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水泥地，留下那道血痕后，陈岩没再停。

　　他知道，躺下去就是死。喘一口，缓一下，念头就散了。现在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动不动的问题。

　　他咬住舌尖，一股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猛地一清。借着这股劲，右臂撑地，肩膀发力，整个人像条断腿的野狗，一点一点往前蹭。三米距离，爬得像是跨了一座山。每挪一下，左腿那道豁口就撕一次，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灰堆里，悄无声息。

　　货架底下那个绿色塑料箱还在。他伸手够到边角，猛一拽，箱子翻出来，盖子磕开。里面是个旧手机，屏幕裂了缝，但能用。还有一个充电宝，红灯微闪，还有电。

　　他哆嗦着手把充电线插上，开机。信号格空着，等了几秒，跳出两个字：弱网。

　　操。

　　他骂了一声，喉咙干得冒烟。这地方偏，基站估计早炸了。他拖着身子往门口挪，一边蹭一边盯着信号条。终于，跳到两格。

　　解锁，指纹识别失败——手指全是血。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用拇指关节勉强点进系统，先登征信查询。

　　页面加载慢得像老牛拉车。他盯着进度条，牙关咬紧。信用分721，不算高，但够用了。名下无逾期，没房没车，银行眼里他是“低风险可贷人群”。以前送外卖时被催还款短信烦得要死，现在倒成了救命稻草。

　　他切进第一个网贷APP。

　　身份认证，人脸识别。摄像头扫到他这张血糊的脸时卡了一下，弹出提示：“检测异常，请重试。”

　　他喘了口气，把脸凑近，闭上那只没肿的眼睛。

　　通过。

　　额度审批中……预计到账时间：30分钟内。最高可借五万，年化24%，服务费另算。

　　他没犹豫，勾选“极速放款”，多付三百块手续费，把审核压缩到五分钟。

　　第二家，同样的流程。这家要求上传工作证明，他随手拍了张送外卖时的接单截图，备注“个体运输从业者”，居然过了。

　　第三家最麻烦，要视频面审。他把手机支在破纸箱上，镜头对准自己，开口时嗓子哑得像砂轮磨铁：“我工地急用钱，包工头跑了，工资结不了，现在要买材料赶工期，不然甲方扣押金。”

　　对面客服顿了两秒：“您这……受伤了？”

　　“摔的。”他冷笑一声，“钢管砸的，命都在，还怕这点伤？”

　　审核通过。

　　三家加起来，十万整。最快的一笔八分钟后到账，短信叮的一声弹进来，银行卡余额变成100，056.8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机，拔掉充电宝，塞进裤兜。

　　钱有了。

　　接下来是命换时间。

　　他想站起来，刚撑起半身，左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地上，剧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低头一看，刚才爬行时包扎的布条松了，血又渗出来，裤子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撕皮。

　　他扯下外衣袖子，重新缠紧大腿，打结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系牢。手机攥在右手，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身。

　　站稳了。

　　视野晃，耳鸣嗡嗡响，但他没倒。他知道这种感觉——以前送外卖连跑十二小时，血糖低到眼前发黑，也是这么挺过来的。那时候是为了五毛打包盒钱不被扣，现在是为了活命。

　　他走出仓库废墟，天已经黑透，风刮过空楼，发出呜呜的响。街口路灯坏了几个，路面坑洼，远处有车灯晃动。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停下问：“你这人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报警？”

　　他没答，低头往前走。

　　“哎！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他脚步没停。

　　又走几步，路边两个年轻人也注意到了，小声嘀咕：“这人不会犯事了吧？”

　　他充耳不闻。

　　走到主干道，一辆满载建材的蓝色货车正准备启动。他冲上去，一把拍在车门上。

　　司机探头：“干嘛？”

　　“去城郊批发市场，顺路吗？”他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顺路，但我不搭人。”

　　“五百块，现在转你。”他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司机眯眼打量他：“你这血乎啦的，别弄脏我车。”

　　“坐后面，不进驾驶室。”

　　司机犹豫两秒，点头。

　　他绕到后车厢，踩着轮胎爬上车斗，靠着一堆钢管坐下。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但他没抖。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银行余额界面。

　　十万。

　　能买多少压缩饼干？能囤几箱抗生素？能换几把枪？

　　他脑子里飞快算着，数字一个个蹦出来，像外卖平台的计价器。以前他为省一块配送费绕三公里，现在，他为活命，敢借十万赌明天。

　　货车发动，轰隆驶上主路。

　　他抬头，前方夜色深处，隐约能看到批发市场那排高耸的钢架棚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

　　车轮滚滚，碾过城市残破的街道。

　　他的眼睛一直没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