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澈就醒了。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鼾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左肩的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但比昨天好点——至少没再裂开。他在黑暗里坐起身,心里默默计算。
出山第五天了。随身带的干粮已经吃完,昨晚八个人就靠最后一点烤黄精撑过来。今天必须和那个灰衣人谈出结果,而且必须带着结果回山。否则,等他们空手返回营地,粮食早就断了,五十多人要么饿死,要么内乱。
“都起来。”陆澈压低声音,踢了踢旁边的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七个人陆续醒来。没人说话,但陆澈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紧张——大家都清楚今天的份量。
“最后检查装备,弓弦上油,刀磨利索。”陆澈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可能动武,都打起精神。”
“队长,真要是谈崩了,咱们...”刘黑子欲言又止。
“谈崩了就抢。”陆澈语气平静,但话里的狠劲让所有人都心里一凛,“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记住,咱们是来求合作的,不是来结仇的。但如果对方不合作...”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收拾停当,八人踏出山洞。风雪比昨天小了些,但依然很大。能见度不足五十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陆澈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齐膝深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在心里复盘谈判策略。堡里缺人,这是最大筹码。但他们也缺粮,这是最大软肋。怎么让对方觉得收留他们划算,又不过分暴露自己的虚弱,这是门学问。
“刘黑子,你以前跟这姓张的打过交道吗?”陆澈边走边问。
“打过几次,”刘黑子喘着粗气跟上,“张家老爷叫张闵,五十来岁,读过书,会武艺,为人还算正派,但也精明。他儿子张崇,二十出头,书生气重,有点迂。要是张老爷做主,咱们还有得谈。要是他儿子...”
“他受伤了,可能做不了主。”陆澈想起刘黑子昨天打探的消息。
“那就麻烦了。”刘黑子摇头,“年轻人,好面子,又没经验,容易把事办僵。”
陆澈不再问,心里却有了计较。如果管事的是张崇,那就得用点策略——年轻人热血,容易激,也容易哄。夸他,捧他,给他画大饼,再暗示危险,也许能成。
一个时辰后,他们又来到昨天那片枯树林。距离和灰衣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陆澈让众人分散隐蔽,自己爬到一棵树上,远远观察坞堡。
堡墙上巡逻的人比昨天多了些,有七八个。但看起来依然疲惫,缩着脖子,不时跺脚取暖。堡门依然紧闭,门楼上两人站岗,这次没打瞌睡,但也在瑟缩发抖。
“队长,有人出来了。”陈石头在树下低声说。
陆澈看去。堡门开了条缝,两个人影闪出来,迅速关门。一个是昨天的灰衣人,另一个穿着厚皮袄,戴着皮帽,看不清脸,但身形更魁梧。
两人径直朝这边走来。陆澈滑下树,低声吩咐:“赵大、王铁柱,你们带人散开,形成包围。我和刘黑子、陈石头上去谈。没我信号,别动。”
“是。”
陆澈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弓背好,刀插在腰后,空手走出树林。刘黑子和陈石头一左一右跟上。三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人走近。
“是你们要进堡?”穿皮袄的汉子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三人。这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下巴有短须,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是我们。”陆澈点头,不卑不亢,“上党郡兵,溃散的。我们有五十多人,能打的二十来个。听说堡里缺人手,想来投靠,混口饭吃,也混个活路。”
“五十多人?”皮袄汉子皱眉,“老弱多少?”
“老人八个,孩子六个,妇人七个,伤患五个,剩下的都是青壮。”陆澈实话实说。这时候撒谎没意义,进去了一看就穿。
“粮食呢?”
“没了。”陆澈坦然,“有粮,我们也不用来求人。”
皮袄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叫什么?以前什么军职?”
“陆澈,字子明。郡兵什长。”
“什长?”皮袄汉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看着不像普通什长。昨天你们埋伏我的人,那动作,那配合,不是溃兵该有的。”
陆澈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乱世里,学得慢的都死了。我们只是想活命。”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无奈。皮袄汉子眼神稍缓,但依然警惕:“我是张家的部曲头领,叫张勇。堡里确实缺人,但粮食也缺。收留你们,就是多五十多张嘴。我凭什么信你们能守堡,而不是进来吃白食,甚至趁乱打劫?”
陆澈知道,关键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不完全是表演,也是他真实的想法。
“张头领,我问您几个问题。”陆澈不答反问,“堡里存粮,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就算你们省着吃,能撑过这个冬天吗?就算撑过了,开春了,流寇、胡人、饥饿的流民,会放过你们这个有粮的堡吗?”
张勇脸色微变,没说话。
“我们五十多人,是五十多张嘴,但也是五十多个能干活、能拼命的人。”陆澈继续,声音在风雪中清晰有力,“我们不要多,一天两顿稀粥,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我们就给你们卖命。守堡,我们上。种地,我们干。流寇来了,我们挡在前面。这笔账,您算算,是亏是赚?”
“说得轻巧,”张勇冷笑,“你们要是不听号令,或者临阵脱逃呢?”
“简单。”陆澈指着身后的刘黑子和陈石头,“老人、孩子、妇人,可以留在堡外——你们找地方安置,给口吃的就行。我们这些青壮进去,要是守堡时敢逃,你们就杀我们留在外面的亲人。这够不够担保?”
这话说得太狠,连刘黑子都脸色一变。但陆澈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他知道,乱世里,亲情是最有力的枷锁,也是最有效的担保。
张勇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澈:“你倒是够狠。”
“不狠,活不到现在。”陆澈淡淡道,“张头领,您给个准话。能进,我们今天就回去带人。不能进,我们也不纠缠,另谋生路。但话说在前头——这方圆百里,能自保的坞堡不多。我们要是投了别的堡,或者被流寇收编了,下次在战场上见面,可就是敌人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张勇眼神一厉,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的灰衣人也紧张起来。
陆澈没动,但陈石头已经悄悄摸向腰后的短刀。气氛瞬间紧绷。
“哈哈哈——”张勇突然大笑,笑声在雪地里传出老远,“好!有胆色,有算计!你小子,是个人物!”
他松开刀柄,上前一步,拍拍陆澈的肩——力道很大,陆澈左肩伤口剧痛,但咬牙没动。
“我张勇就喜欢爽快人!”张勇笑道,“行,你们可以进堡。但规矩得说清楚:进堡后,编入部曲,听我号令。老人孩子,堡里实在养不起,但可以在堡外搭窝棚,每天给两碗稀粥,饿不死就行。青壮,守堡、干活,干得好有饭吃,偷懒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成交。”陆澈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放松,“不过,我们的人还在山里,得回去接。来回至少三天。”
“三天...”张勇皱眉,“流寇随时可能再来,堡里缺人缺得紧。”
“那就分批进。”陆澈早有预案,“我今天先带五个最能打的进去,熟悉情况,帮忙守堡。剩下的人,我派人回去接,最快后天能到第一批。”
这是稳妥的做法,也能让张勇看到他们的诚意和能力。果然,张勇点头:“行。你带人跟我进堡。你的人,我派人跟你的人一起回去接——不是不信任,是这路上不太平,多几个人安全些。”
陆澈心里冷笑:说是保护,实是监视,怕他们跑了或者耍花样。但他面上点头:“那就多谢张头领了。”
“别叫头领了,叫勇叔吧。”张勇似乎心情不错,“走,进堡,给你们弄点热乎的。”
一行人走向坞堡。走近了,陆澈才看清这堡的真容。土墙高约两丈,墙头有女墙,四角有瞭望台。墙外确实有壕沟,宽约一丈,深也一丈,但现在被雪填了大半。堡门是厚木板包铁皮,看起来很结实。
门楼上的人看到张勇,大声问:“勇叔,这些人...”
“自己人,开门。”张勇挥手。
堡门“嘎吱”打开,里面是用木柱加固的门洞,可容两马并行。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堡内是片空地,约二十亩,散落着几十间土坯房和木屋。正中最大的一栋两层木楼,应该是张家的主宅。空地上有马厩、仓库、水井,还有些菜地,但都被雪覆盖了。
堡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大多缩在屋里。看到张勇带陌生人进来,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都看什么看!”张勇吼了一嗓子,“这是新来的兄弟,以后一起守堡!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散去。张勇带着陆澈三人走向主宅。路上,陆澈快速观察:堡里确实人少,青壮不到三十个,还大多带伤。房屋有些破损,墙上还有箭痕,显然经历过战斗。气氛压抑,人人脸上都有忧色。
进了主宅,是个大厅,正中生着火盆,暖意扑面而来。火盆旁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脸色苍白,腿上盖着毛皮,左肩包扎着,应该就是张闵。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儒生长袍,面容清秀但憔悴,是张崇。
“老爷,少爷,”张勇抱拳,“人带来了。这是陆澈,原郡兵什长,有五十多人要来投靠。我答应他们了。”
张闵抬头,目光落在陆澈身上。那目光很锐利,虽然病弱,但有种久居人上的威仪。陆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陆澈,见过张老爷,张少爷。”
“坐。”张闵摆手,声音有些虚弱,“说说你的情况。”
陆澈坐下,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但更详细,也更诚恳。说到粮食断绝、老弱将死时,他语气平静,但话里的绝望是真实的。说到愿意以亲人为质、换取进堡机会时,张崇明显动容,张闵也微微点头。
“你们...真愿意把老弱留在堡外?”张崇忍不住问。
“乱世里,能活一个是一个。”陆澈平静地说,“我们这些青壮,有把力气,能守堡,能拼命,值得堡里给口饭吃。老人孩子,能有两碗稀粥吊命,已经是恩情了。”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悲凉。张崇眼圈有点红,看向父亲:“爹...”
张闵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陆澈,你是个明白人。这世道,明白人活得长。我张闵不亏待明白人——你们的人,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堡里有你们一口吃的。老人孩子,堡外搭窝棚,每天两顿粥,我张家人饿不死,他们也饿不死。”
“谢张老爷。”陆澈起身,郑重行礼。
“别急着谢,”张闵摆手,“我有条件。第一,你们的人,编入部曲,归张勇管。守堡、巡逻、干活,一视同仁。第二,缴获、战利,上交一半。第三,若有二心,或临阵脱逃,杀无赦,连带你们的亲人,一个不留。”
“应该的。”陆澈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张闵显然累了,靠在椅背上,“张勇,你去安排。陆澈,你挑五个人留下,其他人回去接人。路上小心,这附近...不太平。”
“是。”
出了主宅,张勇带陆澈三人去吃饭——热腾腾的粟米粥,加了些咸菜,还有一人一小块熏肉。对饿了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珍馐美味。陈石头吃得狼吞虎咽,刘黑子也埋头猛吃,只有陆澈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陆兄弟,”张勇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堡里情况,你也看到了。粮食不多,人心不稳,外面还有流寇盯着。你们来,是多了人手,但也多了负担。守堡时,你们得上,可能得死人。到时候,别怨。”
“勇叔放心,”陆澈放下碗,“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把命押在这儿了。守不住堡,大家都得死。这个道理,我懂。”
“懂就好。”张勇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下午,我带你熟悉堡里情况,说说那些流寇的底细。你们那五个人,也得尽快熟悉。”
吃完饭,陆澈让刘黑子、陈石头、赵大、王铁柱留下,再加一个猎户出身的队员。这五人是他目前最信得过,也最能打的。其余三人,由张勇派两个部曲跟着,回山接人。
“记住,”临行前,陆澈把三个队员叫到一边,低声叮嘱,“回去后,告诉陈老,挑二十个最能打的青壮先来,老人孩子、妇人、伤患,第二批。路上小心,别让人盯上。到了堡外,先别急着进,等我信号。”
“明白。”
看着三人消失在风雪中,陆澈转身,跟着张勇开始熟悉坞堡。一圈走下来,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堡不算大,但结构还算合理。墙高两丈,夯土实心,不易攻破。四角瞭望台视野开阔。堡门厚重,有门闩和顶门柱。堡内有水井两口,不愁饮水。仓库里粮食确实不多,粗略估计,够堡里现有的一百来人(加上他们五十多)撑一个多月,省着点能撑两个月。
“那些流寇,什么来头?”陆澈问。
“不清楚具体,”张勇脸色阴沉,“大概四五十人,有马,有弓,有皮甲。领头的是个独眼龙,狠角色。半个月前来过一次,被我们打退了,死了他们七八个,我们也死了十三个。但这伙人没走远,还在附近转悠,可能还会来。”
“他们图什么?粮食?”
“粮食,人,什么都图。”张勇咬牙,“这世道,人不如狗。抓了壮丁去当炮灰,抓了妇人去...唉。总之,不是善茬。”
陆澈点头,心里快速计算。四五十流寇,有马有甲,战斗力不弱。堡里现在能打的,加上他们五个,也就四十来人。守堡有优势,但伤亡不可避免。而且,万一对方有内应,或者用计,就麻烦了。
“勇叔,堡里这些人,都可靠吗?”陆澈突然问。
张勇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陆澈平静地说,“墙再高,门再厚,也挡不住从里面开的门。咱们既然要一起守堡,有些事,得心里有数。”
张勇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大部分可靠。但...有几个是流寇上次攻堡时,从外面救进来的流民。人看着老实,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陆澈点头,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他现在是外人,说多了招人嫌。
傍晚,风雪又大了。陆澈五人被安排在一间空屋里,有通铺,有火盆,比山里条件好太多。但陆澈睡不着,他坐在火盆旁,磨着那把环首刀。
陈石头凑过来,小声说:“队长,这堡...能守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陆澈没抬头,“这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
“可要是守不住...”
“那就死在这儿。”陆澈终于抬头,看着少年,“石头,乱世里,活着不容易,死却简单。但咱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怕,就想想你爹是怎么死的。恨,就把这恨变成力气,用在守堡上。”
陈石头咬牙点头:“我懂了。”
夜深了,风雪呼啸。陆澈躺在通铺上,听着屋外的风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第一步,踏出去了。虽然只是寄人篱下,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五十多人有了条活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人,在这乱世里,继续走下去。
一步一步,踏出血路。
直到,再也走不动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