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这儿一坐，都不用沈粒刻意观察，各种奇葩就自动往他眼里蹦。

　　前排靠窗导演系的哥们，戴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世界电影史》，看封皮是穆远那门课的教材。

　　但这货压根儿没在看书……他正拿着笔，在课本空白页上画分镜。

　　那画功，啧，不能说不好，只能说……

　　相当后现代。火柴人打架，胳膊腿儿都画不直，偏偏每个火柴人旁边还标注着“近景”、“跟拍”、“斯坦尼康”。

　　那股子认真劲儿，跟斯皮尔伯格附体似的。

　　沈粒心里吐槽：哥们儿，您这分镜画得比毕加索还抽象，到时候摄影师能看懂吗？

　　哦不对，导演系的学生拍作业，大概率自己就是摄影师。

　　那没事了。

　　再往左两排，有个播音系的女生。长得倒是挺标致……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穿着一件粉色针织开衫，里头是件白色吊带小背心，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这姐们儿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那叫一个专注……先涂一层，抿抿嘴，再涂一层，再抿抿嘴，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五分钟。

　　补完口红又开始卷刘海，手指绕着头发转啊转的，跟给头发做瑜伽似的。

　　沈粒嘴角抽了抽：这位姐，您这是来上课还是来拍美妆教程的？

　　补个口红补了五分钟，秦老师一节课拢共才四十五分钟，您这时间管理挺“高效”啊。

　　刚腹诽完，余光又捕捉到一个更绝的。

　　中间靠走廊那排，有个导演系的哥们儿……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穿着一件肥大的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整个人缩在座位上。

　　乍一看以为在睡觉，仔细一瞅，好家伙，人家压根儿没睡，正躲在那里偷偷看手机。

　　不是刷抖音，不是打游戏，是在看b站的教学视频……《如何用手机拍出电影感》。

　　屏幕上弹幕刷得飞起，这哥们儿看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时不时还点点头。

　　沈粒差点没绷住。

　　关键是您看就看吧，好歹把弹幕关了啊，满屏的“哈哈哈哈”、“学会了学会了”、“眼睛：我会了，手：不行”飘过去，您这是来上课还是来逛b站的？

　　他正憋着笑呢，更绝的来了。

　　前排有个哥们儿……这个沈粒认识，也是导演系的，叫大刘，因为军训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八个馒头而闻名全系。

　　这货居然在织毛衣。没错，织毛衣。

　　两根竹针在手，一团深蓝色的毛线球搁桌上，半条袖子套在桌沿上晃晃悠悠。

　　这哥们儿的手指头异常灵活，上下翻飞，穿针引线，比旁边补口红的播音系姐们儿还利索。

　　沈粒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导演系。男的。在上课的时候。织毛衣。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是什么后现代解构主义行为艺术？

　　第二个念头是：绣工居然还挺好？第三个念头是：这哥们儿将来拍戏，剧组的服装费能省一半吧？

　　不过这大刘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

　　沈粒正要收起目光，大刘却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半成品，压低声音：

　　“给我女朋友织的生日礼物。买的太俗，自己织的有心意。怎么样？这针脚，不比买的差吧？”

　　沈粒愣了两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岂止不比买的差，您这手艺，搁古代那就是织造局的掌印太监啊。”

　　大刘被损了也不恼，反而得意晃了晃脑袋：“我还会十字绣呢，回头给你绣个荷包。”

　　沈粒：“……别，我兜比脸干净，没银子往里装。”

　　两人正低声贫嘴呢，前排一个导演系的胖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不是小声克制的笑，是那种憋了半天实在没憋住、鼻涕差点喷出来的爆笑。

　　全班齐刷刷看向他。

　　秦老师停下念经，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问：“这位同学，什么事这么开心啊？说出来让大家都乐呵乐呵。”

　　胖子“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没……没什么秦老师，我就是……就是想到一个笑话。”

　　“哦？什么笑话？”秦老师笑呵呵地看着他，那表情跟看自家孙子似的慈祥。

　　胖子急中生智，脱口而出：“就是……就是刚才您讲的那个价值观，我越想越觉得深刻，忍不住就笑了。这叫……这叫‘醍醐灌顶’！”

　　全班哄堂大笑。秦老师也被逗乐了，摆摆手让他坐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讲的东西要能让你醍醐灌顶，那猪都能上树了。”

　　笑声更大了。胖子同桌是个小个子男生，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脑袋“咚”一声磕在桌沿上，捂着脑袋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跟表情包似的。

　　沈粒默默在心里给秦老师加了个标签：看着慈祥和蔼，损起人来比穆远还狠。

　　穆远是“绵里藏针”，秦老师是“笑里藏刀”。

　　他正乐着呢，前排胖子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这女生一直安静得跟个隐形人似的，存在感比空气还稀薄，沈粒都没怎么注意她。

　　结果这位隐形姐们儿一开口就是王炸：“你‘醍醐灌顶’什么了？老师明明在讲价值观的主体性构建。你睡觉还差不多。”

　　胖子还没坐下，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那个小个子同桌捂着脑袋回头，用一种“你他妈谁啊”的眼神瞪着她。

　　隐形姐们儿连眼皮都没抬，继续低头看她的书。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夸张的哄笑。连秦老师都摘下老花镜，饶有兴致看了那女生一眼。

　　沈粒倒吸一口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整间教室里最牛逼的人物，不是台上念经的秦老师，也不是各系的奇葩妖魔鬼怪，而是这个平时存在感为零、一开口就能把全场炸翻的隐形姐们儿啊！

　　人家这叫什么？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秦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来了一句：

　　“好，这位女同学思路清晰。来，请你给大家讲讲，什么是价值观的主体性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