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阳光从洞顶的裂隙洒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陆澈睁开眼,左肩的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慢慢坐起身,目光扫过洞内。
五十三个人挤在这个不到三十丈深的天然溶洞里,像沙丁鱼罐头。地上铺着干草,人挨着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让洞内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潮气。有人打鼾,有人梦呓,有伤员压抑的呻吟,还有孩子被饿醒后小声的哭泣。
陆澈在心里默数:五十三张嘴,昨天消耗粮食约十五斤。存粮还剩约一百零五斤,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七天。而打猎队昨天只带回两只瘦骨嶙峋的山鸡,挖野菜的也只找到几把冻蔫的苦菜。入冬了,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队长,您醒了。”陈石头轻手轻脚地凑过来,递上半碗温水。
陆澈接过,水温刚好。他看了少年一眼,陈石头的脸明显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精神头不错。这孩子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仇恨和饥饿让他没时间软弱。
“昨晚有动静吗?”陆澈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没有。但刘黑子那队有人半夜偷偷啃东西,被赵大发现了,是半块发霉的饼子,不知从哪藏的。”
陆澈眼神一冷。私藏食物,这是大忌。昨天刚立了规矩,今天就有人碰线。是试探,还是真的饿疯了?
“谁?”
“叫孙瘸子,刘黑子那边的人,左腿有点跛,昨天分在挖野菜那组。”
陆澈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人的信息:孙瘸子,三十多岁,潞县逃出来的皮匠,腿是早年摔的,不算全废,能干轻活。私藏食物,按规矩该鞭二十。但第一天上规矩就用重刑,会不会激起刘黑子那伙人的抵触?可如果不处理,规矩就成了空话,后面会有更多人效仿。
他在权衡。打,要打得有技巧。既要立威,又不能把新来的人逼反。
“去把刘黑子叫来。”陆澈喝完水,起身。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挺直腰背,尽量不表现出来。
很快,刘黑子来了,脸色不大好,显然已经知道孙瘸子的事。
“陆队长,孙瘸子他...”刘黑子想解释。
“私藏食物,按规矩,鞭二十。”陆澈打断他,语气平静,“刘队长,你的人,你亲自监督执刑。就在洞口,所有人都看着。”
刘黑子脸色一白:“队长,孙瘸子他腿不好,二十鞭下去,怕是要...”
“那就十五鞭。”陆澈看着他,“但话说在前头,这次十五,下次就是三十。规矩就是规矩,没得商量。”
他在心里计算:十五鞭,打不死人,但足以让孙瘸子躺几天,也让所有人看到碰线的代价。让刘黑子亲自执刑,是逼他站队——要么跟规矩,要么保自己人。而保自己人,就意味着对抗他这个首领。
刘黑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是,我去办。”
“等等。”陆澈叫住他,“打完鞭子,给孙瘸子上点药,今天的粥给他稠些。告诉他,规矩要守,但守规矩的人,受伤了有人管,饿了有口吃的。”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刘黑子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澈一眼,点头出去了。
很快,洞口聚集了所有人。孙瘸子被拖到雪地里,趴在一条长凳上——那是昨天刚做的,原本准备用来处理猎物的。刘黑子拿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手在抖。
“队长...”孙瘸子脸色惨白,哀求地看着刘黑子。
刘黑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发狠。藤条扬起,落下。
“啪!”
第一下,孙瘸子惨叫。雪地上很快多了十几道血痕。人群里,有人别过脸,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握紧拳头。陆澈站在洞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十五鞭打完,孙瘸子后背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刘黑子扔下藤条,手在抖,不是累,是心理冲击。
“都看见了?”陆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这就是私藏食物的下场。但我再说一遍——守规矩的,伤了有人治,饿了有口吃。秦娘子,给孙瘸子上药。陈老,中午的粥给他那份多抓把米。”
秦婉默默上前处理伤口。陈里正点头应下。人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些。
“都去干活。”陆澈挥手,“赵大,你队今天打猎。王铁柱,你队挖野菜、找柴火。刘黑子,你队加固洞口防御,再做几张弓,箭不够了。”
人群散去。陆澈叫住陈石头:“去,盯着点。看谁干活卖力,谁偷懒,谁在说怪话。晚饭前报给我。”
“是!”陈石头眼睛一亮,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挺起胸膛。
一上午,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但活没人敢少干——孙瘸子的惨状还在眼前。赵大那队人进山打猎,王铁柱那队人在附近挖野菜、捡柴火,刘黑子那队人砍树、垒墙、做弓箭。
陆澈也没闲着。他带着两个还算灵巧的妇人,在洞里规划区域。用石头划出界线:这里是生活区,这里是仓储区,这里是伤患区,这里是做饭的火塘——靠近洞口,烟能散出去些。他还让人在洞深处挖了个小坑,上面盖木板,当临时茅厕。乱世,卫生不注意,一场瘟疫就能全灭。
中午吃饭前,陈石头回来了,小声汇报:“赵大那队,李二牛最卖力,找到个野兔洞,掏了三只小兔子。王铁柱那队,张老三偷懒,躲石头后睡觉,被同队的骂了。刘黑子那队,有个叫周三的,做弓箭手艺不错,半天做了两张弓。但他们在私下说...说队长您太狠,孙瘸子都快打死了。”
陆澈点头,没说什么。狠?不狠点,这五十三人早散了。他让陈石头去叫刘黑子、赵大、王铁柱来吃饭。
午饭是野菜粟米粥,每人一碗,依然稀。但今天陆澈做了调整:赵大那队因为打猎有收获,每人多小半勺。王铁柱那队收获一般,正常。刘黑子那队虽然没出去找吃的,但做防御工事也算出力,正常。但刘黑子作为队长,多小半勺——这是奖励,也是分化:队长和队员的待遇不一样,队长就会更用心管队员。
刘黑子端着多出小半勺的粥,眼神复杂。他明白陆澈的意思。
吃饭时,陆澈看似随意地问:“刘队长,你们那边,有会手艺的人吗?”
刘黑子放下碗,想了想:“周三,皮匠,以前在潞县开皮货铺的,手艺不错。孙瘸子...哦,就是挨打那个,也是皮匠,但手艺不如周三。还有两个木匠,一个铁匠——不过只是打过农具,没打过兵器。”
陆澈心里一动。技术人才,这是比劳力更宝贵的资源。
“从明天起,周三、那两个木匠、那个铁匠,不编入三队,单独成立工匠组。”陆澈说,“专门做武器、工具、修补东西。口粮按中等劳力算,做出东西有奖励。”
他在建立初步的分工体系。猎人、劳力、工匠,各司其职,效率才能提高。
刘黑子点头:“是,我晚上跟他们说。”
“还有,”陆澈看向赵大和王铁柱,“你们两队,明天交换任务。赵大队去挖野菜,王铁柱队去打猎。刘黑子队继续做防御工事,但抽两个人跟工匠组学做弓箭。”
轮换,既能让各队熟悉不同工作,也能避免某些人垄断“肥差”——比如打猎队有机会私藏猎物,挖野菜队就没这机会。轮换了,机会就均等了。
赵大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点头:“明白。”
陆澈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下午,我教你们怎么设陷阱,怎么做套索。打猎不能光靠撞大运,得用脑子。”
这是传授技能,也是收买人心。教他们本事,让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更大,他们才会更死心塌地。
果然,下午陆澈在洞口雪地上用树枝画图,讲解几种简易陷阱的做法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连那些原本在干活的人,也时不时伸长脖子听。生存技能,在这个时代比金子还珍贵。
陆澈教得很细:怎么选位置,怎么伪装,怎么判断动物足迹。他前世在边防时学过野外生存,加上这具身体原主的山林经验,结合起来,教的都是实用干货。
“队长,您懂得真多。”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说。
“以前在边军,跟老兵学的。”陆澈含糊带过,然后话锋一转,“但光懂没用,得练。明天开始,各队出去时,都试试设陷阱。哪队用陷阱抓到东西,哪队有额外奖励。”
有激励,才有动力。
傍晚,赵大那队回来了,收获比昨天好: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有一只肥硕的獾——掉进了他们刚设的绳套里。虽然不大,但够所有人尝点肉味了。
晚饭时,陆澈兑现承诺:赵大那队每人多分一小块獾肉。虽然就指甲盖大,但那油腥味让所有人眼睛发绿。
陆澈自己那份肉,他当众给了秦婉:“伤员需要营养,秦娘子辛苦了。”
秦婉愣了下,在众人注视下接过,低声道谢。陆澈面色平静,心里却在计算:这个举动,既收买了秦婉这个技术人才的心,也在众人面前树立了“重情义、照顾自己人”的形象。虽然那点肉对他自己也是诱惑,但领袖有时要懂得舍弃眼前小利,换取长远人心。
夜里,陆澈值第二班岗。雪又下了,不大,但很密。他坐在石墙后,看着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
陈石头悄悄凑过来,递上一块烤熟的黄精——这是他们白天挖的,烤过后勉强能吃。
“队长,您晚上就喝了碗粥...”少年小声说。
陆澈接过,没立刻吃,而是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陈石头眼圈一红,接过,狼吞虎咽。陆澈慢慢嚼着自己那半块,很硬,很苦,但能填肚子。
他在想今天的事。鞭刑立了威,分工提高了效率,教授技能收买了人心,奖励机制激发了积极性。一切都在按他计划的走。
但粮食危机依然没解决。今天的收获加上存粮,最多再撑八天。八天后,如果还没有稳定的粮源...
“石头,”陆澈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粮食真的吃完了,怎么办?”
陈石头愣住,然后咬牙:“去抢!抢那些大户,抢胡人!”
“咱们这点人,抢大户是送死,抢胡人更是送死。”陆澈摇头,“得想别的法子。”
“那...那还能有什么法子?”
陆澈看着黑暗的雪夜,沉默很久,才低声说:“也许...该出去看看了。老在山里躲着,找不到活路。”
“出去?去哪?”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陆澈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等这场雪停了,我带几个人,出山看看。看看外面怎么样了,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在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计划:出山,侦察周边情况,寻找可能的粮源——不管是抢,是换,还是“借”。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会引起恐慌。
“队长,我跟你去!”陈石头立刻说。
“再看。”陆澈拍拍他的肩,“先把家里守好。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帮我盯着。”
他在培养这个少年。不是当护卫,是当耳目,当未来的骨干。
夜深了,雪更密。陆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脑子没停。
他在想出去的风险,想可能的路线,想遇到各种情况的应对。也在想,如果自己出去了回不来,这五十多人会怎么样?会散,会内斗,会死。
但他必须冒险。不冒险,就是等死。
“爸,妈,”他在心里默念,用前世的语言,“儿子可能要去做更危险的事了。但别担心,儿子会小心。因为儿子答应过你们,要活着。”
雪落无声。黑暗里,这个年轻的、心越来越硬的穿越者,开始谋划他在这乱世的第一场主动出击。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理想。
只是为了活着,带着这五十多人活着。
而这条路,注定要用血和算计铺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