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舆论危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整宿睡不着。凌晨四点,我就爬起来去染坊盯晾晒,晨露沾在布上,凉丝丝的,能压下心里的烦躁。王天明踩着晨雾过来时,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脸色比天边的乌云还沉,一看就有心事。
我接过豆浆,咬了一口油条,油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才开口问:“怎么了?哭丧着脸,像是被人抢了钱。”
王天明把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扔,蹲在地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大口,烟雾裹着他的声音,闷得慌:“晓光,我打听着徐涛的消息了。”
“徐涛”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坨子,砸进我心里,瞬间把刚暖起来的烟火气冻得结结实实。
我手里的豆浆杯顿在半空,温热的液体晃了晃,溅在手上,我都没觉得烫。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敢主动提了。当年的恩怨,像一场血淋淋的闹剧,最后以徐涛被人砍成重伤、落下终身残疾收场,成了我心里一道不敢碰的疤。
说到底,他的下场,和我脱不了干系。这么多年,我都子啊回避这个名字,直到母亲寻到我,说徐涛终身残疾,躲过了严打,我还在唏嘘,现在王天明居然又提起了他。
“他在哪?”我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染布的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城郊的残疾人康复中心。”王天明把烟摁灭在石缝里,语气复杂,“我昨天跟以前的老兄弟喝酒,偶然听来的。他伤好后就回了老家城郊,一直住在康复中心,靠做手工活谋生,话少得像个哑巴,从不跟人提过去,更不提咱们。”
我站起身,走到染池边,看着一池平静的染液,心里翻江倒海。
残废、康复中心、手工活、沉默寡言。这几个词拼凑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让我心里发酸。当年的徐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嗓门大,脾气冲,走路带风。如今却因为我的报复,成了离不开轮椅的残疾人,躲在城郊的康复中心,靠着零碎的手工活苟活,连话都不肯说。
命运这东西,比最刁钻的染匠还会捉弄人,它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揉碎了,踩扁了,染成一身沧桑的灰色,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给。
“他……过得很苦?”我问,声音轻得像风。
“苦。”王天明点点头,语气沉重,“康复中心的条件一般,他没亲人照顾,每月就靠那点手工钱糊口,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老兄弟说,他整天坐在窗边,要么发呆,要么做手工,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像是把自己封在了壳里。当年的锐气,半分都没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闭上眼,当年的画面一幕幕涌上来。他围住王琴,调戏肆掠;他被我追赶,躲进地下室;他张牙舞爪,自认为胜券在握;他手指异处,哀嚎得杀猪。
我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熬糊的染料。有愧疚,愧疚年少时用刀报复他;有心疼,心疼他落得这般下场;有纠结,纠结该不该去看他。我怕他见到我,想起当年的恩怨,更怕他依旧恨我,把我赶出来;可我不去,心里的愧疚,一辈子都放不下。
“晓光,你想去看他吗?”王天明看出了我的纠结,轻声问。
我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满院的布哗哗作响,像在催我做决定。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欠他的,我知道。可我怕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二次伤害。他现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一去,又勾起他的过往伤心事,何苦呢?”
“可你不去,你心里这道坎,永远过不去。”王天明说,“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但咱们毕竟是兄弟,他现在落难了,你不去看看,这辈子都不安生。哪怕他骂你、赶你,你也得去,这是人情,也算良心吧。”
良心。这两个字,沉甸甸的。我很惊讶王天明的这番说教,在我眼里他时心里不装事的性情中人,可现在才发现他也是一个细心的人。
我这辈子,从巅峰摔进谷底,又靠着手艺爬起来,靠的不是运气,不是人脉,是良心。当年老杨帮我,我记着;徐涛因我受磨难,我也记着。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金钱债能算清,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
古浪的残局,行业的围剿,老杨的困境,徐涛的落魄。这些事,像一波波余震,接连不断地砸过来,躲不开,逃不掉。我以为离开一日达,守着染坊,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可过往的一切,早就像染进布里的颜色,根深蒂固,洗不掉,褪不去。
“他现在,还恨我吗?”我问。
“恨不恨,去了才知道。”王天明说,“就算恨,你也得认。毕竟当年的事,自己都有责任。”
我点点头,心里的纠结渐渐有了答案。去,一定要去。哪怕被他骂,被他赶,我也要去看看他,给他带点钱,带点生活用品,尽我所能帮他一把。这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还当年的人情,是守自己的良心。
那天上午,我没再管染坊的谣言,没再想老杨的饭馆,满脑子都是徐涛坐在康复中心窗边的样子。沉默、孤独、残缺,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让王天明去准备东西,买些保暖的衣服、实用的生活用品,再拿些钱。我告诉自己,不管他态度如何,我都要平静面对。恨也好,怨也罢,都是我该承受的。
染坊里的布依旧在晾晒,行业的谣言依旧在传播,老城区的饭馆依旧冷清,城郊的康复中心里,那个沉默的男人,依旧在等着一场迟来的探望。
生活的余震,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平静就停止。它把过往的人、过往的事,一一推到你面前,逼着你面对,逼着你偿还,逼着你在人性的考验里,一步步走向通透。
我知道,探望徐涛的路,不好走。但我必须走下去,因为这是我李晓光的路,是我逃不开的责任,也是我躲不过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