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盛晓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绕道跳蚤市场。
或许是任务前的焦躁,或许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离奉命勘察成西三环府邸的时刻还有半个时辰,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灰扑扑的巷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摊位间的缝隙,照在旧书、铜器、褪色的刺绣上,浮尘在其中缓缓翻滚。盛晓星压低帽檐,穿行在这些被时光遗弃的物件之间,卧底的本能让他时刻留意着四周——直到一阵二胡声拉住他的脚步。
那声音苍凉,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升起,又像是从很远的天边落下。拉琴的是个枯瘦的老人,坐在巷尾最暗处,面前摆着个破旧的铁罐。他双眼覆着一层灰白翳膜,显然是盲的,可当你看向他时,却会觉得那双眼正穿透一切障碍,直直望着你心底。
盛晓星本打算绕过,老人却开了口,声音嘶哑如裂帛:“那位客人,既然来了,何不听一曲?”
他的脚步顿住。
老人拉起二胡,边拉边唱,调子是盛晓星从未听过的古怪旋律,不像传统的二胡,像吟唱苍凉、带有宿命感:
“幻海迷雾有裂谷,
五王巡此建圣地。
谜语森林通幽处,
瑞文戴尔屹然立。
帷幕威力护此城,
特种人从此有了家···
想不到归乡客今围困,
惨惨涩谷化焦土……”
盛晓星浑身一震。
涩谷,是成西三环那座府邸的地名,是这次任务的核心。这个巷尾的盲眼乞丐怎会知道?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问,等他看清楚此人时,正是霍默笙上次带他找过的伊尔凡先知。
老人的盲眼缓缓转向他,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珠竟像能视物一般,精准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二胡声未停,吟唱道:
“水门少主舍身救,
一生挚爱暗中藏。
恶魔围城情缘起,
亡魂谷深处许衷肠。
可恨命运作弄人,
挚爱竟成恶魔身。
善恶两隔终须别,
劝君早离是非门……”
盛晓星脑子轰地一声。水门少主—那是敖海泉,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眉目如画的少主,那个让他每次见到都会莫名心慌的人。他与她的交集只在任务中,盛晓星从未表露过任何情愫,这盲眼老人怎会知道?怎敢说她会变成恶魔?
“先知,这是真的吗?”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老人的衣领。
老人停下二胡,抬起那双盲眼,这一次,盛晓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灰白的翳膜之下,有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古老、深邃,不属于这个时代。
“晓星沉,晓星沉,”老人叹息般低语,“你从星光里来,终将归于星光。可此去涩谷,莫要回头,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盛晓星瞳孔骤缩。
老人却已低下头,重新拉起二胡,再不言语。那曲调变得凄厉,像万千亡魂在风中哀嚎,盛晓星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画面:月圆之夜,血流成河,白色的身影倒在废墟之中……
他踉跄后退,转身狂奔出跳蚤市场。
身后,二胡声幽幽不绝,像一道追命的符咒,紧紧贴在他背上。
当盛晓星赶到指定地点时,天色已近黄昏。按照指令,他需要在这里等候接头人。他展眼望去,涩谷的地形极奇诡。明明地处空之区的繁华地段,周遭高楼林立,唯独此处是一片洼地,四面高坡环绕,坡上长满松树与不知名的灌木,一条“之”字形的小径蜿蜒而下,通往谷底。更奇的是,谷中有溪,由两条山涧汇流而成,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向西流淌。溪北岸隐约可见废圮的基址,雕栏画栋的残骸半埋荒草,几处飞檐从树木掩映中探出,依稀能想见当年的壮丽。
“此地……”盛晓星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对涩谷的相关记载,据说是空门第一代门主盛空我之后的第三代门主盛大有耗巨资建造的私邸,后因变故荒废。可眼前这地形,这格局,这隐藏在繁华区域中的深山幽谷,怎会是寻常私邸?
天色渐渐暗了,盛晓星站在溪边,等待接头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预警,那个人就突然出现了——仿佛从树影里渗出来,又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发现。来人一身玄色长衫,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那人用不辨男女的声音说道:“你们带人在门前的大槐树等着,届时——”
话音未落,盛晓星的手指不由摸摸挂在胸口的空之光玉。
刹那间,天旋地转。
那玉温润如羊脂,可触感却像触碰了雷电,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手臂直冲脑海。盛晓星眼前一黑,紧接着,无数画面炸裂般涌现——
他看到月圆之夜,涩谷不再是荒废的谷地,而是灯火通明的府邸,飞阁流丹,雕甍绣槛,溪上架起白玉小桥,桥头立着白衣胜雪的身影——是敖海泉,她负手而立,眉间有英气,眼中却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画面一转,府邸燃起大火,西方的天际裂开一道口子,无数黑影蜂拥而出,那不是寻常的敌人,而是扭曲的、恶魔般的存在,它们嘶吼着扑向谷中,扑向那座曾经宁静的精灵居所。
他看到敖海泉挡在他身前,白衣染血,回头望他,眼中是他读不懂的复杂神情。
画面再转,他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不,是熟悉的脸,却变得陌生。那是敖海泉,可她的眼中燃烧着幽绿的光芒,她的额角生出扭曲的角,她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口上,踩得粉碎。
他看到自己举起剑,剑尖指着她,指着那个他不敢承认的挚爱。月光在她身后凝成惨白的圆,他的泪落在剑刃上,无声无息。
“不——”
盛晓星猛地睁开眼睛,踉跄后退,险些跌进溪中。空之光玉还握在他手里,温润依旧,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接头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四周只有暮色四合,松涛呜咽,溪水低吟。
盛晓星大口喘息着,那些画面却像烙在眼底,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手中的玉,玉石内部隐约有光芒流转,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的警告。他想起伊尔凡的话——“恶魔围困涩谷”,“挚爱之人会变成恶魔”,“两人被迫分开”。
那盲眼老人看到的未来,与空之光玉呈现的景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暮色已浓,月光初升,涩谷的地形在月下更显奇诡。四面高坡环抱,中间裂谷深藏,溪水蜿蜒如银蛇。这样的格局,放在风水上叫“潜龙在渊”,本是藏风聚气之所。可此刻在盛晓星眼中,那四面的高坡不再是坡,而是四面合围的困局;那裂谷不再是谷,而是张开巨口的深渊;那溪水不再是水,而是蜿蜒流淌的血脉,即将在月圆之夜喷薄而出,染红整个谷底。
耳畔仿佛又响起伊尔凡的二胡声,苍凉,凄厉,像无数亡魂在风中哀泣。那唱词一字一句浮上心头:
“西方恶魔今围困,惨惨涩谷化焦土……”
“可恨命运作弄人,挚爱竟成恶魔身……”
盛晓星握紧空之光玉,玉石在他掌心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伊尔凡最后的劝告——“莫要回头,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可如果不回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
盛晓星猛然睁开眼,眸中有星光一闪而逝,像极了他名字里的那颗晓星,即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最亮的一次闪耀。
他把空之光玉收入怀中,转身离开涩谷。身后,月光终于越过坡顶,照进谷中,照在那条蜿蜒的溪流上。溪水在月下泛着粼粼银光,像无数破碎的镜子,映着一个即将到来的、血色的圆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