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风雪更狂。
陆澈躺在通铺上,身下的干草还算干燥,身上盖着张勇给的一条旧毛皮,比山里条件好太多。但他睁着眼,毫无睡意。屋里火盆噼啪作响,映得墙壁上人影晃动。旁边,陈石头已经睡着,呼吸均匀,但眉头皱着,显然梦也不安稳。赵大、王铁柱、刘黑子和那个叫周青的猎户,也都睡熟了——累的,也是放松的,毕竟今晚终于有墙挡风,有火取暖。
陆澈慢慢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左肩的伤口在温暖中反而更疼,是那种愈合期的痒痛。他掀开毛皮,走到窗边——没有玻璃,是用麻纸糊的窗棂,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二十八天,第一次在真正的屋子里过夜。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安稳,只有更深的警惕。
他在复盘今天的一切。
张闵,张崇,张勇。张家父子一个病弱一个稚嫩,真正掌权的是部曲头领张勇。这个人看起来豪爽,但陆澈从他眼神里看到的东西更多——精明,警惕,还有一种久经厮杀的冷漠。答应收留他们,是不得已,也是算计。堡里缺人缺得厉害,他们五十多人是及时雨,但也是隐患。
“得尽快站稳脚跟。”陆澈低声自语。站稳脚跟,不是讨好谁,是让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些人有用,有大用,离了他们,堡可能就守不住。
他走回通铺,但没躺下,而是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构整个坞堡的防御。
墙高两丈,夯土实心,四角瞭望台。这是优点。但墙外壕沟被雪填了大半,等于废了一半。墙头女墙有些破损,没及时修补。瞭望台上的岗哨,今晚他留意了,换班时拖沓,值守时打瞌睡。这是漏洞。
堡门厚重,但有道裂缝,不大,但关键时刻可能被撞开。门闩是硬木的,该换成铁的,至少包层铁皮。门楼上的岗哨,视野有死角,东侧一片杂树林,能藏人。
堡内,房屋布局散乱,没有预留防火带。一旦敌人用火箭,可能火烧连营。水井两口,都在堡中心,但没建储水池,万一被投毒,或者被围困时间长了,打水是个麻烦。
防御工事,只有墙和门,没有陷阱,没有拒马,没有暗堡。这是典型的被动防守,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得改。”陆澈在心里列清单。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提。刚来就指手画脚,会招人嫌,甚至招人疑。得等,等机会,等一个不得不改的契机——比如流寇来袭,暴露出问题,他再提建议,就顺理成章了。
然后是人心。
堡里原有人口,张勇说有八十多。今天他观察,青壮不到三十,妇人孩子二十多,老人十来个,伤患十几个。青壮里,有七八个是部曲,是张家的私兵,算是核心战力。其余是佃户、工匠、杂役,能守墙,但真打起来,能出多少力不好说。
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警惕多于欢迎。乱世里,多一个人,就多分一份粮,多一分危险。他们这些外来者,是来抢食的,也是来挡刀的。这个认知,短时间内改变不了。
“得立威,也得施恩。”陆澈继续想。立威,要在守堡时展现勇武和本事,让人不敢小瞧。施恩,要救人性命,或者分人好处,让人心生感激。恩威并施,才能收服人心。
但具体怎么做?
他想起张勇提到的那些“可疑的流民”。七八个人,是上次流寇攻堡时,从外面救进来的。张勇说已经让人盯着,但显然盯得不紧——否则也不会在陆澈这个外人面前透露。
“也许,这是个机会。”陆澈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如果这些人真是内应,那在下次流寇来袭时,就是隐患。但如果他能提前发现,甚至利用...
不,太冒险。他现在是外人,动这些人,会惹一身骚。最好等,等他们自己暴露,或者等张勇动手,他再“帮忙”。
想得深了,陆澈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的累。在山里,他要算计粮食,算计人心,算计生存。进了堡,还是要算计,算计更多,更复杂。
他想起了前世的队友,想起了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在这个时代,他不敢信任何人。陈石头太嫩,赵大、王铁柱还算可靠,但能力有限。刘黑子,能用,但不能全信。其他人,更是要防。
“队长?”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是陈石头。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怎么醒了?”陆澈问,声音很轻。
“做了个梦,梦见我爹...”陈石头声音发哽,“梦见他又被胡人砍倒了,我想冲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陆澈沉默片刻,说:“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得好好活。你爹拼了命,是想让你活。你要是天天做噩梦,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爹就白死了。”
这话说得很重,很冷。陈石头愣了愣,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睡吧,明天开始,有的忙。”陆澈躺下,闭上眼。
但他依然没睡。他在等,等天亮,等新的算计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澈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屋里其他五人也陆续醒来,一个个睡眼惺忪,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毕竟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在屋里,有火,有墙。
“都起来,活动筋骨。”陆澈起身,开始做简单的拉伸。左肩的伤限制了一些动作,但他坚持做完一套。这是前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能尽快唤醒身体,也能在手下面前树立“自律”的形象。
果然,赵大、王铁柱等人也跟着做起来,虽然动作生疏。只有刘黑子撇撇嘴,但还是爬起来动了动。
“陆兄弟,起得早啊。”门被推开,张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个木桶,冒着热气,“来,热粥,喝了暖和。”
木桶里是粟米粥,比昨天稀,但热乎。每人一大碗,就着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我带你们熟悉熟悉堡里,”张勇自己也端了碗,蹲在门槛上喝,“顺便说说规矩。咱们堡不大,规矩也不多,但有几条,得记死。”
“您说。”陆澈放下碗,认真听。
“第一,守夜。你们五个人,从今晚开始编入守夜队。三班倒,每班四个时辰。墙头、门楼、瞭望台,轮着来。打瞌睡,鞭十下。擅离职守,鞭二十。要是因为你们疏忽放了敌人进来...”张勇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明白。”陆澈点头。
“第二,听令。堡里现在管事的是我,战时听我号令。让你们上墙,就得死在上头。让你们退,天塌了也得退。不听令的,战时我可以先斩后奏。”
“应该的。”
“第三,缴获。堡里现在实行配给制,按出力多少分粮。守堡、干活,都有记录。缴获的战利品——武器、皮甲、马匹,上交一半,剩下一半自己留着,或者换成粮食。私藏全部,查出来剁手。”
“公平。”陆澈点头,心里却在想:上交一半,看起来不少,但乱世里武器比粮食金贵,这个比例可以接受。而且“可以换成粮食”,说明堡里有交易机制,这倒是个有用信息。
“就这些,”张勇喝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其他的,慢慢就知道了。走吧,转转。”
一行人出了屋。天色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堡里已经开始有人活动——妇人去井边打水,老人扫雪,几个青壮在修补破损的墙头。看到张勇带着陆澈等人,都投来目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麻木。
“这是老陈头,管仓库的。”张勇指着一个正在扫雪的老汉,“以后领粮、领工具,找他。”
“这是周三,皮匠,你们昨天见过。”刘黑子认识的周三,正在屋檐下鞣制一张皮子,抬头冲他们点点头。
“这是李木匠,那是赵铁匠...”张勇一一介绍。陆澈默默记下每个人的脸、名字、职业。这都是资源,以后可能用得上。
转完一圈,来到堡墙下。张勇指着墙头:“你们今天的任务,熟悉墙头各个位置,特别是死角。然后跟着老卒学守墙的规矩——怎么放哨,怎么示警,怎么用滚木擂石。下午,我考你们,考过了,今晚就上岗。考不过,继续学,直到会为止。”
“是。”陆澈应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勇叔,咱们堡里,弓箭手有多少?”
张勇看他一眼:“连我在内,十二个。但真正能射准的,就五六个。怎么,你手下有会用弓的?”
“有几个猎户出身,会用,但准头一般。”陆澈说,“不过我们可以练。弓箭手多,守堡时优势大。”
“知道。”张勇叹气,“但箭不够,弓也不够。堡里能用的弓就二十来张,箭不到三百支。省着用都不够,哪敢随便练。”
“我们可以自己做。”陆澈说,“山里不缺竹子、木料,箭头可以用骨头磨,铁不够用,但总比没有强。关键是得有人手,有地方。”
张勇眼睛一亮:“你会做?”
“略懂。”陆澈含糊道。其实他前世在部队学过简易弓箭制作,野外生存课的内容。加上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应该能凑合。
“行,这事交给你。”张勇拍板,“需要什么材料,找老陈头。需要人手,从你那些人里挑。做出多少,记多少功,按功分粮。”
“谢勇叔。”陆澈抱拳。这是个好差事——既展示了能力,又能让手下有额外收入,还能增强堡里防御。一举三得。
“不过,”张勇话锋一转,“守墙的事也不能落下。两手抓,明白吗?”
“明白。”
上午,陆澈五人跟着一个姓孙的老卒熟悉墙头。孙老卒五十多岁,是张家的老部曲,打过仗,负过伤,现在腿有点跛,上不了墙,就负责带新人。
“这是垛口,躲箭用的。这是箭孔,射箭用的。这是放滚木的槽...”孙老卒讲得很细,但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显然,他觉得这些新来的流民,学也学不会,会了也不敢上。
陆澈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他发现,这堡的防御设计很原始,基本上就是“站墙头,扔石头,射箭”三板斧。没有预备队,没有轮换机制,没有应急方案。一旦某个点被突破,可能就是全线崩溃。
但他没多说,只是记在心里。
下午,张勇来考核。主要是考几个基本动作:怎么躲箭,怎么用矛捅爬墙的敌人,怎么用滚木擂石,怎么用弓。陆澈五人表现都不错,特别是陆澈,用弓的姿势标准,准头也还可以——虽然左肩有伤影响发挥,但比堡里大部分弓箭手强。
“行,过关了。”张勇满意地点头,“今晚开始,编入守夜队。陆澈,你带两个人,守上半夜,西墙那段。刘黑子,你带两个人,守下半夜,东墙那段。具体排班,孙老卒会安排。”
“是。”
傍晚,回山接人的三个队员回来了,还带了十个青壮——是陆澈手下最能打的十个。陈里正和其他人还在山里等着,第二批要等路好走些再来。
十个青壮被安排在旁边屋子,条件差些,但比山里强。陆澈去看他们,一个个虽然疲惫,但眼里有光——毕竟看到了活路。
“队长,山里情况不好。”一个队员低声汇报,“粮食昨天就断了,陈老把最后一点马肉分了,但只够喝顿肉汤。老人孩子饿得直哭。咱们得快点接他们过来。”
陆澈心下一沉,但面色不变:“知道了。明天我去找张勇,商量第二批人什么时候进。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干活——堡里不养闲人。”
“明白。”
夜里,陆澈带着陈石头和另一个队员,上了西墙。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墙头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队长,这鬼天气,流寇会来吗?”陈石头哈着手,小声问。
“不知道。”陆澈站在垛口后,眯眼望向墙外。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但越是这样天气,越要小心。敌人可能觉得咱们会松懈,反而会来偷袭。”
“可这天气,他们自己也难走啊。”
“难走,但也能隐蔽。”陆澈说,“这么大的风雪,二三十步外就看不见人。他们要是摸到墙下,咱们都不知道。”
陈石头脸色一白,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陆澈拍拍他的肩:“别怕,守夜有守夜的规矩。多听,多看,少说话。有动静,立刻示警,别逞能。”
“嗯。”
三人分站三个垛口,相隔十步,互相能看见。这是陆澈要求的——既能覆盖更长墙面,又能互相照应。堡里原来的规矩是两人一组,站一起,容易打瞌睡,也容易一起出事。
风雪呼啸,时间过得很慢。陆澈一动不动地站着,耳朵竖起,听风里的一切异响。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勉强看到墙外二十步内的雪地。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突然,他听到一点声音——不是风声,是踩雪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四十步外。
“有动静。”他低声说,声音刚好能让陈石头和另一个队员听到。
两人立刻绷紧身体,看向那个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
陆澈眯起眼,手按在弓上。他在等,等那声音再近些,或者等对方暴露。
但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队长,是不是听错了?”陈石头小声问。
“也许。”陆澈没放松警惕,“但记住,守夜时,宁愿错报,不能漏报。有怀疑,就示警。”
“是。”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很远,在堡外东面,流民营地方向。然后是人声嘈杂,哭喊,还有马嘶。
“敌袭!”陆澈大吼,同时抓起墙头的铜锣,拼命敲响。
“铛!铛!铛!”
锣声在风雪中传开,堡里瞬间炸锅。屋里亮起灯火,人声嘈杂,脚步声乱响。很快,张勇提着刀冲上墙头,身后跟着十几个部曲。
“怎么回事?!”张勇吼问。
“东面,流民营地,有惨叫,有人马声!”陆澈快速报告。
张勇脸色一变,冲到东墙段。但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惨叫声和哭喊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去,像是被拖走了。
“妈的!”张勇一拳捶在墙上,“是那些流寇!他们抓流民!”
“不攻堡?”陆澈问。
“攻个屁!”张勇咬牙,“这天气,攻堡是找死。他们是来抓人的,抓去当奴隶,或者当肉盾下次攻堡用。那些流民...完了。”
墙外,哭喊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雪呼啸。
堡里所有人都上了墙,刀出鞘,弓上弦,但敌人根本没来。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每个人心里都憋着火,也压着恐惧。
“都回去睡觉!”张勇吼了一嗓子,“留一半人守夜,加倍警戒!”
人群散去,但气氛更压抑了。陆澈没走,他站在墙头,看着东面黑暗的雪原。
“队长,那些流民...”陈石头声音发颤。
“死了,或者比死更惨。”陆澈声音很冷,“这就是乱世。没墙,没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可咱们...咱们就在墙里,听着他们...”
“听着,但救不了。”陆澈转身,看着少年,“记住今晚。记住那种无力感。然后告诉自己,绝不要落到那个地步。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陈石头咬牙,用力点头。
陆澈望向黑暗。他心里在计算。
流寇今晚没攻堡,但抓走了流民。这是示威,也是削弱——下次攻堡,这些流民可能就是攻城的肉盾。而且,堡里人看着同类被抓而不敢救,士气会受损。
“得做点什么。”陆澈低声自语,“得让堡里人知道,我们来了,不一样了。”
但做什么,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夜还长。风雪还狂。
而算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