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杨帆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行重重地画了两条横线。

　　“小咪入住以来的开销——”他小声念着，“火腿肠，大概十五。小鱼干，两包十块。猫粮，她那箱被咬破之后我又买了一袋，三十五。偷吃小吴的酸菜鱼，我替她赔了三十五。咬破老王快递袋，请老王喝了瓶水，三块。被糟蹋的泡面、打翻的牛奶、偷吃的面包……”他在“其他”后面写了“约十块”。

　　“一周一百零八，”杨帆放下笔，“一个月四百三十二。再加上偶尔点个烤鱼、买点零食，轻轻松松上六百。”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橘猫。小咪睡得正香，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均匀。

　　“还有沙发。”杨帆在纸上又加了一行：“沙发占用费：每月两百。”

　　他想了想，觉得理直气壮。那沙发是他从网上花了三百多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午睡用的。现在好了，被一只猫娘霸占了，他连坐都没地方坐。每次想坐上去，小咪就睁开眼睛看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是我的，你干嘛”。他试过强行坐下，小咪就变成人形蹲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但那个表情让他浑身不自在。

　　沙发磨损、变形、掉毛——橘色的猫毛到处都是，他的黑色裤子上永远沾着一层橘色。

　　“一个月两百，不过分。”杨帆把总数加起来：六百。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杨的电话，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杨帆，什么事？”老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通知。

　　“老杨，小咪的生活费你得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生活费？”

　　“猫粮、小鱼干、火腿肠、她偷吃的酸菜鱼、被糟蹋的泡面、打翻的牛奶、还有霸占我沙发的费用。”杨帆拿起那张纸，“一个月六百。”

　　“六百？”老杨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她一只猫一个月吃六百？”

　　“她不是猫，她是猫娘。而且她吃的是烤鱼、酸菜鱼、小鱼干，不是猫粮——猫粮她也吃，但得是进口的。便宜的她闻都不闻。”

　　老杨沉默了两秒。“小咪是楼指定的租客，属于编外人员职责范围，没有额外经费。而且她没占房间，房租都没收。你一个月六百也太离谱了。”

　　“她没占房间，但她占了我的沙发！”杨帆的声音提高了，“我沙发不是地方啊？沙发不花钱的啊？你知道她现在天天睡沙发，我都不能坐了。那沙发是我花三百多买的，本来打算午睡用的！现在上面全是猫毛，我穿黑裤子都不敢坐！”

　　老杨又沉默了。

　　“而且，”杨帆继续说，“她蹭我、卖萌、让我给她点烤鱼，我能拒绝吗？她变成橘猫蹲在柜台上看我，那个眼神……你不懂。”

　　“我是不懂。”

　　“你养过猫吗？”

　　“没有。”

　　“那你没资格说。”杨帆的语气变得坚定，“一个月六百，不还价。”

　　老杨叹了口气。“两百。沙发费一百，伙食费一百。”

　　“两百？你打发叫花子呢？”杨帆站了起来，“光是沙发费就得两百！你知道沙发被她睡成什么样了吗？中间的垫子已经塌了！我三百多买的，才用了三个月！”

　　“那沙发费一百五，不能再多了。”

　　“一百八。”

　　“一百五。”

　　“行，沙发费一百五。”杨帆坐下来，“伙食费呢？一个月至少四百。”

　　“她一个小猫吃四百？你喂她吃烤鱼？”

　　“她就爱吃鱼！”杨帆的声音又高了，“便宜猫粮她不吃！上次我买了袋国产的，她闻了闻，转身走了，宁可饿着！饿了一上午，中午变成猫去翻垃圾桶！你知道我看到那个画面什么心情吗？我养的猫——不是我养的，楼指定的租客——翻垃圾桶！”

　　老杨沉默了很久。

　　“……伙食费两百。总共三百五。”

　　“四百五！沙发费一百五加伙食费三百。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养不起了。我还要买小鱼干、买猫条、偶尔给她点个外卖烤鱼。你自己算算，一条烤鱼多少钱？”

　　“你少点几次。”

　　“她一周就要吃一次！不给她就蹲在柜台上看我，那个眼神——”

　　“行了行了。”老杨打断他，“四百。每月十五号之前打你卡上。多了没有。”

　　杨帆想了想。“成交。但下月要重新谈，万一她吃得更凶了。”

　　“下月再说。”

　　电话挂了。

　　杨帆把手机放在柜台上，长出一口气。一抬头，小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蹲在柜台旁边，双手扒着柜台边缘，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喵。”声音软软的。

　　杨帆看着她。“你听到了？每月四百。沙发费一百五，伙食费两百五。”

　　小咪点头。

　　“但你不能乱花，只能买吃的。还有，沙发费是我替你要的，你得让我偶尔坐一下沙发。”

　　小咪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然后她指了指货架上的烤鱼味薯片。

　　杨帆叹了口气。“……行吧，一包。”

　　小咪抱着薯片回了沙发。这次她没有蜷上去，而是坐在地上，把薯片放在膝盖上，一片一片地吃。沙发空出来了。

　　杨帆看了一眼空着的沙发，没坐。

　　阿珍从二楼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粉色的糊状物。

　　“房东，我刚才听到你打电话了。你给小咪要到了生活费？”

　　“对。每月四百。”

　　阿珍的眼睛亮了。“那我呢？我的面膜原料能不能报销？那也是租客日常消耗。你看，我做面膜不光自己用，还帮老王护理鳞片——虽然他不承认——但那也是为楼里租客服务啊。”

　　杨帆看着她。“你自己敷脸，报什么销？”

　　“那我帮老王护理鳞片，算不算工作？”

　　“你自愿的。”

　　阿珍撇嘴。“那你帮小咪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她卖萌、蹭你、用眼神看你——我也能卖萌啊。”她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杨帆面无表情。“你四十岁了。”

　　“丧尸不算年龄！”阿珍急了，“而且我生前才二十八！”

　　“那你现在是四十。”

　　阿珍端着碗气呼呼地上楼了。搅拌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嗡嗡嗡嗡。

　　老陈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显然刚被吵醒。他走到柜台前，拿了一袋血包。

　　“房东，我刚才听到你说沙发费。”

　　“怎么了？”

　　“那我白天睡觉被吵醒，有没有精神损失费？楼上楼下天天折腾，我睡眠质量严重下降。”

　　杨帆看着他。“你踢关阀门导致全楼停水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老陈沉默了。

　　“那次停水，我修了一上午，阿珍的面膜做到一半，小吴没法上厕所。你要不要赔大家？”

　　老陈拿着血包上楼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那算了。”

　　小吴从三楼跑下来，手里拿着空可乐罐。

　　“房东，我听说你给老杨打电话要钱，打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小吴笑出了声。“二十分钟，要来了四百块？你时薪才一千二？房东，你上班的时候工资多少？”

　　杨帆瞪着他。“你欠我的两百多什么时候还？”

　　小吴的笑容凝固了。

　　“上次酸菜鱼我替你赔了阿珍三十五，可乐记账到现在快一百，还有上次你借的现金五十——”杨帆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要不要我把账单翻出来？”

　　小吴放下可乐罐，转身就跑。“我上课去了！”

　　“你今天下午没课！”

　　“我去图书馆自习！”小吴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越来越远。

　　杨帆摇了摇头。

　　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手里拿着半透明的笔记本。

　　“房东，我建议建立租客生活补贴申请制度，每季度评审一次。这样大家有需求可以统一申报，避免单独讨价还价浪费时间。”

　　杨帆看着他。“不需要。”

　　“我已经记了，”老张翻开笔记本，“第一百三十八条。”

　　“你到底要记多少条？”

　　“目前一百四十二条。今天增加了四条：小咪伙食补贴标准、沙发占用费标准、租客生活补贴申请制度的必要性、以及杨帆与杨综保电话沟通的效率分析。”

　　杨帆沉默了两秒。“你记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存档。以后楼的历史研究会有价值。”

　　杨帆不想再说话了。

　　下午，杨帆难得清闲。小咪在地上吃完了薯片，变回橘猫，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杨帆看着那只橘猫。“你不是说让我坐吗？”

　　橘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挪了挪屁股，让出半个沙发垫。

　　杨帆坐过去。沙发垫确实塌了，中间一个坑，正好是橘猫身体的形状。他坐在坑边上，背靠着扶手。橘猫把尾巴搭在他腿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杨帆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你这是占我便宜。”

　　橘猫没睁眼，呼噜声更大了。

　　他没有把尾巴拿开。

　　晚上六点，老陈出门跑外卖。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拿了一瓶水。

　　“房东。”

　　“嗯？”

　　“小咪的沙发费，你分我一点？”

　　“凭什么？”

　　“我被她吵醒过。”老陈说完就出门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杨帆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沙发上蜷着的橘猫。“你吵醒过他？”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夜里九点，杨帆提前关了超市的门。他坐在沙发上——橘猫让出来的那半个位置——吃泡面。橘猫蹲在地上，吃小鱼干。

　　一人一猫，一高一低，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晚饭。

　　手机亮了。老杨的短信：“四百已转。备注：小咪沙发及伙食费，本月。下月按实际调整。”

　　杨帆回复：“下月涨到四百五。”

　　老杨：“看表现。”

　　杨帆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地上的橘猫。橘猫吃完了小鱼干，正在舔爪子，舔完左手舔右手，舔完右手擦脸。

　　“你下月少吃点烤鱼，不然老杨不给涨。”

　　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喵。”意思是“到时候再说”。

　　杨帆叹了口气，端起泡面碗，把汤喝完了。

　　他站起来，把碗扔进垃圾桶，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橘猫已经跳上了沙发，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准备睡觉。

　　“晚安。”杨帆说。

　　橘猫的尾巴摇了摇。

　　他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声音。小吴在打游戏，戴了耳机，只有轻轻的键盘声。阿珍在敷面膜，没有开搅拌机。老张在三楼写整改建议，不出声。老陈的电动车还在充电，嗡嗡嗡的。小咪的呼噜声从超市方向传来，软软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杨帆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