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个叫饕餮的巨汉咧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瓮声瓮气地说:“云森,宗主说了,今天的事,你自己回去解释。”
云森—木天龙在归乡客用的化名—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穷奇佝偻着腰,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木天龙身上移开,落在霍默笙身上。
“这小崽子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
霍默笙对上那双眼睛,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满身是血,面无表情。
混沌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声:“这血味……有意思。”
梼杌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打量霍默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霍默笙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木天龙忽然动了。
他挡在霍默笙身前,张开双臂,说:“他只是个孩子,让他走。”
饕餮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像打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云森,你疯了?宗主说了,今天的事,你回去解释。”他收了笑,目光落在木青兰的尸体上,“这个女人的死,也得有人负责。”
木天龙的身体僵住了。
霍默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杀害了母亲的人,此刻正挡在自己身前,像一堵墙。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大哥从小就护着她,村里有孩子欺负她,大哥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打得头破血流也不退。
原来是真的。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还是杀了她。
霍默笙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她的面容很安详,像睡着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噩梦惊醒,母亲都会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说:“不怕,娘在。”
娘在。
现在娘不在了。
霍默笙慢慢蹲下身,把母亲额前一缕乱发拨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从木天龙身后走出来,走到四大凶兽面前。
饕餮低头看着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得更大了。
“小崽子,你想干什么?”
霍默笙抬起头,看着这个怪物。他看见那张扭曲的脸上,眼睛里有一丝兴味,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他说:“我叫霍默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妈叫木青兰。”
他顿了顿,目光从饕餮脸上移开,依次扫过穷奇、混沌、梼杌。
“我记住了。”
穷奇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佝偻的身子微微直起,像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混沌不笑了。他盯着霍默笙,那双眼睛里的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警惕。
梼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只有饕餮还在笑。
“记住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记住了又怎样?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饕餮。”梼杌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叶。但饕餮立刻住了嘴,转头看着她。
梼杌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霍默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让他走。”她说。
饕餮愣了一下:“可是宗主——”
“宗主那边,我去说。”
饕餮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梼杌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霍默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梼杌。
梼杌也看着他。
良久,霍默笙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他再次蹲下,把母亲身上的那枚木心铁刃拔了出来。铁刃入肉很深,他拔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霍默笙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他再次蹲下,把母亲身上的那枚木心铁刃拔了出来。铁刃入肉很深,他拔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鲜血顺着刃口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霍默笙握着那把铁刃,站了起来。铁刃对他而言太长太重,他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刀柄,刀尖点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饕餮。
饕餮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孩子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静,太深,像一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小崽子,”饕餮瓮声瓮气地说,“把刀放下。”
霍默笙没有放。
他拖着那把铁刃,一步一步向饕餮走去。铁刃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饕餮的眉头皱了起来。
“找死。”
他抬起手,那只手比常人的脑袋还大,五指张开,像五根粗壮的树枝。他随手一挥,一股巨力凭空而生,霍默笙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
咔嚓——
树干断裂,霍默笙摔在地上,口鼻溢血。木心铁刃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
“默笙!”木天龙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穷奇一把按住肩膀。
穷奇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云森,别动。这孩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才十岁!”木天龙嘶声道。
“十岁?”穷奇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十岁就敢拿着刀对着四大凶兽,长大了还得了?”
霍默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但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用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饕餮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背上。
“趴着。”
霍默笙的脸被踩进泥土里,他挣扎了一下,动不了。饕餮的脚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记住了?”饕餮弯下腰,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凑到他耳边,“记住又怎样?你记住的每一个人,都会死。你记住的每一笔账,都讨不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霍默笙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弱了。”饕餮直起腰,哈哈大笑,“弱得像只蚂蚁,一脚就能踩死。”他抬起脚,准备再踩下去。
这一脚如果踩实,霍默笙的脊椎会断成两截。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饕餮和霍默笙之间。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饕餮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伸手抓住霍默笙的后领,将他从饕餮脚下拖了出来。
饕餮一脚踩空,愣了一下。
“空门的?”他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是岳东二环的人,你瞎掺和啥?”
盛晓星没有回答。他把霍默笙放在一棵树旁,确认他还活着,然后站起身,挡在他身前。
“饕餮,”他的声音清冷,“这孩子我保了。”
饕餮笑了。
“你保?你拿什么保?就凭你空门外门弟子的身份?”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震了震,“你是不是活腻了?”
盛晓星没有说话。他的手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等等。”
又一道声音响起。
饕餮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那男人三十来岁,高鼻深目,不像中原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风门的?”饕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也来凑热闹?”
卡纳瓦罗没有理他,只是走到盛晓星身边,低头看了霍默笙一眼,卡纳瓦罗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弯刀。那柄刀很特别,刀身弯曲如新月,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那就试试。”
饕餮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瓮声瓮气地说,“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们。”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那啸声震耳欲聋,树叶簌簌落下,鸟雀惊飞。穷奇、混沌、梼杌三人后退几步,让出战场。
盛晓星动了。
他的身形如烟似雾,飘忽不定,软剑在手,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饕餮咽喉。饕餮冷哼一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盛晓星的身法太快,快得连他的眼睛都跟不上。
嗤——
软剑划过饕餮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饕餮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空门的身法,果然有点门道。”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可惜,力道不够。”
他猛地挥拳,拳风如雷,直奔盛晓星面门。盛晓星侧身闪避,那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刮得他皮肤生疼。
卡纳瓦罗从侧面杀到,弯刀划出一道弧线,斩向饕餮的腰腹。饕餮不闪不避,任由那一刀砍在身上。
当—
弯刀砍在饕餮身上,竟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卡纳瓦罗的瞳孔一缩,抽刀后退,低头一看,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
“刀不错,”饕餮咧嘴一笑,“可惜砍不动。”
他伸手去抓卡纳瓦罗,速度快得惊人。卡纳瓦罗闪避不及,被他一把抓住肩膀,五指收紧,咔咔作响。卡纳瓦罗闷哼一声,抬脚猛踹饕餮小腹,借着反震之力挣脱开来,但肩上已经多了五个血洞。
盛晓星再次杀到,软剑如灵蛇吐信,专刺饕餮的眼睛、咽喉、腋下等要害。饕餮不得不分神应对,但他的防御太过强悍,软剑刺在他身上,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痕,伤不到根本。
“一起上。”穷奇忽然开口。
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盛晓星,像盯着猎物。混沌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梼杌站在原地没动,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霍默笙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四对二。
盛晓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看了一眼卡纳瓦罗,卡纳瓦罗点了点头。
穷奇先动。他的身法诡异,不像盛晓星那样轻灵飘逸,而是一种扭曲的、不规则的移动,像一条蛇在地上爬行。盛晓星一剑刺去,他身子一扭,竟然从剑刃旁边滑了过去,伸手抓向他的咽喉。
盛晓星后退,软剑回撤,护住要害。穷奇的手指擦着他的喉咙过去,指甲划破皮肤,渗出血来。
卡纳瓦罗迎上混沌。混沌的招式变化莫测,一会儿刚猛,一会儿阴柔,让人捉摸不透。卡纳瓦罗的弯刀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勉强招架,节节后退。
饕餮没有出手,只是站在一旁,咧嘴看着。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
盛晓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咬牙,体内真气运转,身形陡然加快。软剑化作漫天剑影,将穷奇笼罩其中。穷奇左躲右闪,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都不深。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想拼命?可惜,你拼不过我。”
他猛地探手,穿过剑影,一把抓住盛晓星的手腕。盛晓星心中一凛,想要挣脱,却发现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挣不开。
穷奇另一只手握拳,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噗—盛晓星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了下去。
“晓星!”卡纳瓦罗分神去看,被混沌一掌拍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咔嚓折断。
饕餮哈哈大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救人?”
他大步走向霍默笙,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孩子。
“小崽子,你看清楚了,记住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他抬起脚,对准霍默笙的脑袋。
盛晓星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卡纳瓦罗靠在树干上,大口吐血,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木天龙被穷奇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嘶声喊道:“饕餮,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饕餮冷笑,“孩子更该斩草除根。”
他的脚落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水箭破空而来,直奔饕餮面门。
饕餮不得不收脚闪避,那水箭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射入身后的树干,树干瞬间被洞穿。
“谁?”饕餮转头怒喝。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那人身材纤细,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发束金冠,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但那张脸太过清秀,眉眼太过精致,让人一眼看去,竟分不清是男是女。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碧蓝,像是用整块玉石雕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水门的?”穷奇眯起眼睛,“敖海泉?”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霍默笙身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饕餮。
“四大凶兽,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敖海泉冷冷道
饕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敖海泉就凭你,也敢管四大凶兽的事?”
敖海泉没有动怒,只是握着剑的手紧了一紧。
“我不管你们四大凶兽要做什么,”他说,“但这个孩子,我要了。”
饕餮收了笑,目光阴冷地看着她。
“敖海泉,你以为你是水门少门主,我就不敢动你?”
敖海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中的短枪。枪身上,水波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
饕餮的脸色变了。
“好,”饕餮沉声道,“好得很。”
他回头看了一眼穷奇、混沌、梼杌。
梼杌终于动了。她走到饕餮身边,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敖海泉,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敖海泉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敖海泉握着避尘剑,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四大凶兽联手欺负一个刚死了娘的孩子,这也叫规矩?”
敖海泉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树根处的霍默笙。那孩子满身是血,左臂扭曲,却依旧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饕餮。那种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头狼,被陷阱夹住了腿,动弹不得,却还是盯着猎人,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冷冷的注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四大凶兽。他举起避尘剑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起来,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避尘剑化作一道蓝光,直刺饕餮咽喉。饕餮大喝一声,挥拳迎上,拳枪相撞,爆出一声巨响。饕餮后退一步,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多了一道血痕。
敖海泉也退了一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穷奇动了。他佝偻着身子,像一条蛇一样从侧面游走过来,枯瘦的手指抓向敖海泉的腰眼。敖海泉身形一转,剑身横扫,逼退穷奇。混沌趁机欺近,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敖海泉躲闪不及,硬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一掌之力,剑尖一转,刺向混沌的心口。混沌惊退,枪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刺破一层皮。
三对一。
饕餮、穷奇、混沌将他围在中间,轮番进攻。敖海泉勉力支撑,避尘剑舞成一道蓝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撑不了多久。
梼杌没有出手,只是站在一旁,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敖海泉,不知在想什么。
盛晓星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上前帮忙,却浑身无力,走了两步就跪倒在地。卡纳瓦罗靠在树上,大口喘气,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木天龙被穷奇放开,但他没有逃,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霍默笙靠着树干,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四大凶兽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看着那柄碧蓝的短枪一次次刺出,一次次被挡回。
他看见敖海泉的肩膀被饕餮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
他看见敖海泉爬起来,吐出一口血,又握紧避尘剑,挡在自己身前。
敖海泉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月白长衫上满是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饕餮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敖海泉,你不是我的对手。”
敖海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知道。”
“知道还打?”
“打不过也要打。”她撑着剑,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站稳了,“我娘说过,有些事,打不过也要做。”
饕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穷奇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饕餮,斩草除根。”
饕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敖海泉握紧碧避尘剑,准备做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树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笛声。
笛声悠扬,清越,像山涧流水,像月下松风。听起来很柔和,很悦耳,但饕餮听到这笛声,脸色却忽然变了。
穷奇、混沌、梼杌的脸色也变了。
四人同时后退一步,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暗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大祭司阿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