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续下了五天，终于在一个清晨停了。

　　陆澈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山林。积雪深及小腿，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他在心里计算：这是穿越后的第二十五天，山中营地的第十五天，合并刘黑子队伍的第十天。

　　粮食，只剩四天量了。

　　“队长，都准备好了。”陈石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

　　陆澈转身。洞里，八个人已经整装待发。赵大、王铁柱，这两个最得力的骨干，各带一个年轻机灵的队员。刘黑子，陆澈特意点了他——既是考察，也是制衡，让这个新归附的头领远离营地，赵大和王铁柱才能镇住场面。还有两个猎户出身的队员，熟悉地形。加上陈石头和他自己，一共八人。

　　“再说一遍规矩。”陆澈的目光扫过八人，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出山后，一切听我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不准私藏发现的东西，不准和外人多说一句话。遇到人，能避就避，避不开就装傻。我们只是逃难的流民，懂吗？”

　　“懂！”众人齐声，声音在洞里嗡嗡回响。

　　陆澈点头，心里却在快速复盘这个决定的每个环节。出山探路，风险极大。他们可能遇到匈奴游骑，遇到其他流民武装，遇到山贼土匪，甚至遇到同样出来找食的野兽。但不出山，就是等死——山里的资源已经枯竭，五十多张嘴，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选择八个人，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人太多，目标大，行动慢，消耗多。人太少，遇到危险没有抵抗能力。八个人，既能形成基本的战斗小组，又不会太过显眼。赵大和王铁柱必须带，他们是核心战力。刘黑子必须带，既是用他熟悉地形的能力，也是把他调离营地，防止他趁自己不在搞小动作。陈石头要带，这是培养心腹的机会。

　　“队长，真的要去吗？”陈里正拄着木杖走过来，满脸忧色，“这冰天雪地的，出去太危险了...”

　　“陈老，家里就交给您了。”陆澈拍拍老人的肩，声音放低，“粮食，按我说的分——干活的吃七成，不干活的吃三成。谁敢闹事，赵大和王铁柱留下的人会处理。记住，心要狠，规矩不能坏。”

　　“我明白...”陈里正老眼含泪，“队长，您一定得回来啊...”

　　“尽量。”陆澈只说这两个字。他不能保证，也不想给空头承诺。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里。五十多个人，或站或坐，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有麻木，也有隐藏在深处的算计。陆澈知道，这次出山，不仅是为了找粮，也是一次考验——考验他不在时，这个刚成型的队伍能不能维持住规矩，会不会内乱。

　　“出发。”

　　八个人踏出洞口，踩进及膝的积雪。陆澈走在最前，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但寒冷让旧伤处隐隐作痛。他没表现出来，腰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

　　按照昨晚和赵大、刘黑子商定的路线，他们先往东走，翻过两座山头，就能看到山外的平原地带。那里应该有些村庄，也许还有没被完全破坏的坞堡。运气好的话，能找到粮食，或者至少，摸清周边情况。

　　“队长，这雪太深了，走不快。”走了半个时辰，刘黑子喘着粗气说。他毕竟三十多了，体力不如年轻人。

　　“慢也得走。”陆澈没停步，“中午前必须翻过第一座山。天黑前，要找到过夜的地方。”

　　他在心里估算速度：按这个速度，今天最多走二十里。出山至少需要两天，来回四天，再加上探查的时间...他们带的干粮只够五天。必须快，必须准。

　　中午，他们在背风的山坡休息。每人分了一块烤干的黄精，硬得像石头，就着雪水勉强咽下。陆澈注意到，刘黑子吃得很慢，眼神不时瞟向东南方向——那是潞县的方向，他的家乡。

　　“想家了？”陆澈随口问。

　　刘黑子愣了一下，苦笑：“家？早没了。胡人进城那天，我老婆孩子...都没跑出来。我现在就一孤魂野鬼，哪还有家。”

　　陆澈沉默。他想起前世的父母，心里一痛，但很快压下去。乱世里，谁没点伤心事？但伤心没用，活下去才有意义。

　　“跟着我，只要听话，以后会有新家的。”陆澈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刘黑子看了他一眼，点头：“我信队长。”

　　休息一刻钟，继续赶路。下午的路更难走，积雪下藏着乱石、树根，好几次有人摔进雪坑。有次王铁柱差点滑下陡坡，被陆澈一把拉住。拉人时左肩伤口撕裂般疼痛，陆澈脸色白了白，但没吭声。

　　“队长，您没事吧？”王铁柱惊魂未定。

　　“没事，走。”陆澈摆手，继续前行。领袖不能示弱，尤其在艰难时刻。

　　傍晚，他们终于翻过第二座山。站在山脊上，远远看到了平原。

　　那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荒原。目光所及，有零星的村庄废墟，有烧焦的田地，有几缕细弱的炊烟——说明还有人活着。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土墙的轮廓，像是个小型的坞堡。

　　“队长，看那边！”赵大指向东南方向。

　　大约五里外，有一队人马在雪原上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人数，但从移动速度和队形看，不是普通流民，是有组织的队伍。

　　“趴下。”陆澈低喝，八个人立刻伏在雪地里。

　　陆澈眯眼观察。那队人马大约二三十骑，穿着杂乱，有皮甲有布衣，但都骑马，有武器。他们在雪原上呈扇形散开，像是在搜索什么。

　　“是胡人？”陈石头小声问。

　　“不像。”刘黑子摇头，“胡人骑兵队形更整齐，而且这个季节，胡人一般不会出来——他们抢够了，都在城里过冬。”

　　“那就是...土匪？或者坞堡的私兵？”王铁柱猜测。

　　陆澈没说话，继续观察。那队人马在一处村庄废墟附近停下了，下马，进了废墟。片刻后出来，手里似乎拎着些东西，但太远看不清。

　　“他们在搜刮。”陆澈判断，“但不像正规军，更像...流寇。”

　　他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山贼。但眼前这队人，装备更好，更有组织，显然不是普通山贼。

　　“队长，咱们怎么办？”赵大问。

　　陆澈快速思考。避开，最安全，但等于白来一趟。靠近，风险太大，可能被发现。但如果不摸清周边势力的底细，以后怎么在这片地界生存？

　　“刘黑子，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摸到那个废墟附近看看，别暴露。”陆澈下令，“赵大，你带两个人，从右边绕，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王铁柱、陈石头，跟我在这里守着。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回不来，我们就撤。”

　　“是！”

　　六人分头行动。陆澈带着王铁柱和陈石头，继续伏在山脊雪地里。寒风刺骨，雪灌进领口，冻得人直哆嗦。但陆澈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队人马。

　　他在心里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对方是流寇，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战斗力怎样？如果对方是某个坞堡的私兵，那说明附近有能自保的势力，也许能接触，甚至...利用。

　　“队长，您说，他们会发现咱们吗？”陈石头小声问，声音发颤——冻的，也是紧张的。

　　“有可能。”陆澈实话实说，“所以得小心。如果被发现了，我断后，你们往山里跑，别回头。”

　　“那怎么行！我—”

　　“这是命令。”陆澈打断他，语气冰冷，“我死了，你带着大家还能活。大家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懂吗？”

　　陈石头不说话了，但眼圈发红。

　　半个时辰，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刘黑子三人先回来了，满身是雪，脸冻得发紫。

　　“看清楚了，”刘黑子喘着粗气，压低声音，“二十五骑，有十二个有皮甲，剩下的穿棉袄。武器杂，有刀有枪有弓。马还行，但不像是战马，像是抢来的驮马。他们在废墟里翻出些粮食——不多，就几袋。还...还拖出两个人，看着像父子，捆了扔马上带走了。”

　　“往哪去了？”

　　“东南，看方向，像是往那个土墙那边去了。”刘黑子指着远处那道坞堡的轮廓。

　　正说着，赵大三人也回来了，报告的情况差不多：那队人马确实往坞堡方向去了，而且行进时很警惕，有斥候在前探路，显然是老手。

　　陆澈大脑飞速运转。流寇，二十五骑，有组织，在周边搜刮粮食和人口。目标那个坞堡，可能是他们的据点，也可能是他们想打劫的目标。如果是前者，说明附近有个成规模的土匪窝，是威胁。如果是后者，说明那个坞堡还在抵抗，也许...有机会。

　　“队长，咱们还往前走吗？”赵大问。

　　陆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天黑。夜晚在雪原上行进，等于找死。

　　“找个地方过夜。”他做出决定，“明天一早，摸到那个坞堡附近看看。”

　　他们在山脚找到一个被雪半掩的山洞，不大，但能容八人挤着过夜。不敢生火，怕烟暴露。每人啃了块冻硬的干粮，喝了口雪水，就这么和衣躺下。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呵气成冰。

　　陆澈睡不着。他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一切，规划明天。那个坞堡是关键。如果里面还有人，有粮食，有武装，那也许能接触。但怎么接触？直接上门？太危险，可能被当成土匪打死。暗中观察？时间不够，粮食不够。

　　他在心里列了几种可能：一，坞堡已经空了，被土匪占了。二，坞堡还在坚守，但缺粮缺人。三，坞堡是土匪窝。每一种可能，对应的策略都不同。

　　“队长，”黑暗中，刘黑子突然小声开口，“您说，咱们这些人，真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陆澈沉默片刻，反问：“你想活吗？”

　　“想。”

　　“那就别问这种问题。”陆澈声音很冷，“想活，就动脑子，出力气，听命令。别的，少想。”

　　刘黑子不说话了。洞里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陆澈闭上眼睛，但脑子没停。他在想营地里的五十多人，在想粮食，在想未来。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这根草，长得硬一点，扎得深一点，不被轻易踩死。

　　而要扎根，就需要地盘，需要粮食，需要人手。那个坞堡，也许是个机会。

　　代价呢？可能会死人，可能他这次就回不去了。

　　但值得赌。因为不赌，就是慢慢等死。

　　夜深了，陆澈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看见了前世的父母，看见他们站在家门口等他。他想跑过去，但脚下是厚厚的雪，怎么也跑不动。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惊醒，浑身冷汗。洞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生死赌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