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对不起,我和僵尸有个约定

第63章

  阿不思一身月白长袍,袍角绣着瑞文戴尔城观星台的星纹,白发白须,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他手里握着一支短笛,笛声正是从他唇间流出。

  饕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阿不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忌惮,“这是归乡客的事,与你何干?”

  阿不思没有回答。他放下短笛,目光越过饕餮,落在他身后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身上。霍默笙靠在树干上,左臂扭曲,口鼻溢血,却依旧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

  阿不思的眉头微微皱起。

  “四大凶兽,”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欺负一个孩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饕餮冷笑:“笑话?谁敢笑话四大凶兽?”

  “你们的话说完了吗?”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与阿不思的平和截然不同——低沉,沙哑,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墙角另一侧,炎冲天。

  只见他露出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伤痕。他的脸与阿不思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更苍老,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光。

  炎冲天。

  饕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炎冲天,”他的目光在阿不思和炎冲天之间来回移动,“你们···”

  炎冲天没有看他。

  从走出来的那一刻起,炎冲天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阿不思身上,死死地,一动不动。

  阿不思也没有看饕餮。

  他看着炎冲天。

  两兄弟隔着十丈的距离对视,中间隔着四大凶兽,隔着满地的鲜血,隔着一个十岁的孩子。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一个白袍如雪,一个黑袍如夜。

  “哥。”

  炎冲天开口了。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意味——不是亲近,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刻骨铭心的东西。

  阿不思沉默片刻,应道:“冲天。”

  “五十年了。”炎冲天往前走了一步,破烂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五十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还是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袍。”

  阿不思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这五十年是怎么过的吗?”炎冲天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你知道我在贫民窟里吃老鼠、喝脏水、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阿不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观星台。”炎冲天替他回答了,“你在瑞文戴尔最高的地方,穿着最贵的袍子,吃着最好的食物,受着所有人的敬仰。大祭司阿不思—多好听的名字,多风光的位置。”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炎冲天吗?”他忽然收了笑,盯着阿不思的眼睛,“我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我本来叫阿炎—跟你一样,姓阿,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野狗。但后来我改了。炎冲天—我要冲上天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哥哥拉下来,让他看看,他抛弃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不思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抛弃你。”

  “没有?”炎冲天猛地扯开自己的斗篷,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那这是什么?”

  阿不思看着那道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你被大祭司抱走的那天,”炎冲天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我追着那辆马车跑了三条街。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别走。你没有回头。我摔了一跤,被地上的碎瓦片划开这么长一道口子。我爬起来再追,马车已经没影了。”

  他指着胸口的疤痕:“这道疤,我留了五十年。每次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阿不思不要我了。那个跟我一起在垃圾堆里翻食物的哥哥,那个帮我挡野狗的哥哥,那个说‘冲天别怕,哥在’的哥哥—不要我了。”

  阿不思闭上眼睛。月光下,他的白发微微颤动。

  “冲天,”他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炎冲天冷笑,“你是被绑走的吗?你是被强迫的吗?我后来打听过—你是自愿的。大祭司看上你的异能,问你愿不愿意跟他走,你点了头。”

  阿不思沉默。

  “你点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炎冲天的声音忽然拔高,“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活?”

  没有人说话。

  现场一片死寂。

  敖海泉握着避尘剑,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却忍不住看向这对兄弟。盛晓星跪在地上,目光复杂。卡纳瓦罗靠在树干上,胸口还在渗血,却也抬着头看着这一幕。

  四大凶兽没有说话。

  他们看出来了—这不是他们的战斗。这是两兄弟之间的事,五十年的账,今晚要算。

  阿不思睁开眼睛。他看着炎冲天,眼神里有愧疚,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那种看透了世事、接受了命运的平静。

  “冲天,”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头吗?”

  炎冲天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活下去。”阿不思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贫民窟里的孩子,能活一个是一个。我跟大祭司走,他答应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身份。但我也问他—能不能把我弟弟也带上?”

  炎冲天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说不能。”阿不思继续说,“他说他只看到一个孩子,只看到一个拥有地火双异能的特种人。那个孩子是我,不是你。如果我拒绝,他会去找下一个。下一个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跟他走,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我跟他走,至少你能活。贫民窟虽然苦,但活下去的人也不是没有。我赌的就是这个—你能活下去,等我回来找你。”

  炎冲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后来回去找过你。”阿不思说,“第一次是三年后。我偷偷跑出观星台,回到贫民窟。你已经不在了。我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第二次是五年后。第三次是十年后。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他看着炎冲天,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以为你死了。”

  炎冲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找我?”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我那时候在哪吗?我在归乡客的地牢里。我被他们抓去当试验品,关了整整两年。等我逃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已经疯了。”

  阿不思没有说话。

  “你知道归乡客为什么收我吗?”炎冲天继续说,“因为我恨。我恨那个抛弃我的哥哥,恨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星台,恨这个操蛋的世界。他们有恨,我也有恨。所以我们是一路人。”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悲愤,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四大凶兽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啸声停歇。

  炎冲天低下头,看着阿不思。

  “哥,”他叫了一声,这声“哥”里没有了咬牙切齿的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五十年前,你点了头。五十年后,我们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隐隐有火光流动。

  “该还了。”

  阿不思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该还了。”

  他把短笛收入袖中,抬手摘下眼镜,折好,轻轻放在一块青石上。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炎冲天。

  月光下,两兄弟面对面站着。一个白袍如雪,一个黑袍如夜。一个面容清癯,一个满身伤痕。一个眼神平静,一个目光灼热。

  “冲天,”阿不思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炎冲天没有说话。

  “记得那次,我们饿了两天,你饿得走不动路,我去偷了一个馒头。”阿不思的嘴角微微上扬,“被摊主发现了,追着我们打。你跑不动,我就背着你跑。馒头掉了,我们都没吃上。你趴在我背上哭,我说——”

  “冲天别哭,哥在。”炎冲天接了下去,声音嘶哑。

  阿不思点了点头。

  “哥在。”他重复了一遍,“五十年前,哥不在。五十年后,哥回来了。”

  炎冲天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回来杀我?”

  “回来接你。”阿不思说。

  炎冲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有一丝嘲讽,也有一丝……释然。

  “接我?”他说,“哥,晚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弟弟了。我是归乡客的长老,我是炎冲天。我的手上有血,有无数条人命。你接不走我了。”

  阿不思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知道还来?”

  “来试试。”阿不思说,“试过了,不行,至少不后悔。”

  炎冲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那就不用试了。”他说,“直接打吧。”

  火光从他掌心腾起,照亮了半片夜空。

  阿不思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光,看着火光后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冲天,”他说,“最后问你一件事。”

  “说。”

  “这五十年,你恨我吗?”

  炎冲天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掌心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恨。”他说。

  阿不思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双手修长、干净,保养得很好——跟炎冲天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截然不同。那双手上也亮起了光。

  不是火光,是土黄色的光。

  地之异能—大地的力量。

  炎冲天看着那团黄光,瞳孔微微收缩。

  “地火双异能,”他喃喃道,“原来你真的还留着。”

  阿不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炎冲天,眼神里有愧疚,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那种接受了命运、准备面对一切的平静。

  两道光,一红一黄,照亮了这片广场。

  四大凶兽后退,让出战场。

  敖海泉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树干,看向那边。盛晓星和卡纳瓦罗也强撑着身体,不愿错过这一幕。

  霍默笙靠在树干上,满脸是血,却睁着眼睛,看着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他看见那个白袍老人,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见那个黑袍男人,满身伤痕,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光。

  他看见他们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就是全力一击。

  红光和黄光撞在一起,爆出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烟尘中,两道身影交错、分开、再交错。

  炎冲天的拳法狂野霸道,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火焰,仿佛要把这二十年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出来。阿不思的身法则沉稳厚重,每一招都带着大地的力量,不疾不徐,稳扎稳打。

  “砰”—炎冲天一拳打在阿不思肩上,火光四溅。阿不思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同时一掌拍在炎冲天胸口,土黄色的光芒震得炎冲天连退三步。

  “哥,”炎冲天擦去嘴角的血迹,咧嘴笑了,“你老了。”

  阿不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炎冲天,眼神里有一丝痛楚—不是因为肩上的伤,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贫民窟的破屋里,两个瘦小的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外面下着雨,屋顶漏着水,他们把唯一的破毯子顶在头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哥,冷。”

  “冲天别怕,哥抱着你。”

  “哥,我们会死吗?”

  “不会。哥在,不会让你死。”

  那是他最后一次抱着弟弟睡觉。

  第二天,大祭司来了。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目光落在阿不思身上。

  “这孩子,我要了。”

  阿不思看着他,又看看缩在自己身后的弟弟,沉默片刻,问:“我弟弟呢?”

  “只能带一个。”

  阿不思低下头,看着那双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他掰开了那双手。

  他转身,跟着大祭司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而如果他走不了,他们两个都会死。

  五十年后,他站在这里,面对着自己的弟弟。

  弟弟的拳头上带着火,眼睛里带着恨。他看着那双眼睛,仿佛又看见五十年前那个缩在自己身后、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孩子。

  “冲天……”

  他开口,声音沙哑。炎冲天的拳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一拳狠狠砸在阿不思脸上。

  阿不思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大树,摔在地上。

  炎冲天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阿不思,看着那身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白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流下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他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阿不思挣扎着爬起来,靠着树干,看着他。

  “冲天,”他说,“哥欠你的。”炎冲天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扭曲的脸,照出那双疯狂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的泪水。

  “你欠我的……”他的声音颤抖,“五十年,你一句欠我的,就完了?”

  阿不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炎冲天,眼神里有愧疚,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那种接受了命运、准备面对一切的平静。

  炎冲天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小,还在贫民窟里。有一次,他被狗咬了,夜晚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阿不思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用自己的衣服沾了水给他擦身体,一遍一遍地说:

  “冲天别怕,哥在。哥在。”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阿不思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但看着他的时候,却那么亮,那么暖。

  跟现在这双眼睛,一模一样。炎冲天的拳头慢慢松开。

  火焰熄灭了。

  他看着阿不思,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很累。

  五十年了。他恨了五十年,追了五十年,疯了五十年。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阿不思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炎冲天,走到他面前,停下。

  阿不思抬起手,那只沾满血迹的手,轻轻放在炎冲天肩上。

  “冲天,”他说,“跟哥回家。”

  炎冲天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之间。

  “阿不思,就这样你想带我的人走?”易通天望向阿不思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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