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成西三环午睡醒来时,窗外正落着雨。
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雕花的承尘,褪色的帐幔,案上未燃尽的檀香——是空门,是她的房间,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可为何醒来时,会觉得应该是在别处?应该有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有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成西三环撑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午睡不该做的,一做就做梦,一做梦就梦见不该梦见的人。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长窗,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院子里那株老梅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子,岳东二环最爱吃那种果子,酸得皱眉还要吃—不对,她不该想这些。
他们早就不共戴天了。
她记得那年梅花开得正好。她和岳东二环坐在梅树下,他剥了梅子给她,她嫌酸,他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风。他们是同门师兄妹,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在后山偷偷烤师叔养的锦鸡。师父盛空我站在远处看着,不骂他们,只是笑,笑容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来,那是担忧。
师父在担忧什么?担忧他们走得太近?担忧空门的未来?还是担忧他自己即将到来的消失?
成西三环闭上眼,那一天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师父的房间里空空荡荡,衣冠还在,茶盏尚温,人却像烟一样散了。桌上只有一封信,寥寥数语:“吾去矣,门主之位,能者居之。勿寻,勿念。”
勿寻勿念。四个字,把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一笔勾销。四个字,把空门推向了分裂的深渊。
她和岳东二环起初是不信的。他们一起找,翻遍了瑞文戴尔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可师父就像真的化成了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找着找着,她开始怀疑;怀疑着怀疑着,她开始防备;防备着防备着,他们就成了对手。
门主之位,能者居之。
什么是能者?是她成西三环,还是他岳东二环?
那一年,空门分裂成两派。一派拥立她,说她沉稳持重,有掌门之风;一派拥立他,说他空派武功最高,能光大空门。吵着吵着就动了手,动着手动着手就见了血。她记得第一次和他兵刃相见时,他的眼神——不是恨,是痛,痛得她不敢多看。
“三环,”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她握紧了剑,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想和你争,说我们去找师父,说这世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可空门不能没有门主,门主不能是两个人。如果一定要选一个,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剑锋相击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里的光灭了。
后来的事,她不愿多想。几十年的争斗,明里暗里,大大小小,空门的弟子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的人越来越少。她和他都成了各自派系的首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并肩坐在梅树下吃酸梅子。
可梦里,他还在。梦里他总是那样笑,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风。
成西三环睁开眼,雨还在下。她看着窗外的老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梅树是他们一起栽的,他说等结了果子,每年都要一起吃。果子至少结了二十回了,他们再没有一起吃过。
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主。”是管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迟疑,“岳东二环那边……来人了。”
成西三环转过身,眉头微蹙:“什么事?”
“他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这四个字从管家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讽刺。这些年他们有什么事是通过商量解决的?哪一次不是刀剑说话,血泪收场?
“不见。”她说。
“可是……”管家顿了顿,“他说,是关于归乡客的事。还有,火门门主火山一郎死了。”
成西三环的眉心跳了一下。
火山一郎死了?那个在火门坐了五十年位子的老狐狸,就这么死了?她想起大祭司阿不思前些日子的提议——召开五星会议,重新推举空门门主。五星会议,金木水火土五门共议,原本是该三十年一次的定例,可因为空门内斗,已经耽搁了整整二十年。阿不思说,再拖下去,空门的位子就要被归乡客盯上了。
归乡客。
那个据说要卷土重来的组织,那个二十年前被五门联手打散的势力,真的要回来了吗?消息传得越来越广,信的人也越来越多。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他们在西边集结,有人说他们在北边活动,还有人—最让人心惊的一种说法—说他们在五门内部安插了人手。
成西三环沉默了片刻,终于说:“让他进来。”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她回到妆台前,理了理鬓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二十年的争斗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眉间有了竖痕,再不是当年那个坐在梅树下吃酸梅子的小姑娘了。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直直的,不肯躲闪。岳东二环,她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是紧张吗?是期待吗?还是那股压了许多年的、不敢承认的……
院门开了。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还有车轮的声音,碾过青石板,吱吱嘎嘎的。管家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
成西三环站起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门外的那个人,她有多少年没有好好看过了?远距离的厮杀不算,那不算看,那只是兵刃相击时的惊鸿一瞥。她想好好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也老了,是不是也有了皱纹,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她拉开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迎面飞来。
成西三环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咚的一声落在她身后的地上,滚了几滚,停下来。
是一颗人头,人头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那张脸她认识,是刘一打,她的大弟子,她最信任的人,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早晨他还来请安,说门主要保重身体,说要去打听归乡客的消息,结果一去不复返···
血从他脖颈的断口流出来,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一直流到她脚边。
成西三环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梅花,是很多年前她画的那把。他的脸半隐在伞影里,可她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双眉眼,认得那个曾经剥了酸梅子递给她的人。
岳东二环。
他把伞微微抬起,露出脸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三环,”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好久不见。”
雨还在下。刘一打的血从她脚边流过,蜿蜒着,流向院子里那株老梅。梅树的果子青青的,挂在枝头,被雨水打得微微颤动。
成西三环低头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张年轻的、再也不会笑的脸。她想蹲下去,想把他抱起来,想问他为什么不躲开。可她的腿动不了,她的手也动不了,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岳东二环。”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嚼碎了二十年的旧梦,连同血,连同泪,一同咽回肚子里。
岳东二环站在雨中,伞上的梅花被雨水洇得模糊。他看着她,目光越过她,越过刘一打的人头,落在她身后的房间里——那里,二十年前,他们曾并肩而坐,吃着酸梅,说着永远说不完的话。
“空门的门主,”他说,“该定下来了。”
雨声淅淅沥沥。
成西三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合上刘一打的眼睛。那孩子还年轻,眼睛合上之后,就像睡着了。她曾经无数次看着他练功,看着他进步,看着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一个可靠的弟子。她以为自己能护住他。
她以为的事太多了。“是你杀的?”她问,声音很轻。
岳东二环没有回答。成西三环站起身,转过来,看向院门口的那个人。二十年的时光横在他们中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可此刻,鸿沟里又多了一条命。
雨落下来,打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