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之巅的盟约刚立，墨迹未干，八大宗门的暗流便已悄然涌动。
下山的路上，八家人马各走各的，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谁也没跟谁走到一块儿。
夏侯冲走在最后面，身旁只跟着两名心腹。他的三角眼微眯着，盯着前方北郭子阳挺拔如剑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宗主，咱们真按他说的干？”心腹之一低声问道。
夏侯冲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北郭子阳亲手除掉炽火长老，你以为他真是为了武林太平？”
心腹不解：“那是为了……”
“他只是嘴上没说，其实早就想当那武林盟主了。”夏侯冲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八宗联手灭了玄阴教，功劳最大的是谁？情报算他的，计划是他定的，到时候论功行赏，盟主之位舍他其谁？他说'暂不设立盟主'，呵，那个'暂'字用得可妙啊。”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那我们……”
夏侯冲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
“按他说的做，但别太卖力。清剿据点可以，但咱们夏侯家的人不能折损太多。让北溟剑宗和离火宫的人去打头阵，他们不是功劳大吗？功劳越大，死的人就越多。等玄阴教灭了，各家都打残了，咱们夏侯家保存实力最多，到时候这盟主之位该姓什么，自然就清楚了。”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山路另一侧，皇甫信与百里长春并肩而行。
百里长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新的小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然后递向皇甫信。
“长春兄好兴致。”
皇甫信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又疏离。
百里长春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皇甫老弟，你说今天这场盟约，能管几天？”
皇甫信脚步不停，嘴角含着一丝淡笑道：“管到玄阴教覆灭的那天，大概就到头了。”
百里长春咂了咂嘴，说道：“老夫倒觉得，都等不到那天。”
皇甫信侧头看了他一眼。
百里长春的小眼睛眯成两道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你注意到没有？南宫芸说她的人也在查岳州。北郭子阳策反了彭石离都不敢明说敖杰在岳州，她张口就说熬杰本人在岳州，而且语气笃定得很。”
皇甫信微微蹙眉。
“要么她的情报网比北郭家还强，要么……”百里长春顿了一顿，把酒葫芦塞好，“她跟玄阴教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皇甫信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百里兄，你装醉装了多少年了？”
百里长春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又恢复了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老夫说的什么？老夫什么都没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
再往前，南宫芸的紫檀软轿走得不紧不慢。轿帘半垂，从缝隙中能看见南宫芸一只纤细的手搭在轿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
贴身侍女凑近轿帘，低声禀报：“宫主，西门霸王已经先行下山了，走得很急。”
“哼哼！”南宫芸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来，慵懒而漫不经心，“估计是急着回去管教他那个好儿子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宫主，属下还有一事要禀。东方渊方才下山时与北郭子阳并行了一小段路，两人似乎私下说了什么，属下没能听清。”
轿帘忽然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半寸，露出南宫芸那双丹凤眼。
“东方渊跟北郭子阳走到了一起？”她的目光骤然锐利。
“是。不过只走了一小段，便分开了。”
南宫芸放下轿帘，沉默了片刻。
“钰雯，你继续盯紧北郭子阳这只老狐狸。”
“是。”
“还有，那个从幽州跑掉的小乞丐，范三石，北郭子阳说他不足为虑，但我不这么认为。”南宫芸的声音变得幽幽的，“一个乞丐出身的毛头小子，能从两大宗门的围杀中活着跑掉，如果不是福大命大，那么，就是有人私自放了他。”
侍女钰雯心头一凛，低声道：“宫主的意思是北郭子阳私纵了那个小乞丐？”
南宫芸没有回答，轿帘彻底放了下来。
山脚下，茶摊中那几名黑衣人目送信鸽向南飞去后，为首之人将茶碗扣在桌上，起身裹紧斗篷，与几名护卫隐入了山林之中。
三日后，岳州，巴陵城外的飞云峰。
信鸽落在石楼二层的窗台上，敖玲伸手取下竹筒，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随即拎着纸条下了楼。
熬杰正在书房中央盘膝而坐，闭目运功，周身隐隐有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紫黑色气旋缓缓流转。护法弟子在他四周二十丈内不敢靠近，那股压迫感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敖玲倒是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他身前三步处，将纸条往他面前一递，说道：“爹爹，惊蛰长老飞鸽传书。”
熬杰睁开眼睛，接过纸条。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一扫便看完了全部内容。
“八宗立盟，白光现世，齐心协力，覆灭邪教。”熬杰将纸条攥在掌心，一股暗紫色的真气涌出，纸条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哼，简直是痴心妄想！”敖杰伸手一挥，灰烬散落一地。
“那我们怎么办？”敖玲歪着头问道，“要不要提前转移？”
熬杰站起身，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谷地，那些正在操练的弟子、打铁的匠人、种菜的杂役，最后停在远处演武场角落里一个正在独自练拳的身影上。
那人，正是范三石。
范三石到岳州分坛已经半个多月了，熬杰给他安排了住处和吃食，但没有安排师傅教他，也没有给他任何任务。
范三石倒也不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炽炎功的功法翻来覆去地打磨，一套拳从早打到晚，不叫苦，不抱怨，也不主动凑上去跟任何人套近乎。
熬杰看了他半个月，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沉得住气。
“无需转移。”熬杰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他们要来，便让他们尽管来。瓮中之鳖？本座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围困本座，还是本座将他们一网打尽。”
敖玲撇了撇嘴，似乎对敖杰这种动不动就要硬碰硬的做派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反驳。
“不过……”熬杰话锋一转，“咱们手里这些新弟子，有不少是近两年才入教的，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光在演武场上比划两下，到了战场上毫无作用可言。”
敖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隐约猜到了她爹要说什么。
“他们该磨一磨了。”熬杰转过身，看向谷地北面那片连绵的深山老林，“巴陵后山的银狼，入秋以来越发猖獗，附近猎户已经不敢上山。”
“银狼？”敖玲挑了挑眉。
巴陵北山的银狼是出了名的凶悍，不同于普通野狼，银狼体型硕大，皮毛如银，性情暴烈，且极擅长单体作战，一头成年银狼的战力相当于一头人熊。
用银狼群来磨炼新弟子，既能锤炼他们的实战能力和团队配合，又不至于像直接送上战场那样毫无容错的余地。当然，危险依然不小，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但熬杰从来不在乎死人。在他看来，扛不住银狼的人，上了战场也是白送。
“三日后，所有入教不满一年的弟子，进山狩猎银狼，限时三日，活捉银狼者，必有重赏！”
熬杰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
敖玲嘴角微翘，用手指卷了卷马尾的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个小叫花子也算？”
熬杰看了她一眼，说道：“他是郭墨的关门弟子，炽炎功已修炼到第四重，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当然算。”
敖玲的笑意更深了。
“行。”她转身朝演武场走去，边走边抛起手中一颗新摘的林檎，抛得老高，又稳稳接住，“这趟差事我去通知，正好看看那小叫花子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