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杨帆正在超市里吃泡面。

　　面条刚泡好，还冒着热气。他挑了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跑。咚咚咚咚，从二楼一路冲下来。

　　阿珍出现在超市门口，头发没扎，脸上没贴面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裙，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火警从床上叫起来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

　　“房东！我昨晚查了一晚上资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科研人员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龙族鳞片需要定期护理！不然会干裂、脱落、失去光泽！严重的还会引起鳞片下感染！”

　　杨帆放下筷子，看着她。“老王说他是普通司机。”

　　“他骗人！”阿珍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水是湿的”一样，“我亲眼看见他胳膊上的鳞片了！那就是龙鳞，不是胎记！胎记不会反光，不会那么整齐地排列，不会有那种——那种鱼鳞状的纹理！”

　　“你见过龙鳞？”

　　“没有。但我昨晚在网上查了。”阿珍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龙族，鳞片，主要成分是角蛋白和钙质，需要定期涂抹油脂类物质保持湿润。否则鳞片会翘起、干裂、脱落，露出下面的真皮，容易感染。”

　　杨帆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阿珍。“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但做梦梦到龙鳞护理配方，醒了就起来查资料。”阿珍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我已经配好了护理膏，就在楼上。房东，你要不要来看？”

　　“不用。”

　　“那我上去了。”阿珍转身跑上楼，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响到二楼。

　　杨帆端起泡面，继续吃。

　　阿珍回到二楼，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桌上摆着一碗墨绿色的糊状物，稠稠的，表面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草药混合着鱼油的气味。她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碗，走向走廊最里面的房间。

　　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老王穿着深色T恤，头发还没梳，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昨晚大概没睡好。他看见阿珍，又看见她手里的碗，脸立刻黑了。

　　“我说了，我不是龙族。”

　　“我知道你说过。”阿珍笑得灿烂，“但你让我试一下。如果是胎记，涂这个不会有任何变化；如果是鳞片，它会变亮。就试一下，不收费。”

　　“不用。”

　　“就一下！”

　　“不用。”

　　阿珍把碗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老王大哥，我昨晚查了一晚上的资料，觉都没睡好，你就让我试试呗。我就涂一小块，指甲盖那么大。不会有任何伤害。”

　　老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行。”

　　阿珍把脚卡进了门缝里。

　　老王低头看着那只穿着拖鞋的脚，又抬头看着阿珍。“你干什么？”

　　“你不让我试，我就不走。”

　　“你这是耍赖。”

　　“我知道。”阿珍的表情理直气壮，“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护理膏有没有用。你忍心看着我因为不知道答案而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吗？”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张从墙壁里飘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半透明的笔记本。“发生什么事了？”

　　“阿珍要给老王涂护理膏，老王不让。”小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靠在扶手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老王，你就让她试一下呗，”小吴喝了一口可乐，“又不会少块肉。”

　　老王瞪了他一眼。

　　小吴耸了耸肩。“我是为你好。你不让她试，她天天堵你门。你信不信？”

　　老王看了一眼阿珍卡在门缝里的脚，又看了一眼阿珍那张写满了“我不会放弃”的脸。

　　“多大一块？”他问。

　　“指甲盖那么大。”阿珍伸出小拇指，“就这一点点。”

　　老王沉默了三秒，伸出胳膊。

　　阿珍欢呼了一声，蹲下来，打开碗的盖子，用小拇指蘸了一点墨绿色的膏体。膏体很稠，拉出细细的丝，草药和鱼油的味道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小吴皱了皱鼻子。“这什么味？”

　　“秘方。”阿珍头也没抬，“里面有芦荟、鱼油、蜂蜡、维生素E，还有我自己的——”

　　“别说。”老王打断她。

　　“好。”阿珍小心翼翼地把膏体涂在老王小臂的鳞片上，轻轻地抹开。

　　膏体接触到鳞片的一瞬间，那片青灰色的鳞片像被激活了一样——颜色变深了，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反光度明显提升。原本有些发白的边缘变得清晰，鳞片的纹理更加分明。

　　阿珍盯着那片鳞片，眼睛亮了。“你看！”

　　老王低头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没有耳朵露在外面——耳根红了一点。

　　小吴凑过来看。“哇，真的亮了。老王你还不承认？”

　　老王拉下袖子。“……巧合。胎记涂油也会亮。”

　　“胎记不会反光。”老张在旁边说，手里已经掏出笔记本在写了，“龙族，鳞片护理后光泽度提升约百分之三十。”

　　“你测了？”老王看他。

　　“目测。我有经验。”老张继续写，“护理膏配方：芦荟、鱼油、蜂蜡、维生素E，以及阿珍的——”

　　“不要说。”阿珍打断他。

　　“好。”老张合上笔记本。

　　老王站在门口，胳膊藏在袖子后面，表情复杂。“试完了。可以了吧？”

　　阿珍站起来，端起碗。“效果很好！你的鳞片——不是，你的胎记——明显改善了！以后每周护理一次，保证不会干裂！”

　　“不需要。”

　　“需要！你没看到刚才那个光泽度吗？你摸一下，是不是变滑了？”

　　老王没有摸。

　　“你摸一下嘛！”阿珍说。

　　老王沉默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袖子摸了摸被涂过的那块。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确实滑了。

　　“看吧！”阿珍得意了，“我没有骗你。”

　　“我谢谢你。”老王的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不客气。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阿珍端着碗，哼着歌回自己房间了。

　　老王关上了门。

　　小吴在走廊里笑出了声。“老王，你就从了吧。”

　　门里传来老王的声音：“我是司机。”

　　“行，你是司机。司机也需要保养皮肤。”

　　门里没有回应。

　　下午两点，杨帆正在超市柜台后面看手机。

　　老王从楼上走下来，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两块钱。杨帆收了钱。老王没走，站在柜台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房东。”

　　“嗯？”

　　“那个阿珍……她平时也这样吗？”

　　杨帆想了想。“你是说她追着给人涂面膜？”

　　“差不多。”

　　“老陈被她追过，小吴被她追过，老张被她追过——虽然老张涂了也看不见。”杨帆顿了顿，“连小咪都被她追过。只不过小咪变成猫跑了。”

　　老王沉默了。

　　“你被她涂了？”杨帆问。

　　老王伸出胳膊，拉上袖子。小臂上有一小块鳞片明显比周围的亮，油润润的，像打了一层蜡。

　　杨帆看了一眼。“确实亮了。”

　　“是胎记。”

　　“嗯，胎记。”杨帆没有拆穿他。

　　老王放下袖子，拿着矿泉水上楼了。

　　下午三点，小咪从超市沙发上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变成人形，揉了揉眼睛，走到楼梯口。楼上传来阿珍搅拌机的声音，嗡嗡嗡嗡。她皱了皱眉，又缩回沙发，变回橘猫，把尾巴盖住鼻子。

　　杨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你今天就打算一直睡？”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行，你睡吧。”

　　橘猫的尾巴摇了摇。

　　下午五点半，阿珍端着一碗新的护理膏下楼了。这次是淡黄色的，味道没那么冲，带着一点蜂蜜的甜香。

　　她走到老王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老王的表情像看到了债主。

　　“今天又是什么？”

　　“新配方。加了蜂蜜和燕麦，更温和，适合敏感肌。”阿珍把碗举高，“要不要试试？”

　　“不用。”

　　“就一小块？”

　　“不用。”

　　阿珍又要伸脚，老王提前把门关上了。阿珍的脚差点被夹到，缩了回来。

　　“你——！”

　　门里传来老王的声音：“我自己涂。你把配方写给我。”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回去写！”

　　她端着碗，哼着歌回去了。

　　晚上六点，老陈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黄色外卖工服，戴着头盔，准备出门上班。路过老王门口的时候，他闻了闻空气。蜂蜜、燕麦、还有一点点鱼油的味道。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王站在门口。

　　“有事？”

　　“你涂了什么？”老陈问。

　　“护理膏。”

　　“你不是说你不是龙族？”

　　老王沉默了一秒。“……我帮朋友试的。他是龙族。”

　　老陈看着他，他回看着老陈。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哦。”老陈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老王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夜里十一点，杨帆关了超市的门。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里的各种声音。三楼小吴打游戏的键盘声，二楼阿珍的搅拌机嗡嗡嗡——她在做新的护理膏。老张的房间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老王房间很安静。小咪的呼噜声从超市方向传来。

　　走廊里传来老张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杨帆喊了一嗓子：“老张，几点了？”

　　老张的声音飘过来：“十一点零三分。”

　　“还不睡？”

　　“幽灵不用睡觉。”

　　“那你能不能不出声？我听得到。”

　　老张沉默了一秒。“好的。我飘轻一点。”

　　脚步声果然轻了。但还能听到，像纸片在地板上滑过的声音。

　　杨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