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帝京尘烟,与故地新愁
“顺昌号”客船在经历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邪毒风波后,余下的航程倒显得异常平静。船老大与船工对下层船舱进行了彻底的清理与熏蒸,又将那几名发病的旅客严加看管,待船靠岸后移交官府。对那夜出手平息祸端的神秘蒙面女子,船家上下敬畏有加,却不敢多问,只将最好的饮食悄悄送至其舱外,并严令所有船工不得打扰。那女子也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在清晨或傍晚于回廊静立片刻,望江不语,极少露面。
陈洛亦乐得清静,除了照料李逍起居、督促其读书习字,便是自己静坐调息,消化此番北归途中的种种见闻。那蒙面女子的“水韵气场”与净化之能,那莫名爆发的船上邪毒,还有身边这个身世成谜、指向长安的孩子……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此去长安,恐怕并非简单的“归乡”或“送还”那般简单。山雨欲来风满楼,帝京之地,本就是是非漩涡的中心。
船行十余日,过襄樊,穿南阳,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缓缓驶入了宽阔平缓、舟楫如林的渭水河道。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厚重、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青灰色轮廓,在朝霞的映衬下,逐渐显现出它无与伦比的恢弘与压迫感。
长安城,到了。
即便相隔数里,那扑面而来的、属于帝国中枢的磅礴气势与混杂着威严、富庶、喧嚣、以及无尽红尘欲望的独特气息,已然顺着水风,弥漫开来。码头上,千帆竞泊,万舸争流,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集散,各色口音的人等在此汇聚,比之江陵码头,其规模与喧嚣,又胜十倍。高耸的城墙巍峨延绵,望楼箭垛森然林立,隐约可见城内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与更远处皇城方向气象万千的宫阙影影绰绰的轮廓。
李逍早已扒在窗边,小脸紧贴着冰凉的窗棂,望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城池,眼中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近乡情怯?是物是人非的惶恐?还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不安?陈洛没有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顺昌号”在长安城东南最大的漕运码头——广运潭码头靠岸。船未停稳,码头上的喧嚣便如同潮水般涌上甲板。陈洛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手牵着李逍,随着人流,踏上了长安的土地。
脚踩在坚实、平整、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亮的青石码头上,入耳是远比船上驳杂百倍的声浪——各地方言的吆喝叫卖、讨价还价,车马的辚辚声,力工的号子声,官差的呼喝,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而充满生命力的嗡嗡背景音。空气中混合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香料、食物、脂粉、牲畜粪便等无数种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鲜活无比地展示着这座天下第一都会无与伦比的繁华与吞吐量。
陈洛带着李逍,穿过拥挤不堪、摩肩接踵的码头区,来到了相对开阔些的码头外街。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设法联系李逍的家人,或者至少,弄清楚该将他送往何处。
“还记得家中地址吗?或者,在长安城中,可还有能投靠的亲戚故旧?”陈洛低头,温声问道。
李逍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有些发白,似乎被这帝都的宏大与喧嚣震慑得不轻。他咬着嘴唇,迟疑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怯生生地道:“记……记得坊名,是……是崇仁坊。但具体哪条巷,哪一户……我……我离家时太小,记不清了。爹爹说……说到了长安,若找不到家,可去……可去‘永兴绸缎庄’寻掌柜的周伯伯,他……他是爹爹的故交,认得我。”
崇仁坊?那是长安城东北靠近皇城、多住着官吏、富商、以及部分宗室子弟的“贵人坊”之一。永兴绸缎庄……这名字听着像是家商铺。看来,李逍的家境确实非同一般,能住在崇仁坊,且有经营绸缎庄的故交,其父至少也应是有品级的官员或颇有资产的富绅。只是,为何会让年幼的独子流落江南?其中必有隐情。
“好,那我们便先去寻那‘永兴绸缎庄’。”陈洛点头。有线索总比没有强。他辨明方向,牵着李逍,朝着崇仁坊所在的大致方位走去。
长安城规模之大,街道之繁复,远超陈洛去过的任何城镇。宽阔笔直、可容数车并行的“天街”纵横交错,将城内划分为一百余个规整的“坊”。坊墙高耸,坊门森严,入夜即闭,晨钟暮鼓,管理极为严格。坊内又有纵横的小巷,连接着千家万户。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其繁华富庶,言语难以形容万一。李逍被陈洛牵着,如同小舟行于怒海,在人潮中艰难穿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道两旁那些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景象所吸引——高鼻深目的胡商、奇装异服的异族、装饰华丽的香车宝马、鳞次栉比的酒楼歌肆、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权力与财富的、浓烈而冰冷的气息。
陈洛也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帝都。与他记忆中相比,似乎更加繁华,也更加……浮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奢靡、焦虑、与隐隐亢奋的气味。街道上巡逻的武侯、金吾卫士卒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偶尔有装饰华贵、护卫森严的车驾疾驰而过,行人纷纷慌忙避让,引来低低的议论与艳羡(或嫉恨)的目光。看来,京中局势,或许并不太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问了几次路,两人才来到崇仁坊的坊门前。崇仁坊的坊墙更高,坊门守卫的士卒也更为精悍,对进出人等盘查仔细。陈洛亮出度牒,自称是护送故人之后归家,又报出“永兴绸缎庄”的名号,守卫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边衣着普通、却气质不俗、眼神清澈的李逍,这才挥手放行。
进入崇仁坊,喧嚣稍减,环境明显清幽整洁许多。坊内道路宽阔平整,两旁多是高门大院,朱门黛瓦,庭院深深,偶尔有仆役模样的人进出,也是低头疾走,悄无声息。空气中浮动着檀香、花香,以及一种属于上层社会的、矜持而疏离的气息。
陈洛再次向路人打听“永兴绸缎庄”。那绸缎庄在坊内似乎颇有名气,很快便有人指明了方向——位于坊内东北角,靠近东市的位置。
两人又走了盏茶功夫,终于在一处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看到了“永兴绸缎庄”的招牌。那是一间门面颇大、装饰雅致的三层楼宇,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多为女眷或管家仆役模样。铺子旁还有一条专供车马进出的侧巷,显得颇为气派。
陈洛带着李逍走到铺子门口。立刻有伶俐的伙计迎了上来,见是一大一小两个穿着普通的“外乡人”(陈洛道袍半旧,李逍更是粗布衣衫),脸上笑容便淡了几分,但依旧客气:“这位道长,不知想看些什么料子?本店新到了江南的云锦、蜀中的缭绫,都是上等货色。”
“贫道并非买布,是来寻人。”陈洛温声道,“请问贵店周掌柜可在?贫道受人之托,护送一位小公子回长安,小公子言道,可来此寻周掌柜。”
伙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目光落到陈洛身边的李逍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李逍有些紧张地往陈洛身后缩了缩。伙计迟疑道:“周掌柜正在后堂会客。不知道长所言‘小公子’,是……”
“他姓李,单名一个逍字。”陈洛道。
“李逍?”伙计脸色微变,又看了李逍几眼,眼中惊疑不定,连忙道,“道长请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禀周掌柜!”说着,转身快步进了后堂。
不多时,后堂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酱紫色绸面长袍、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但眉宇间带着精明与几分忧虑之色的老者,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目光如电,瞬间落在李逍身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嘴唇哆嗦着,快步走到近前,声音都变了调:“逍……逍哥儿?!真是你?!你……你还活着?!”他激动得伸手想要去拉李逍,又似乎顾忌什么,手停在半空,只是上下打量着李逍,眼中迅速泛起泪光。
李逍看着眼前的老者,小脸上也露出激动与孺慕之色,眼圈一红,哽咽道:“周伯伯……是我……我是逍儿……”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周掌柜(周世安)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一把将李逍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可知道你爹娘……唉!”他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打住,擦了擦眼泪,这才看向陈洛,神色转为郑重与深深的感激,对着陈洛,深深一揖到地:“这位道长,大恩不言谢!周某代李家,拜谢道长救命之恩、护送之德!若非道长,这孩子……这孩子怕是……”他说不下去,只是连连作揖。
“周掌柜不必多礼,贫道亦是机缘巧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洛扶起他,平静道,“如今将李公子平安送至,贫道也算不负所托。只是……”他看了一眼李逍,又看了看周围隐约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没有再说下去。
周掌柜立刻会意,连忙道:“道长说的是,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快,快请后堂用茶!逍哥儿,你也来,让周伯伯好好看看你!”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将陈洛与李逍引入铺子后堂。
后堂是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摆件,透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周掌柜亲自奉上香茗,又将李逍拉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问长问短,得知他这些时日的经历(李逍只含糊说被人所救,后得陈洛护送),又是唏嘘不已。
陈洛静静喝着茶,等周掌柜情绪稍平,才开口问道:“周掌柜,李公子既已送到,不知其后……如何安排?可需通知其家人?”
周掌柜闻言,脸上喜色顿时一滞,换上一种极为复杂、沉重、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神情。他看了看李逍,又看了看陈洛,长叹一声,挥挥手,让伺候的伙计退下,关上房门,这才压低了声音,苦笑道:“道长有所不知……逍哥儿能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事之后……唉,麻烦只怕更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耳语:“李家……出事了。就在逍哥儿失踪后不久,李老爷(李逍之父,李墨轩)因牵涉进一桩……一桩说不清的官司,被御史台弹劾,下了诏狱!家产抄没,宅邸封禁!李夫人忧急攻心,一病不起,前些日子也……也去了!如今李家……已是家破人亡!逍哥儿此时回来,若是被那些人知道,只怕……只怕……”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李逍此时回来,不仅无家可归,更可能被卷入其父的官司,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陈洛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感李逍家世不简单,但也没想到竟已惨烈至此!父亲下狱,家产抄没,母亲病故……这孩子,竟已是父母双亡、家业成灰的境地!难怪他当初在青林驿那般惊惶,难怪对归家之事如此忐忑不安!
李逍显然并未完全知晓家中剧变,此刻听到周掌柜之言,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住陈洛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那……那周伯伯,我爹他……他现在……”李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李老爷还在诏狱之中,具体情况……我也不得而知。那等地方,等闲人根本打探不到消息。”周掌柜痛苦地摇头,“我只知,那案子牵扯甚大,听说是与……与废太子余党有染,是谋逆大罪!谁都不敢沾边!我如今还能安然在此,已是托了早年一些故旧的情面,加上与李家只是生意往来,明面上并无深交,方才未被牵连。逍哥儿,你……你此刻回来,实是……实是凶险万分啊!”
废太子余党?谋逆大罪?陈洛眉头紧锁。这果然涉及到了帝国最高层的权力斗争,是最凶险、最无情的政治漩涡!李逍之父身陷此等大案,几乎是十死无生。李逍作为其独子,即便年幼,也难逃株连。他能从江南逃回,或许已是某种侥幸,但如今回到长安,无疑是自投罗网!
“周掌柜,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陈洛沉声问道。他既然将人送到了,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周掌柜在房中焦躁地踱了几步,沉吟良久,才咬牙道:“为今之计,绝不能让逍哥儿回来的消息走漏!道长,周某斗胆,可否请道长再帮一次忙,暂时……暂时将逍哥儿带离长安,寻一处隐秘所在安顿?待……待风头过去,或者……或者李家之事有了转机,再做打算?”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恳求与无奈:“非是周某不肯收留逍哥儿,实是这‘永兴绸缎庄’目标太大,恐怕早已被人盯上。逍哥儿藏身此处,绝非长久之计,反而会害了他,也连累铺子上下数十口人。道长是方外之人,行事方便,又对逍哥儿有救命护送之恩,他信任你。若道长肯援手,周某愿倾尽所有,奉上盘缠用度,只求保逍哥儿一时平安!”
陈洛看着眼前这对陷入绝境的一老一小,又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眼中满是惊恐与依赖的李逍,心中暗叹。此事,果然棘手无比。卷入朝堂争斗,尤其是涉及“谋逆”的钦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自己一个游方道士,何苦来哉?
然而,腕间的红线,此刻却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搏动,并非指向姻缘,而是一种……“承诺”与“护持”的意念。他答应了护送李逍回长安,如今长安已到,但“平安”二字,却远未达成。就此撒手,将这孩子推入绝境,于心何忍?何况,李逍心口那根指向长安的淡金色“福缘”线,虽微弱,却并未断绝,似乎预示着,这孩子命不该绝,或有一线生机。
沉默片刻,陈洛缓缓开口:“周掌柜,盘缠不必。贫道既然管了此事,便会管到底。只是,长安城中,恐怕已非安全之地。贫道需带他离开,另寻安身之处。只是,离了长安,他又能去往何处?可还有可靠的、不为人知的亲友可投?”
周掌柜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转为愁容:“可靠的亲友……经过此事,谁还敢与李家扯上关系?便是有些故旧,如今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离了长安……除非去那偏远州县,隐姓埋名。只是逍哥儿年幼,又无户籍路引,道长带着他,恐怕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颤抖的李逍,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异常明亮的、决绝的光芒,他看向陈洛,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
“道长……我……我不要连累周伯伯,也不要连累您。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或许可以藏身。是爹爹……爹爹以前悄悄告诉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家里出了天大的事,走投无路时,可以去那里……找一个叫‘哑婆’的人。她说……她会帮我。”
哑婆?陈洛与周掌柜对视一眼。李墨轩竟然还留有这等后手?是狡兔三窟,还是……另有深意?
“那地方在何处?”陈洛问。
“在……在城南,曲江池畔,芙蓉园附近,有一处废弃的、前朝留下来的‘悯忠祠’后身,有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尼庵,叫‘藕香庵’。哑婆就在那里。”李逍低声道,“爹爹说,哑婆是……是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出了家,与世无争,最是可靠。除了爹爹和我,没人知道她和李家的关系。”
藕香庵?曲江池畔?那里远离皇城与达官显贵聚居的东北诸坊,多是一些平民百姓、小商小贩,以及一些不甚得势的文人雅士聚居,环境相对复杂,但也更便于藏身。一个前朝废弃祠堂后的偏僻小尼庵,的确是不起眼的藏身之所。
周掌柜眉头紧锁,沉吟道:“曲江池那边……鱼龙混杂,倒是不易引人注意。藕香庵……我似乎有点印象,是个极小的庵堂,香火不旺,只有三两个老尼。若那哑婆真如李老爷所言可靠,倒是个去处。只是……逍哥儿,你确定那哑婆会收留你?她可知你家如今……”
“爹爹说过,哑婆最重情义,她一定会帮我的。”李逍用力点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信任。
陈洛略一思忖,看向周掌柜:“既如此,贫道便带李公子去那藕香庵一试。周掌柜,为免牵连,今日之事,你我只当从未发生。李公子已送到,你并未见到,贫道也即刻离开。此后,无论发生何事,你皆不知情,可好?”
周掌柜明白这是最好的撇清关系之法,虽心中不忍,但想到铺子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也只能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对着陈洛又是一揖:“道长高义,周某……无以为报!只求道长,务必护得逍哥儿周全!他日……他日若李家能有沉冤得雪之日,周某必结草衔环,以报道长大恩!”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塞给陈洛,“道长,此去用度,务必收下!否则周某心中难安!”
陈洛推辞不过,知道此去确实需要银钱,便收下部分,将其余退回:“这些已足够。周掌柜保重,贫道这便带李公子离开。”
他不再耽搁,对李逍点点头。李逍最后看了一眼周掌柜,眼中满是不舍与泪水,但还是松开了抓着陈洛衣角的手,主动拉住了陈洛的手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掌柜将他们从绸缎庄的后门悄悄送出,目送着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崇仁坊曲曲折折的小巷深处,这才长叹一声,抹了抹眼角,转身回屋,脸上已换上了惯常的精明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沉重与忧虑,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陈洛牵着李逍,没有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朝着城南曲江池方向快步走去。此刻已近午时,街道上行人更多,喧嚣鼎沸。陈洛将李逍的小手握得更紧,同时将【天籁耳】与【破障眼】的感知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周围任何可能窥探或跟踪的目光与气息。
所幸,一路并未发现异常。或许,李逍归来的消息尚未泄露;或许,那些暗中盯着李家的人,并未料到他会如此快、如此“顺利”地回到长安,更未料到他会直接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绸缎庄掌柜。
穿过数条大街,走过数座坊门,越往南行,街市景象便越发“接地气”。宽阔笔直的天街变成了略显狭窄、两旁店铺民居混杂的普通街道,行人衣着也朴素了许多,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明显增多,空气里的气味也从檀香花香变成了更浓烈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烟火与汗水的味道。
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东南的曲江池畔。这里与皇城附近的肃穆、东市西市的喧嚣都不同,水面开阔,波光粼粼,沿岸遍植垂柳花卉,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虽是白日,已有不少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在此游玩踏青,画舫游船点缀湖上,丝竹之声隐隐,一派闲适景象。只是在这份闲适之下,陈洛能感觉到,那些看似悠闲的游人、商贩、甚至巡逻的武侯中,也藏着不少警惕而机警的目光。毕竟,曲江池靠近长安城南门,人员流动大,也是各方势力眼线混杂之处。
按照李逍所指,他们沿着湖岸,向西南方向又走了一段,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处明显荒废、墙垣半塌、匾额歪斜、字迹模糊的古旧祠堂,正是“悯忠祠”。祠堂后身,果然有一条被野草掩映的、几不可辨的狭窄小径。拨开荒草,沿小径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小片被竹篱围起的、极为清幽简朴的院落,院中只有三间低矮的瓦房,正屋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色陈旧的匾额,上书“藕香庵”三个娟秀的小字。庵堂极小,也无香火气息,静悄悄的,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陈洛上前,轻轻叩响虚掩的竹扉。等了片刻,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有些蹒跚的脚步声。竹扉“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身形佝偻、面容枯槁、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尼。她约莫有七八十岁了,静静地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陈洛与李逍,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询问,只是那样看着。
陈洛注意到,这老尼咽喉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陈年旧疤,显然便是“哑婆”之称的由来。而她头顶的情绪标签,是【古井无波的沉寂】、【一丝被惊扰的疑惑】。心口处,并无姻缘线,只有一条极其淡薄、颜色灰白、代表“过往羁绊”的细线,隐隐指向……李逍的方向?不,是更遥远的、与李家相关的某种联系。
“师太,打扰了。”陈洛稽首一礼,温声道,“贫道受人之托,护送这位小施主前来。小施主言道,可来此寻一位‘哑婆’师太。”
哑婆的目光,缓缓移到陈洛身边的李逍脸上。她的眼神,在触及李逍面容的刹那,那古井无波般的沉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骤然荡漾开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复杂的涟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深沉的痛惜,是……某种压抑了数十年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炽热的情感,瞬间喷薄欲出,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化作眼底一点迅速泛起的、浑浊的泪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似乎想摸一摸李逍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怕玷污了什么。最终,她只是对着李逍,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佝偻的腰,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甚至带着某种“参见”意味的佛礼。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对着院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迎接主人归家般的、沉默的庄重。
李逍看着哑婆,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拉着陈洛的手,迈步,走入了这方小小的、注定将承载他未来一段未知岁月的、寂静的院落。
竹扉在身后,被哑婆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来自长安城深处、无尽漩涡的凶险与寒意。
陈洛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小院清寂,只有墙角几丛修竹,屋前一株老梅(花期已过),一口小小的水井,以及空气中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陈年香火与草药混合的气息。这里,或许真的能成为李逍暂时的避风港。
腕间的红线,传来一阵平缓而带着“暂安”意味的搏动。然而,陈洛心中清楚,这“暂安”之下,潜藏的,是更深的暗流与危机。将李逍安置于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李家、关于那桩“谋逆”案的真相,需要判断长安城的局势,也需要……思考自己,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帝京之中,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长安城上空那被无数屋宇切割的、并不辽阔的天空。阴云,似乎正在悄然汇聚。
帝京尘烟,方兴未艾。而他这个带着特殊使命归来的“月老”,在无意中卷入这帝国权力斗争的漩涡边缘后,又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姻缘”(广义的,人与地、人与事、人与命运的牵连)网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