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阎王帖
魏无忧看着那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来生?客栈叫“来生”?一般客栈不都是叫“悦来”“平安”“顺和”之类的名字吗?
他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布置得简单古朴。几张方桌、几条长凳,稀稀拉拉地摆着,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客人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
柜台上摆着三个碗——金碗、银碗、铜碗,一字排开,金碗在中间,银碗在左,铜碗在右。三个碗都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光。金碗旁边放着一把算盘,乌木做的框,玉石做的珠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两边没有放账本,而是点着两支白色的蜡烛,烛火跳动着,照得柜台后面的那张脸忽明忽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小二。
说是店小二,其实年纪也不小了,三十来岁,瘦长脸,尖下巴,一双眼睛细得像两道刀疤,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像两把冷飕飕的小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臂,上面青筋暴起,像是爬满了蚯蚓。
他正在打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盘珠子上下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魏无忧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要一间房。”
小二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算盘上翻飞。
“我们这儿不住人。”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你找别家吧。”
魏无忧一愣。
“开着店,点着灯,却不住人?”
小二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用那两道刀疤一样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吧?”
“确实是第一次来东川。”
“那就快离开。”小二抬手,朝门口一指,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这里不住凡人。”
凡人。
魏无忧抓住了这个词。
“你们店不住凡人,难道住的是神仙?”
小二冷冷一笑,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枚铜板,朝魏无忧怀里一扔。魏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铜板不大,比寻常的铜钱薄一些,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他把铜板翻过来,借着烛光仔细一看——
眼神变了。
铜板上刻着四个字——
“奈何桥引”。
魏无忧抬起头,看着店小二,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是这种店~
那他不装了!
“既然走的奈何桥,不如递碗孟婆汤?”
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汤碗贵,竹篓漏。敢问要走奈何桥?”
“不走桥,要汤勺。”魏无忧翻手将铜板往金碗里一丢,铜板落入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细嚼慢咽才够香。”
小二盯着那枚落在金碗里的铜板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判若两人——之前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笑,现在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客官!”他的声音拔高了三度,热情得像换了个人,“请上楼!二楼雅间!”
魏无忧被小二领着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上挂着更多的红灯笼,一排排、一串串,红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血管的内部。
小二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无忧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间布置古香的雅间。红木色的桌椅,桌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桌上摆着一盏琉璃灯,灯罩是淡绿色的,里面的烛火透过琉璃映出来,把整个房间染上一层幽幽的绿光。
床铺在房间最里面,床架是深色的硬木,雕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花纹。床的四周垂着红色的丝带,从四个角上垂下来,像是四道血色的瀑布。
“要银盆?要木盆?”小二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问。
魏无忧把包裹往桌上一放,头也没抬。
“当然要银盆。”
小二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果然如此”。
“好嘞。”
他答应了一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魏无忧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他盯着那盏琉璃灯,思绪飘远了。
一个月前。京都城外。一个火堆旁。
四个男人围坐在火堆边,火上烤着一只野兔,兔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一个中年男子正对着另外三人说话。他四十出头,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很重。
“我跟你们说——遇到拿着铜板的店小二,记住,那是黑店。”
一个略微胖胖的年轻人啃着一只兔腿,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那么多好店不住,干嘛住黑店?”
“我们这种江湖流客,本来就不便入城。”中年男子从火堆上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要入城,也只能住黑店。”
“为啥?”
“因为正经客栈要登记名册,要查路引,要问你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你一个身上背着案子的,敢住?”
胖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中年男子咽下兔肉,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们记住。如果店小二说‘我们这里只住死人’,你们就这么说——”
他把那套说辞教给了三人。
“投金碗,要银盆——那就是需要花金钱办人事儿。投金碗,要木盆——只当时歇脚,求个方便。”
“记住了?”他问。
三个人齐齐点头。
中年男子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魏无忧脸上,多看了他一眼。
“记住,”他说,“这些规矩只针对江湖流客。贩夫走卒、剑客游侠,不在此列。”
魏无忧当时坐在火堆最外面,离火最远,离黑暗最近。他没有吃兔肉,只是听着,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魏无忧的思绪从火堆旁拉了回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包裹,伸手拍了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既然递了孟婆汤,就看阎王怎么下拜帖了。”
江湖规矩,进黑店,投金碗,要银盆——那就是要花钱办人事儿。
求人办事不是投个铜板就完事的。点了银盆,要办人事儿,自然要经人考究一番。
他等着。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低语。
“咻——”
一枚令牌破空而来,旋转着飞向魏无忧的面门。
魏无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伸手一抓,稳稳接住。
令牌是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阎”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他把令牌翻过来,借着琉璃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东柳林,下湾村,吴三射。三炷香时间,带到店中。”
阎王帖到了。
该办事了。
魏无忧深吸一口气,从包裹中取出那柄木剑,挂在腰间。他又从包裹底层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那是一面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提刑”二字。
这是包无咎给他的。
“有此腰牌,你便拥有彻查职权,但无定罪之能。”包无咎当时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别弄丢了,补办要花银子。”
魏无忧当时就想问:我替你办事,凭什么还要我倒贴银子?
但他忍住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琉璃灯,然后推门而出。
东柳林区。
夜色如墨,细雨如丝。
魏无忧头戴斗笠,身穿一袭深色长袍,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紧抿的嘴唇、线条分明的下巴。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打着拍子。
下湾村到了。
令牌上只写了吴三射的名字,没说他在哪家哪户。这是阎王帖的规矩——他们只告诉你“谁”,至于“在哪儿”“怎么带回来”,那是你的事。办成了,按规矩办事;办不成,按规矩受罚。
魏无忧站在村口,看着眼前错落有致的房屋。
家家户户闭门熄灯,黑漆漆的一片,连个亮窗的都没有。这时候去敲人家的门挨个问“请问吴三射家住哪儿”?那不是找骂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提刑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铜牌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提刑”二字刻得很深,摸上去凹凸分明。
既然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那就找能敲门的人。
“东柳林的打更人何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片刻之后,不远处一扇小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魏无忧举着提刑腰牌,大步走了进去。
宅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应该是为了防潮。墙上糊着白泥,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之间的缝隙塞着麻绳和稻草,勉强挡一挡风。
宅子里有五个人。
两个穿着布衣的中年人正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另外三个年长的靠着四周的柱子,眯着眼歇息,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魏无忧举着腰牌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中年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低下了头,谁也没有说话。
靠着左边木柱的那个年长者缓缓睁开了眼。
目测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个子不高,干瘦,微微驼背。留着山羊胡须,胡子花白但不密,稀稀拉拉地挂在下巴上
他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站起来之后,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拿起旁边的一盏小提灯,走到魏无忧面前,举起提灯照了照他。
提灯的光在魏无忧脸上晃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手中的腰牌上。
“小子五三,”他微微歪了歪腰,但没有行礼,“见过提刑。”
“下湾村,吴三射家在哪?”魏无忧开门见山,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五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眼睛,手中的提灯也跟着抬高了几分,灯光照在魏无忧的下巴上,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淡淡的弧线。
“不知大人有何事?”五三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试探。
“与你无关。”魏无忧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尽管带路就是。”
他可不想让官府的人知道自己接了阎王帖。要是被全郡通缉,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包无咎第一个就会把他卖了。
五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颔首,提着灯,朝门外一请。
“大人,这边走。”
两人顺着河边往下走。
路不太好走。台阶高低不齐,是用大理石压出来的石板路,一块高一块低,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台阶沿着河岸铺设,一边是河水,一边是用藤蔓缠绕的原木护栏,大约是怕人滑倒跌进河里。
东川的天气比京都要潮湿得多,恰巧最近又是雨季,隔一两个时辰就下一场雨。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魏无忧不得不抓着旁边的木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不太适应这种路。
京都是干燥的,石头路就是石头路,不会长青苔,不会打滑。东川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湿的——空气是湿的,地面是湿的,连墙上的木板摸上去都是潮的。
五三走得很快。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摔。他的草鞋踩在青苔上稳得像钉了钉子,步伐轻快,小提灯在手里晃晃悠悠,两人就这么在雨中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雨不大,棉柔绵柔的,魏无忧戴着斗笠,雨打在笠檐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五三没有戴帽子,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毫不在意,早就习惯了。
“哒哒哒——”
屋顶上,无四楼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瓦片上快步踏行。蓑衣被风吹得向后翻飞,露出里面灰色的短打,腰间那几个小布袋随着他的步伐上下跳动,里面装着他吃饭的家伙——铁丝、铜钩、迷烟、解药,还有几枚特制的铜板。
可他的心里确惴惴不安。
真要闹得这么大吗?
虽然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帮着包无咎造势,在乌森人和魏人之间来回递话、传信、煽风点火,把那些暗地里的矛盾一点一点地拱到明面上来。他知道包无咎想要什么——想要水浑,想要鱼动,想要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可将军府?
那可是镇东将军戚驱兵的府邸。
戚驱兵是什么人?是十五年前灭掉东川的大将军!是在郊鱼河上烧死十五万人的狠人!是让乌森人恨到骨头里、怕到骨头里的魔鬼。
他的府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闯的。墙高两丈,墙头插满铁蒺藜;日夜有银雪甲士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据说府里还养了十几条獒犬,鼻子灵得能闻出三里外的生人味。
就算是无四楼这种在屋顶上跑了半辈子的人,想到要闯将军府,心里也直打鼓。
“要是……”他心中烦恼,嘴里那根狗尾巴草被他咬得稀烂,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正要继续想下去,目光无意间往下一扫——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