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残血惊夜,与红线断魂
哑婆那干涩低沉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的一句话——“果然……是他。苏文远……苏校书。”——如同惊雷,在陈洛耳边轰然炸响!她竟然知道!她竟然一口道出了苏文远的姓名与官职!这绝非巧合!
“婆婆……你……你认得苏兄?知道他因何被带走?”陈洛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哑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佝偻的身躯仿佛更加弯曲,倚靠在冰冷的井台边,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绝望、了悟与深深悲哀的光芒。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正屋方向,示意陈洛进去说话。
两人走进正屋,哑婆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雪地反光,相对坐下。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李逍熟睡的、平稳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更显这寂静的沉重与压抑。
哑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洛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沉重搏动的声音。她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将那个深藏的秘密,或者说,那个她已然预见的、可怕的真相,宣之于口。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直直地落在陈洛脸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不认得他。但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自从……自从你带着那孩子(指李逍)回来,藏身此处,我就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陈洛心中猛地一沉:“婆婆此话何意?苏兄之事,与李逍……与那孩子有关?”
“有关?呵呵……”哑婆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苦笑,眼中泪光隐现,“何止有关!只怕……只怕是催命的符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道长可知,那孩子的父亲,李墨轩,为何会下诏狱?真的是因为那桩‘废太子余党’的谋逆大案吗?”
陈洛摇头:“贫道不知详情。只知是牵涉大案,家破人亡。”
“是牵涉大案,但未必是‘谋逆’。”哑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切割着凝重的空气,“李墨轩……当年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掌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之权。他在任时,曾查过一桩旧案,涉及……涉及宫中某位贵人的亲族,在江南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李墨轩性子刚直,便要上书弹劾。可那贵人手眼通天,提前得了消息,反咬一口,构陷李墨轩与江南士绅勾结,图谋不轨,正巧赶上‘废太子’案发,便被罗织罪名,打成了‘余党’!家产抄没,下狱待死!”
陈洛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如此!李墨轩竟是因弹劾宫中贵戚而遭构陷!那所谓的“废太子余党”,不过是清除异己的幌子!难怪此案牵涉甚广,处置极严!
“那……那与苏兄何干?”陈洛急切问道。
“李墨轩下狱前,曾预感不祥,将其掌握的部分关键证据——并非直接弹劾的证据,而是能证明其被构陷、以及那位贵人在江南不法行径的一些旁证、人证线索——秘密抄录了一份,托付给一位他绝对信任的、身在长安、却与朝堂争斗无涉的故交保存,以备不时之需,或待来日沉冤得雪。”哑婆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那位故交,姓杜,名子美。曾是李墨轩的同窗挚友,淡泊名利,寄情山水,常在江南、长安之间往来。李墨轩出事前,杜子美恰好来长安访友,李墨轩便将其相托。”
杜子美!苏文远那位送江南新茶的旧日同窗!陈洛脑中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原来杜子美竟是李墨轩埋下的、保存证据的“暗桩”!
哑婆仿佛看穿了陈洛心中所想,缓缓点头:“不错,正是此人。李墨轩出事后,杜子美深知此事重大,自身也恐被牵连,便想将证据转移到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他选中的,便是他在长安另一位信得过的、同样不涉党争、且有机会接触大量故纸堆、便于隐藏的友人——正是你那好友,苏文远!”
“苏兄?!他……他竟不知情?”陈洛失声道。
“或许知情,或许不知。”哑婆摇头,“杜子美为人谨慎,或许只是以寄存书籍、文稿为名,将东西混在了送给苏文远的‘江南新茶’或其他物件之中。苏文远未必知晓其中关窍,只当是故友所赠寻常之物。但……但那些暗中盯着杜子美、盯着一切可能与李墨轩有关联之人的人,却不会这么想!”
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这半年来,戒严如此之严,搜查如此之密,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选秀’?不!那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暗地里,那些人一直在追查李墨轩可能留下的‘后手’!杜子美一介布衣,行踪不定,或许暂时安全。但苏文远……他身在崇文馆,那是能接触到前朝旧档、各方文书的地方!那些人必然早就怀疑,证据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流入了崇文馆,或者……与馆中某人有关!苏文远与杜子美的同窗关系,在那些人眼中,恐怕早已不是秘密!”
陈洛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苏文远被带走“问话”,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酒后失言,也不是因为“选秀”,而是因为他被卷入了李墨轩案的余波!因为他无意中,成为了那要命“证据”的可能保管者或经手人!宫中尚仪局来人,恐怕只是个开始,一旦坐实,等待苏文远的,将是与李墨轩同样的命运——下诏狱,罗织罪名,家破人亡!
“那……那杜子美现在何处?苏兄家中,可曾搜出什么东西?”陈洛急问。
“杜子美……”哑婆眼中悲色更浓,“三日前,有人在渭水下游,发现了一具浮尸,面目全非,但身形衣着……像是他。官府以‘失足落水’结案。”
陈洛倒吸一口凉气!灭口!杜子美已经被灭口了!那么,苏文远……他不敢再想下去。
“至于苏家……”哑婆继续道,声音空洞,“他们既然直接去家中带人,恐怕是已经掌握了某种‘线索’,或者,是认为苏文远是突破口。搜家……是必然的。只是时辰未到,或是想先从苏文远口中撬出东西的下落。”
陈洛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苏文远……他那耿直迂阔、只知埋头故纸堆、对妻儿满怀深情的挚友,竟因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阴谋,一场故友无心的托付,而陷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他陈洛,却直到此刻,才从哑婆口中,窥见这残酷真相的一角!
“婆婆,你……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陈洛看着哑婆,心中涌起另一个巨大的疑问。哑婆一个深居简出、口不能言的老尼,为何会对李墨轩案、杜子美、乃至宫中的暗斗,了如指掌?
哑婆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充满血腥与伤痛的过去。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着陈洛,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凉与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我曾是宫中尚仪局的女史。因为……李墨轩的夫人,未出阁时,曾是我的……小主子。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入李家,看着她相夫教子,也看着她……家破人亡,含恨而终。”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李老爷出事前,曾托人给我带过口信,让我……万不得已时,照看小公子一线生机。所以,你带逍哥儿来,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他周全。只是……只是我没料到,他们会查得这么快,这么狠,连……连苏校书这样的边缘人物,都不放过……”
原来如此!哑婆竟是李夫人旧仆,宫中女史出身!难怪她对宫中规矩、对李墨轩案的内情如此清楚!难怪她会不惜一切,藏匿李逍!这一切的因果,竟在如此早的时候,就已埋下!
“道长,”哑婆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绝,她抓住陈洛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声音带着最后的祈求与警告,“苏校书之事,恐已难挽回。那些人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留下活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他——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你要做的,是立刻带逍哥儿走!离开长安!立刻!马上!”
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抓了苏校书,下一个,很快便会查到这里!查到我!查到逍哥儿!这藕香庵,不再安全了!今夜!必须今夜就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哑婆的话,也仿佛命运那最残酷的戏码,总在最不设防的时刻上演——就在哑婆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墙外,远处的巷口,猛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刺耳的金铁交鸣与短促的呼喝声!紧接着,是纷乱、沉重、迅疾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朝着藕香庵的方向,快速逼近!火光,也开始在竹林外隐约晃动,将摇曳的竹影,狰狞地投射在窗户纸上!
“来了!他们来了!”哑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身形踉跄了一下。她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一切的、母兽护崽般的疯狂与决绝!她一把推开陈洛,嘶声道:“快!带逍哥儿从井道走!快啊!”
陈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俱震!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行动竟如此之快!苏文远下午才被带走,入夜便直扑藕香庵!显然,他们从苏文远处(或从别处)得到了指向此处的关键信息,或者,他们早就怀疑哑婆与李家的关系,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如今时机已到,便要雷霆一击,斩草除根!
“婆婆,那你……”陈洛急道。
“别管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没什么价值!他们抓了我,或许还能拖延片刻!”哑婆几乎是咆哮着,将陈洛推向李逍的房间,“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记住,井道出口在曲江池西南‘落雁汀’的乱石滩下,有块刻着‘藕’字的青石板!出去后,立刻远离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已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凶厉的呼喝:“开门!金吾卫奉命搜查!速速开门!违者以抗命论处!”
砸门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隔壁房间,李逍已被惊醒,传来带着睡意的、惊慌的呼唤:“婆婆?道长?外面……外面怎么了?”
哑婆再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陈洛猛地推进李逍房间,自己则转身,朝着院门方向,蹒跚却坚定地走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瘦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撼不动、摧不垮的力量。
陈洛知道,此刻已容不得丝毫犹豫。他冲进李逍房间,只见孩子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小脸苍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逍儿,别怕,跟我走!”陈洛低喝一声,不容分说,一把将只穿着单薄寝衣的李逍从床上抱起,用薄被将他裹紧,转身就朝屋后那口古井冲去!
“道长……婆婆她……”李逍在陈洛怀中颤抖,回头望向堂屋方向,眼中泪水涌出。
“婆婆不会有事的!我们先走!”陈洛咬牙道,心中却知,哑婆此去,凶多吉少。但他不能回头,他必须保住李逍,这是哑婆用命换来的机会,也是他对李墨轩夫妇、对哑婆最后的承诺。
两人冲到井边。哑婆早已将井口掩盖的杂物移开,露出黑黝黝的井口和下方湿滑的井壁。井壁上,果然有凿出的、可供攀爬的简陋脚蹬,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抱紧我!”陈洛对怀中的李逍低喝一声,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胸前,深吸一口气,便要向井下攀去。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以及哑婆嘶哑的、拼尽全力的、如同夜枭哀鸣般的尖啸声!她在用自己最后的方式,拖延时间,示警!
陈洛心中一痛,不再犹豫,单手抓住井沿,身形一纵,便滑入了冰冷的井中。井壁湿滑无比,长满青苔,寒气刺骨。他一手紧紧护着胸前的李逍,一手双脚并用,凭借着过人的体力与【良缘笔】暗中催发的一丝微薄暖流护体,沿着那简陋的脚蹬,快速向下滑去。
头顶井口的光亮迅速缩小,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模糊的喧哗与打斗声(或许是哑婆在反抗),以及井壁上滴落的、冰冷的水滴声,陪伴着他们急速下坠。
这口井似乎极深。陈洛估算着下行的距离,已远超寻常水井。难怪哑婆说这是前朝留下的暗道。越往下,空气越加污浊寒冷,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泥土与某种陈年腐朽物的混合气味。怀中的李逍紧紧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又向下滑了约莫七八丈,脚下忽然一空,踩到了实地。陈洛站稳身形,【破障眼】在黑暗中勉强视物。只见井底并非死路,侧面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流水气息的冷风,正从洞中吹出。这便是通往旧排水渠的暗道了。
陈洛毫不犹豫,矮身钻入洞中。暗道狭窄低矮,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头顶不时有湿冷的、带着怪异气味的滴水落下。他只能凭着感觉和【破障眼】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风来的方向,拼命前行。怀中李逍的颤抖,上方可能随时追来的敌人,以及对哑婆、对苏文远命运的担忧,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暗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陈洛感到手臂酸麻、气息开始不稳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水波反射的光亮,以及隐隐的流水声!出口快到了!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近,流水声也越来越清晰。终于,他钻出了狭窄的暗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洞窟,一条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暗河,在洞窟中缓缓流淌。洞窟一侧,靠近水面的石壁上,有一个被乱石半掩的出口,外面正是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水!月光(今夜竟是难得的月圆之夜)透过出口的缝隙照射进来,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找到了!落雁汀的出口!
陈洛心中一松,正要带着李逍从水中潜出,忽然,他怀中的李逍,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点的抽气声!
“怎么了,逍儿?”陈洛心头一紧,连忙低头问道。
李逍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只冰冷的小手,死死抓住了陈洛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洞窟出口外,曲江池对岸的方向,小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度恐惧、茫然、以及某种更深邃痛苦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洛顺着他的手指,透过那被乱石遮挡、但依然可见的出口缝隙,望向曲江池对岸。
下一刻,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只见对岸,靠近皇城方向的、一片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似乎是某个衙门的刑场或广场)上,黑压压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以及无数持戈肃立的兵丁。广场中央,矗立着几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其中一座高台上,一根粗大的木桩,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光。
而木桩前,一个穿着囚衣、披头散发、但身形轮廓异常熟悉的身影,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刽子手,强行按倒在冰冷、沾满暗红血迹的木墩之上!那身影似乎在挣扎,在嘶喊,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就在陈洛的目光落在那身影上的瞬间,高台上,一名穿着绯红官袍、看不清面目的监刑官,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行刑——!”
一声嘶哑拖长的号令,隐隐传来。
雪亮的、巨大的侧刀,在月光与火把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厉耀眼的弧线,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轰然落下!
“噗嗤——!”
并非巨大的声响,反而是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血肉与骨骼被瞬间斩断的怪异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到极点的、非人的惨嚎,戛然而止!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处狂飙而出,在火把与月光下,泼洒出漫天凄艳的血雨,染红了高台,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衫,也染红了下方无数看客或麻木、或兴奋、或恐惧的脸!
那被按在木墩上的身影,骤然分成了两截!上半身滚落在地,兀自抽搐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下半身依旧跪在原地,断口处内脏与骨茬狰狞外露,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在火光下反射着妖异光泽的血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喧哗声,一切都消失了。陈洛的耳中,只剩下那一声沉闷的斩断声,和怀中李逍骤然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却因极度恐惧与痛苦而扭曲变形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短促尖啸!
“爹——!!!”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孩子全部的生命力,穿透了地下洞窟的阻隔,穿透了冰冷的水面,直刺陈洛的耳膜,也刺穿了他的心脏!
爹?李逍的爹?李墨轩?!不!不对!那身形……那侧影……虽然模糊,虽然狼狈,虽然披头散发,但……但陈洛绝不会认错!那不是李墨轩!那是——苏文远!!!
是苏文远!他竟被……被腰斩了?!就在这深夜,在这曲江池畔,在这无数百姓的围观之下,被以如此惨烈、如此公开的方式,处决了?!
为什么?!他不是下午才被带走“问话”吗?!不是尚无定论吗?!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定罪?被处以极刑?!腰斩,那是何等酷烈、用于谋逆大罪的刑罚!他们竟用在了苏文远身上?!是为了杀鸡儆猴?是为了彻底堵死线索?还是……仅仅因为,他与那要命的“证据”,有过一丝可能的牵连?
陈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侥幸,都在那漫天血雨与怀中孩子撕心裂肺的、短促尖啸中,被炸得粉碎!他呆呆地望着对岸高台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望着那滚落在地、兀自抽搐的残躯,望着那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血泊,望着那些在火光下或麻木、或兴奋的看客脸庞……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愤怒、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怆,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答应了哑婆,要带李逍走。他答应了苏文远,要尽力相助。他以为自己至少能保住一个,至少能为朋友做点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救不了苏文远,甚至……甚至可能连李逍,也未必能保住。哑婆恐怕已凶多吉少,苏文远在他眼前被腰斩惨死,而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肮脏恶臭的地下排水渠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连一声悲呼,都无法发出!
“嗬……嗬……”怀中的李逍,在发出那一声短促尖啸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仿佛被眼前这超出想象的恐怖彻底击垮,小小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恐惧与绝望。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却再也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是死死地、僵硬地抓着陈洛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却正在飞速滑入深渊的浮木。
陈洛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冲出去,就会做出更加不理智、会彻底葬送两人性命的事情。他紧紧抱住怀中冰冷僵硬、如同失了魂的孩子,用尽全力,将他按在自己胸前,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那已然冰透的小小身躯。
腕间的红线,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到几乎要崩断的、充满了痛苦、悲愤、与无尽哀伤的灼热搏动!功德池……功德池似乎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陈洛已无心去查看。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有些线,已经断了。有些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而对岸,行刑似乎还未结束。监刑官冷漠的声音,穿透夜空,隐约传来:“……罪官苏文远,勾结逆党,隐匿罪证,图谋不轨……依律,腰斩弃市,以儆效尤!其家眷……另行处置!”
家眷?苏夫人?苏衡?陈洛的心,再次狠狠揪紧!他们……他们又会怎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马上!趁对岸的混乱还未波及过来,趁追兵可能还未发现这地下暗河的出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修罗场,将苏文远那惨烈的死状,将李逍那撕心裂肺的无声哀嚎,将今夜这无尽的血色与寒意,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他转过身,抱紧怀中已然失魂的孩子,深吸一口污浊冰冷的空气,纵身,跃入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地下暗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黑暗,血腥,绝望,以及那根在腕间疯狂搏动、仿佛也在泣血的红线,一同沉入了这深不见底的、长安城最黑暗的脏腑之中。
水面,重归平静。只有月光,依旧冷漠地洒在曲江池上,倒映着对岸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与那无声蔓延开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