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对不起,我和僵尸有个约定

第61章

  “妈!!”霍默笙冲了过去,将木青兰抱住。

  血从木青兰的腹腔汩汩涌出,染红了霍默笙的双手。

  十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双臂环抱着母亲渐渐软下去的身体,他不敢用力,仿佛只要轻轻一勒,母亲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襟,那种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把那里也浸得又湿又冷。

  “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妈,你看着我。”

  木青兰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慢慢失去焦距。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气流的嘶嘶声。她想抬手摸摸儿子的脸,手臂只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落下去。

  霍默笙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没事的,娘,没事的。”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开始发抖,“我在这儿,我守着你。你教过我的,受了伤要止血,要……”他腾出一只手,慌乱地去捂母亲腹部的伤口,鲜血立刻从他指缝间溢出来,“要按住……按住就不流了……”

  血还在流。

  木青兰的眼角滚下一滴泪,划过鬓角,没入发丝。她的嘴唇又动了动,霍默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好……好……”

  只有这两个字。然后那微弱的呼吸就停止了。

  霍默笙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慢慢变凉,那种温度流逝的速度,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你越想抓住,它就溜得越快。

  良久,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怀里的母亲。木青兰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霍默笙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母亲从前哄他睡觉时那样。

  然后他抬起头,把母亲轻轻放下,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软。

  远处站着一个儒雅男子,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衫,像个读书人。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霍默笙,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茫然,一种难以置信。

  霍默笙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发抖。但霍默笙看的不是手,而是从那只手里射出来的东西——一枚铁刃,此刻正嵌在母亲的腹中,只露出一截漆黑的刃尾。

  木心铁刃。

  霍默笙盯着那枚铁刃,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肋骨。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岁那年,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一头撞在晾衣杆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他疼得哇哇大哭,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他,手忙脚乱地捂着他的额头,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她吓得脸都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哭,笙儿不哭,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她抱着他往医馆跑,一路上跌跌撞撞,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趴在她肩头,看见她后颈全是汗,鬓边的碎发黏在脸上,眼泪比他流得还多。

  后来他的额头上落了一道疤,母亲每次看见那道疤,眼眶就会红。

  “笙儿受苦了。”她总是这么说,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痕,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有娘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霍默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道疤还在,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可是母亲不在了。

  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一动不动。

  又一个画面闪出来——

  七岁那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母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用凉帕子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轻轻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母亲一下子就醒了,看见他睁着眼睛,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得他骨头都疼。

  “笙儿没事了,没事了……”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声音哽咽得厉害。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母亲要哭。现在他懂了。

  霍默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又往肉里陷了几分。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梳头,是今天早上。她站在他身后,用那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梳完了,她把他的发带系好,然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就那么抱了很久。

  “笙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他当时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就跑出去玩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那是什么?是不舍?是担忧?还是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叫他“笙儿”了。

  霍默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儒雅男子。

  那人还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一样。他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霍默笙身上,落在这个满身是血的孩子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她……”

  霍默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人,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是……我是她……”他嘴唇哆嗦着,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滚了出来,“我是她大哥。木天龙。”

  霍默笙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木天龙?母亲提过这个名字。她说她有个大哥,小时候最疼她,总给她摘野果子吃,后来为了反抗石肤族的压迫,怕连累家人,就对外声称病死了,自己改名换姓,去了归乡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是骄傲,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

  他说:“我妈以为你死了。”

  木天龙的脸色白了一白。

  “她每年清明都给你烧纸。”霍默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娘的孩子,“她总说,大哥最爱吃桂花糕,烧纸的时候要记得带一碟。她说你小时候背着她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她睡着了,你就那么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肩膀都磨破了皮。”

  木天龙的身体晃了晃。

  “她说……”霍默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说等天下太平了,她要去找你。就算你真的死了,也要找到你的坟,给你磕个头。”

  木天龙闭上了眼睛。

  霍默笙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杀害了母亲的人。他想起母亲说起大哥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怀念,是即使隔着生死也无法磨灭的亲情。

  可是现在,这个人亲手杀了她。

  他杀了那个每年清明给他烧纸的妹妹,杀了那个记着他爱吃桂花糕的妹妹,杀了那个被他背着走二十里山路的妹妹。

  霍默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沾满血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他想起来,去年清明,母亲烧纸的时候,他看着那堆灰烬,问了一句:“大舅在天上能收到吗?”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能的。只要心里有,就一定能收到。”

  那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渐渐僵硬的尸体。她的手还垂在身边,那只刚才想摸他脸的手,此刻已经凉透了。

  如果心里有,就能收到。那他现在心里有什么?

  有恨。有滔天的恨。

  霍默笙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股从骨髓里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那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冲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想要撕开他的皮肉冲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把那头野兽按住,按回去。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他打不过这个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还有没有同伙。他只有一个人,一个十岁的孩子,手无寸铁。

  他要活着。妈说了,要他好好的。

  霍默笙深吸一口气,把那头野兽关进笼子里。它的眼睛在笼子里亮着,绿莹莹的,像两团磷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整齐,很密集,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往这边赶来。但仔细听,又不像人——人的脚步声不会那么重,那么沉,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

  木天龙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霍默笙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外面尽头的树林里,有四个影子正缓缓逼近。

  最先出现的是一阵腥风。

  那风不是从林子里吹出来的,而是随着那些影子一起涌过来的,像野兽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霍默笙闻到一股腐烂的、掺杂着血腥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树林的阴影里亮起来,像两盏幽绿的灯,悬浮在半空中。紧接着,那对眼睛的主人从阴影里踏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是人。

  他身材高大,足有丈余,赤裸的上身布满青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刺青,而是从他皮肤里生长出来的,像鳞片,又像疤痕。他的头颅硕大,五官扭曲,最骇人的是那张嘴——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嘴角永远咧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他踏出阴影的那一刻,仰头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尖锐刺耳,震得霍默笙耳膜生疼。

  “饕餮。”木天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饕餮之后,第二个影子出现了。

  那是一个驼背的老人,佝偻着腰,几乎弯成九十度。他的双手垂在身前,十指奇长,指甲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丈量什么。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阴鸷,死死盯着霍默笙,像盯着什么猎物。

  “穷奇。”木天龙又吐出两个字。

  第三个影子是从天而降的。

  一道黑影从树冠间掠下,落地时悄无声息。那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双臂奇长,几乎垂到膝盖,手指间生着肉蹼,像蝙蝠的翅膀。他的脸狭长,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鼻子却大得出奇,像鹰喙一样向下弯曲。

  他落地后,轻轻嗅了嗅空气,然后咧开嘴,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

  “混沌。”木天龙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最后一个影子来得最慢。

  她是个女人。

  至少从身形看,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衣,腰肢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但她的脸——那张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只有两只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走到近前,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却血红,又长又尖。

  “梼杌。”木天龙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声音已经哑了。

  四大凶兽。

  归乡客宗主易通天座下,最凶残、最嗜杀的四个怪物。霍默笙听过他们的名字,母亲讲江湖逸闻的时候提过,说这四人原本都是人,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把自己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们只听命于易通天一人,替他做最脏、最见不得人的活。

  现在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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