了半个圆,稳住重心。
又是一箭。
这一次射在他的脚边,箭尖钉入泥地,箭尾嗡嗡颤抖,离他的靴尖不过一寸。
紧接着第三箭破空而至,直取他的面门。
魏无忧反手一剑,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在箭杆上。
“啪”的一声脆响,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没有停。
甩手将剑鞘掷出,剑鞘旋转着飞向屋内。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剑鞘砸中了什么,有人摔在了地上。
魏无忧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只猎豹般蹿了出去。门槛被他一步跨过,他冲进屋内,目光如电,扫过昏暗的空间。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渔网和竹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清香和病人身上的气息。靠里的地方垂着几道纱幔,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
一个中年男子扶着胸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皮肤被东川的太阳和海风吹成了深褐色,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似乎不愿发出声音,动作很小心,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起爬。胸口被剑鞘砸中的地方疼得他额头冒汗,可就是不肯哼一声。
他的嘴紧紧地闭着,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往上涌。他拼命地往下咽,不想咳出来——怕惊动里屋的人。可那股腥甜压不住,顺着嘴角溢出来,他努力爬到墙边,伸手去够靠在墙角的猎弓。
他的手刚碰到弓臂——一柄木剑指在他的头颅边。
剑尖离他的太阳穴不过三寸,稳稳地悬在那里,
“吴三射?”
中年男子抬起头,看向持剑的少年。
吴三射咬了咬牙,将口中的鲜血咽了下去。那股腥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翻涌了一下,被他用气血压住了。他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让胸口的翻涌慢慢平息下去。
“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魏无忧从怀中掏出阎王帖,展开,举到吴三射面前。令牌上的“阎”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笔画锋利如刀。
“看清楚了。走吧。”
吴三射看着那枚令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
话刚出口,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听得出咳嗽的人在用尽全力压制,可压不住。
魏无忧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里屋垂着几道纱幔,是那种粗麻布的,原本是米白色,已经洗得发灰了。纱幔后面,隐约可见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身形消瘦,蜷缩在被子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吴郎……”那女子轻声呼唤,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诶!药儿,我在呢!”吴三射连忙应声,声音里的嘶哑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温柔的、哄人的语调。他侧过身子,朝里屋的方向探了探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嘴角还挂着血。
“是有客人嘛……”那名叫药儿的女子轻声问,声音里有气无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啊——”吴三射望向魏无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看了魏无忧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再看一眼里屋的纱幔。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然后他做了个让魏无忧意外的动作。
他双手抱拳,朝着魏无忧接连三拜。
第一拜,弯腰至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第二拜,再弯,再低。
第三拜,整个人伏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急,很用力,每一次弯腰都带着一种恳求的、近乎卑微的姿态。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急——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诶?我……”
魏无忧愣住了。
他剑还指着人家呢,哪有这种时候被说是客人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吴三射,再看了看里屋纱幔后面那个消瘦的身影。剑尖还指着吴三射的头,可他的手腕已经使不上劲了。
他料到吴三射不跑的原因是因为家人,在来的路上他就想过——一个人被阎王帖点了名,不跑不躲,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要么是跑不掉,要么是不能跑。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家人就在屋中。
就在这薄薄的一层纱幔后面。
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妻子。
魏无忧把剑放下了。
“啊,您……您好。”他的声音有些别扭,“在下无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